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进一片壮阔的国家公园,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个档位,脑海里闪过的多半是灰熊那张教科书里标志性的面孔。但一份刚刚发表在《保护科学前沿》上的分析可能会让你重新排列心里的“危险动物排行榜”——数据显示,在加拿大国家公园和历史遗址记录下来的近3000起野生动物攻击事件中,真正常年稳坐头把交椅的,是一种体型庞大、头顶犄角的食草动物:麋鹿。

这项研究由两位科研人员共同完成,其中一位是此前在英国约克大学工作的霍莉·兰德尔斯。她与合作者一道,把过去14年间加拿大25座国家公园和国家级历史遗址里“人类与野生动物的不愉快碰面”做了全面梳理。他们筛选出了涉及麋鹿、美洲黑熊、灰熊、郊狼和骡鹿的记录,留下将近3000个有效数据点——这些种群本来就是冲突报告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主角。而最终的百分比,连研究者自己也觉得有几分意外:在所有这些被纳入分析的进犯性遭遇中,麋鹿占去了整整62%,排在第二的灰熊,占比只有14%。换句话说,每5起人类和大型动物互不相让的擦枪走火里,有3起以上都和麋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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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说灰熊突然变温顺了。冲突数据的本来面貌,和大多数人预想的那种“户外探险时遭遇猛兽”的场景有着微妙错位。研究团队发现,那些被认为会剧烈打扰野生动物、常常引发紧张避让的高能量活动——比如山地自行车、激流划艇——在攻击性事件里反而只占了极小的比重,仅4%。真正出事的大多数时刻,场景都安静得有些日常:四分之一的事件发生在徒步、观鸟这类低扰动活动期间,还有22%的冲突干脆就在城镇附近被记录了下来。当人们只是慢悠悠地走在步道上,或者从车窗探出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时,麋鹿并没有选择后退。

这项研究的出发点和人们对郊野根深蒂固的恐慌感并不相干。翻看全球生态报告会发现,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冲突正在大范围加剧——栖息地不断收缩、气候系统持续摇摆,迫使越来越多的动物接连撞入人类活动的边缘。而在以保护生态为核心使命的国家公园里,这类摩擦又会造成另一重悖论:一旦出现了攻击行为,涉事的动物往往面临被扑杀的命运;即便侥幸存活,每次应激反应也都在白白消耗它们本应用于觅食和繁殖的能量。更棘手的是,过去没有人能准确说清,究竟是某个特定的活动方式更容易埋下冲突的引信,还是某些物种本身就更可能在特定处境下变得难以预测。兰德尔斯和同事要做的,正是把这个知识空缺填上。

他们从加拿大公园管理局的数据库里拉出了从2010年到2023年全部可追溯的事件报告,逐一核对每一次交手的背景——谁撞上了谁,当时双方在做什么,发生在什么地形节点上。把这些零散记录拼合起来之后,一条先前鲜少被正式量化的规律浮现了出来:麋鹿并不是在主动追踪人类,而是它们对“被靠近”这件事的容忍阈值,远比人们常识中的食肉猛兽要低得多。徒步者看见远处一头鹿,往往觉得自己还隔着安全距离,但对麋鹿来说,那个距离可能已经越过了它划定的警戒线。而且这种动物在繁殖期或是带着幼崽时,会表现出一种相对容易被忽视的攻击前兆——竖起耳朵、颈毛微张、蹄尖开始不安地刨地——如果游客继续往前凑,它可能就直接冲上来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些冲突更容易发生的具体情境,这样就能帮助游客做出更知情的选择,既提升安全系数,也不给动物造成那么多本可避免的扰动。”兰德尔斯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解释团队的核心意图。她强调,研究并不是要制造新一轮的恐慌,而是希望公园管理者们能够把安全教育的资源分配得更为高效:在步道入口处的警示牌上,除了提醒游客收好食物防黑熊,或许也该把麋鹿的攻击性清晰地写进去;在热门观景点附近,可以划出更明确的禁入区域,来保护那些刚产完崽的雌性麋鹿;甚至还可以提供一些低成本的宣教材料,告诉游客怎样识别一头麋鹿正在酝酿的不满信号。

把视野再抬高一点,这项研究其实也在触碰一个更广泛的命题:我们对身边野生动物的威胁感知,常常被故事、传说和新闻头条冲刷得脱离了真实比例。说到北美旷野,第一联想永远是灰熊巨大的身影,但实际上,麋鹿的体重同样可以轻松突破300公斤,奔跑起来的冲撞力足以掀翻一辆小型汽车。可因为它的食谱里全是草和树叶,没有尖牙,没有那种让人本能后退的咆哮,大多数人在遭遇它的那一刻,作出的判断是“多看两眼也没关系”。恰恰是这种心理上的误判,让麋鹿成了冲突记录上最醒目的那个存在。

还有一条同样不应被忽视的线索隐藏在数据里:冲突高发于低扰动活动时段,所折射出的正是共享空间里日益压缩的缓冲地带。人们散着步,以为自己是安静的旁观者,但对于一头长期生活在人类活动边缘的麋鹿而言,每一次无预警的靠近都可能被它解读成一次潜在的宣示主权。当它决定不再后退,人类这边往往猝不及防。

兰德尔斯团队的分析,最终指向的并不是让任何人从此不敢踏进国家公园。相反,它的价值在于把一组原先只散落在巡逻记录和历史档案里的数字,变成了普通人也能理解的行动边界。未来公园方面可以借助这些结论,在旅游旺季来临前调整巡护力量的部署,在麋鹿频繁出没的片区增设临时引导标识,甚至在早期教育阶段就让公众知道:在国家公园里,和你产生正面交锋机会最多的,并不是那个你脑海里贴了“猛兽”标签的家伙,而是一头长着漂亮鹿角的食草邻居。

最后还有一个不算冷的小知识:到了繁殖季节,雄性麋鹿会发出一种带着强烈穿透力的尖啸,像是一连串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低吼与鼻息,又像是风吹过金属缝隙时那种古怪的哨音。这声音被研究者称作“号角”——它幽长、嘹亮,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开来,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次听见的人浑身过电。而发出这种声音的家伙,很可能就是在下一个拐角处,正用眼神告诉你:退后,这一片,现在是我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