林渊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然后绕过满地的碎瓷片,走到那只大竹筐前。

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断成半截的玉牌,一捆发霉的拓片,两个缺了耳朵的铜香炉,还有一堆他懒得分类的杂项。那只碗就压在底下,露着半个碗沿,灰扑扑的,像路边早点摊上用来盛粥的粗瓷碗。

林渊伸手把它扒拉出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异样。这只碗比普通粗瓷重,不是那种厚胎的坠手,是密度很高的“压手感”──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几十年的鹅卵石,看着不大,托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掌心正中间。

他把碗翻了个面,借着门口射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碗身是白的,一种很温润的白,不刺眼,像初冬早晨太阳还没升起时天边那层薄薄的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釉,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他在潘家园练摊四年,摸过不下几百只各种年代的瓷器,民窑的、官窑的、现代的、仿古的,没有一只是这种手感。民窑的白釉通常泛灰或者泛黄,那是胎土不纯、窑温不稳留下的痕迹,但这只碗的釉面通透均匀,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到气泡的针眼。

可是碗的外壁布满了细密的泥垢和油渍,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硬壳,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糊住过。三个月前那个老农把它当添头塞给他的时候,林渊只是瞥了一眼就随手扔进了筐里。那时候他被胖头刘追着屁股要债,哪有心思想一只破碗值不值钱。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只碗上,那层柔和的白色光晕还在。光晕像水纹一样,从碗底一圈一圈地荡漾开,覆盖了整个碗身,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均匀而缓慢。林渊凑近了看,甚至能隐约看到光晕内部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流动──不是裂纹,是类似蚕丝的那种细密纹理,顺着碗壁走了一圈,最后汇聚在碗底的位置,像百川归海。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以前他在大学图书馆看过一本《中国陶瓷史》,里面有一整章专门讲明代白瓷。永乐甜白釉,明永乐年间的官窑白瓷,釉质温润如脂,光照下能看到内壁隐隐的暗刻纹饰,传世极少。书上说这种瓷器在拍场上但凡出现,价格都以百万计数。还配了一张黑白图片,是一只碗的侧影,线条圆润流畅,看着确实漂亮。

但那玩意儿长什么样,他只是书上看过图。跟眼前这只灰头土脸的破碗能对得上吗?从外形上看,碗口微微外撇,弧线柔和不僵直,底部收得恰到好处,整个轮廓圆润饱满,没有那种机工拉坯的生硬感,倒像是人手一遍一遍修出来的。

林渊咽了口唾沫,决定再仔细看看。他端着碗走到门口,让阳光正对着碗心照进来,然后眯着眼把碗倾斜了一个角度。白。还是白。但那个角度让碗底的泥垢薄了一层,露出了下面一小片干净的釉面

那片釉面在阳光下竟然透出一种极淡的、像鸭蛋壳一样微青的光泽──行话里这叫“鸭蛋青”,是永乐甜白釉特有的呈色特征,后世仿品怎么调都调不出这种微妙的光感。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端着碗快步走到店里那张旧书桌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翻出半瓶医用酒精和一把修脚用的斜口剔刀──那是他以前清理古钱锈渍用的,刀刃磨得很细,尖端弯成一个极小的弧度,刚好能伸进狭窄的缝隙里。

他拧开酒精瓶盖,往碗底倒了一点。酒精“滋”的一声渗进泥垢里,黑色的泥水顺着碗壁流下来,打湿了他手底下垫着的旧报纸。那层泥垢比想象中厚,酒精渗进去之后浮起一层暗褐色的油花,像是什么年代久远的油污。

等了将近一分钟,林渊拿起剔刀,屏住呼吸,开始一点一点地剔。动作很慢,刀刃几乎贴着釉面走,把那些硬化的泥垢一层一层刮下来。他的手指稳得不像话,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可能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刚从那种“被塞进东西”的感觉里缓过来,整个人反而格外清醒。

泥垢一层一层地剥落。碗底的青花款识慢慢露出了真容。

那枚印章是青花篆书,四个字,笔画规矩方正,排列得整整齐齐。第一个字左边一个“水”字旁,右边一个“永”字,合成“永”字。第二个字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月”,合起来是“明”字。第三个字上面一个“竹”字头下面一个“乐”字。第四个字上下结构,上面是一个“年”字的上半截,下面是“告”字的变体。

永乐年。

连起来读,是“永乐年制”。

林渊停下手里的剔刀,把那碗举到眼前,对着光又看了足足十几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笔画。然后他把碗放下,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这只碗如果真是永乐官窑,那它的价值肯定不是几千几万块能打发的。孙叔说过,永乐官窑的传世品极少,民间私人手里的就更少了。胖头刘那八十万欠款,说不定这一只碗就能填平。

但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想起了孙叔。潘家园“淘古轩”的老板,五十多岁,人送外号“孙一眼”。据说年轻时候在故宫修复组干过,出来以后在潘家园开了家铺子,门面不大,但圈子里提到他,都得竖一下大拇指。这人眼光毒、嘴严,而且最重要的——他跟林渊他爹认识快二十年了,算是渊古斋为数不多的老朋友。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的款识,心里有了决断。

他从柜台上扯了一张旧宣纸,把碗小心翼翼地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这才揣进怀里。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散落在地的碎石块——爷爷的那块镇纸已经碎了,碎得彻底。可那些碎片上还剩着半枚眼睛图腾和几行古文字,他没有扔掉,蹲下身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揣进了裤子口袋里。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爷爷说的。

林渊推开门,走出渊古斋,大步向淘古轩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