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小芸啊，你大嫂刚生，妈得伺候她坐月子，家里实在腾不开地方。你下周末就别回来了，等出了月子再说。”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大嫂喊“妈毛巾”的声音，婆婆应了一声，匆匆挂了。我举着手机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毛衣，慢慢把它放回抽屉里。

下周末是我生日。提前两个月就跟婆婆说了，要回去过，陈明还订了蛋糕。现在不需要了。

我关上柜门，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把那个收藏夹里的页面重新点开——冰岛，极光，七天六晚，自由行。本来犹豫着预算有点高，现在不用犹豫了。

“陈明，”我喊了一声，“下礼拜我报了个团，去冰岛。”

他从客厅探进头来：“不是说回家过生日吗？”

“妈让别回去，大嫂坐月子。”我把屏幕转给他看，“钱都付了，不能退。”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电脑页面上的极光照片，又看了看我脸上表情，最后挠了挠头：“那……那你去吧，玩开心点。”

我订了最快的机票。婆婆那边我发了条微信，说单位临时外派出差，下周不在国内。她回了个“好，注意安全”，加了个笑脸。后面紧跟着一句：“蛋糕退了吧，你大哥买了好多菜，吃不完。”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

冰岛比我想象的冷。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黑沙滩上，风像刀子一样刮脸，海浪扑上来又退下去，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沙子上翻卷，好看得让人喘不过气。同团的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帮男孩拍照片，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男孩耐心地摆姿势。我举着自己的手机拍了张自拍，风吹得头发糊了满脸，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天气真好。

第二天在雷克雅未克，我正吃着热狗，婆婆打电话来了。我嚼完最后一口才接。

“小芸？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妈？不是说下个月吗？”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有点急：“你大嫂她……她奶水不够，孩子总哭，我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提前回来帮帮忙？你离得近——”

“妈，”我打断她，“我在冰岛呢。”

“啥？”

“出差，跟您说过的。冰岛，北欧，时差八小时，飞机得转两趟。”我咬了口热狗，香肠的汁水烫了一下舌尖，“回不去。”

婆婆那头沉默了。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哭声，还有大嫂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妈你快点”。婆婆低声应了，然后又对着电话：“那……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周末吧。”

“那太久了——你大嫂她——”

“大嫂有大嫂的妈。”我说，“妈，您照顾好自己身体就行，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抬眼看见极光餐厅的灯牌亮了，暖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显眼。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明，配文：“今晚要看极光了。”

他秒回三个大拇指，然后又追了一条：“妈刚才打电话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在北欧出差，她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导游往观测点走。

那晚极光真的出现了。绿色的光带在天幕上缓慢流动，像谁在天上泼了一幅会呼吸的水彩画。全团的人都仰着头惊叹，有人拿专业相机在拍，有人默默流泪。我站在人群后面，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手机又震了。婆婆连着发了四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

第一条：“小芸，妈那天不该让你别回来……你生日是吧？妈老糊涂了，把这事给忘了。”

第二条带着鼻音：“你大嫂那边我让她娘家妈来帮几天了。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补过生日。”

第三条已经有哭腔了：“你不在家，明儿一个人吃饭也没个热乎的，我看着心疼……”

第四条就剩半句，然后是抽泣声：“小芸你回来吧，妈错了。”

耳机里的风声夹杂着她的哭声，我站在极光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绿色的光带在天际翻涌变幻，美得像个幻觉。我把耳机摘下来，没回消息。旁边的团友拍了拍我肩膀：“快看快看，现在最亮了！”

我重新仰起头，把那几条语音关掉，让它安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

后来到了第七天，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落地。陈明来接机，一见面就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闷闷地说：“妈在家做了一桌子菜，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我靠着他肩膀，闻到熟悉的洗衣粉味道。“蛋糕买了吗？”

“买了，你爱吃的芒果慕斯。”

到家的时候，婆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红烧肉炖得咕嘟冒泡，清炒虾仁码得整整齐齐。她听见开门声赶紧擦了擦手迎出来，看见我先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围裙上沾着油渍，手伸过来想拉我又缩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好，菜马上好。”

我换了拖鞋，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她。“妈，冰岛带的羊毛围巾，纯手工的，保暖。”

她接过去摸着柔软的围巾，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掉在围巾上。“小芸，妈那天真的……”

“妈，”我打断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她抹了把脸赶紧转身掀锅盖：“马上马上！最后一个汤就好！你去坐着，叫明儿也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中间那个芒果慕斯蛋糕上插了一根孤零零的蜡烛。陈明出来点了火，婆婆端着汤碗坐下，三个人对着那根蜡烛，婆婆催我许愿。

我闭了闭眼，许了个简单的愿。吹灭蜡烛的时候，婆婆破涕为笑，用围裙角擦眼睛，然后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多吃点，在那边肯定没吃好。”

我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甜咸正好。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灯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