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曾经是我唯一的绳索。在那些焦虑尖锐得让耳膜嗡鸣的夜晚,在抑郁像湿被子一样压得胸口难以起伏的时刻,我穿鞋、出门、迈开腿,把脑子里所有混乱的噪音都踩成节奏。汗流下来的时候,我好像终于能在呼吸的缝隙里喘一口气。跑步给了我一个安放痛苦的地方,让我不至于被自己吞掉。
但我必须说清楚:跑步从来没有治好我。
它让我硬撑了下来,却没有把快乐还给我。我变得更坚韧了,却也变得更迟钝了——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正常运转,再也没有余力去感受那种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活着很轻的开心。
朋友说了一句听起来很心理学的话:“你需要和你内在的小孩连接一下。”
我懂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连接内在小孩?怎么连?去哪儿连?难道要对着镜子给自己说“你很安全”吗?我懂她的好意,却也觉得这像一块太过精致的拼图,根本嵌不进我那一团糟的生活。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篮球。
不是联赛,不是数据,不是谁输谁赢的那种篮球。是很久很久以前,放学把书包一扔,穿着没什么弹性的球鞋,在操场上跑得浑身是土的篮球。是那种你投进一个球就以为自己能飞起来的篮球。是那种你笑到岔气、累到腿软,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燃脂”“配速”“有氧区间”的篮球。
那时候快乐不需要任何资格。你不需要证明你配得上快乐。你不需要告诉自己“我今天完成了一项运动所以我可以感到愉快”。你就是纯粹地开心,像一个被太阳晒暖的气球,轻飘飘地往天上鼓。
我突然意识到,那就是世界从我这里偷走的第一样东西。
在我学会用跑步对抗焦虑之前,在我学会用“完成目标”来给自己发放快乐通行证之前,世界已经悄悄把那种不证自明的快乐收走了。我甚至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说“打球能当饭吃吗”的时候。可能是第一次因为一场球没打好而自责到手抖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某个很普通的下午,我最后一次毫无负担地投进一个球,然后就此离开球场,再也没有回去。
所以我又开始打球了。
不是训练,不是逼迫自己完成另一项生存任务。我只是拿着球去球场,站在那个褪了色的三分线前,拍球,抬手,投出去。球进了,我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得分,而是因为我记起了那种感觉——那种快乐是你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也不需要去向什么方向。
没有追踪器,没有公里数,没有卡路里消耗统计。我甚至不知道那场球打了多久。我只是一直投,一直捡球,一直听见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像一首小时候听过后来被弄丢了的歌。
我现在依然在跑步。焦虑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换鞋出门。跑步依旧是我对抗深渊最诚实的方式。但我不再把跑步当成唯一的出路了。我开始允许自己的生命里保留一些没有用、没有产出、没有明确目的的事情。允许自己为了一个空心球笑得像个傻子。允许自己的快乐可以没有意义——或者说,允许快乐本身就是意义。
我后来才懂:朋友让我连接的那个内在小孩,不是镜子里的另一个我。那个小孩就坐在球场边,穿着脏兮兮的球鞋,问我:“你还记得怎么只为了开心而做一件事吗?”
世界的确偷走过我的快乐,那种不必自证、不必交换、不必先吃苦才配拥有的快乐。但也许,当我为了一个跳投而咧嘴笑出来的那一刻,我把它从世界的口袋里悄悄拿了回来。不是全部,但至少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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