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7号。
这是我林远舟带着儿子睡桥洞的第十一天。
十一月的江城已经很冷了,桥洞底下穿堂风一吹,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把仅剩的那床军大衣又往林小北身上裹了裹,这小子睡得跟条死猪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八岁。
我儿子才八岁。
三个月前,我还是江城远舟科技的CEO,手底下管着两百号人,出门都是奔驰接送。
两个月前,合伙人卷款跑路,项目资金链断裂,公司一夜之间倒闭。
一个月前,我老婆——不对,前妻张薇,拿着离婚协议书和我净身出户的承诺,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子归她,车子归她,连我养了三年的金毛都归她。
就林小北,她不要。
她原话是:"孩子跟着你,我每个月打两千生活费。再多没有了,我也要生活。"
两千块。
在江城,够干什么的?
我蹲在桥洞口抽烟,这是今天最后一根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招聘App的推送。
"念之集团——总裁办招聘行政专员,月薪15K-25K,大专及以上学历……"
我手指顿住了。
念之集团。
苏念的公司。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我脑子里某个尘封了十六年的角落扎出来。
苏念。
我高中同桌。
准确地说,是我暗恋了三年、偷偷替她交了三年学费、毕业后再也没见过面的高中同桌。
我记得她。
很清楚地记得。
2005年,我们高一,她坐我右边。
瘦,很瘦。
校服穿在她身上晃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冬天别人都穿羽绒服,她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她爸跑了,妈在菜市场卖鱼,每个月挣的钱刚够母女俩活着。
学费?每学期开学她都是最后一个交的,有时候甚至拖到期中。
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她每次从办公室出来,眼眶都是红的,但没哭。
咬着嘴唇,脊背挺得笔直。
那个画面到现在我都忘不了。
我家条件也一般,爸妈开了个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但至少吃穿不愁。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高一下学期开学,我去教务处,跟财务科的李阿姨说,我想替一个同学交学费,但不想让她知道。
李阿姨看了我半天,问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
我耳朵一下就红了。
"不是……我就是、就是想帮她。"
李阿姨笑了笑,说行,就以学校困难资助的名义通知她。
从那以后,每学期开学前,我都会把钱交到教务处。
高一两学期,高二两学期,高三两学期。
一共六个学期。
每期两千一百块。
那个时候两千一百块是什么概念?我整个暑假去工地搬砖,一天50块,干满四十二天,手上全是血泡。
苏念从来不知道。
她只是每学期开学会收到一张"学校困难补助通知单",然后安静静地继续上课。
没道过谢。
连提都没提过。
我也没想过让她谢。
高考结束那天,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去了江城的一所二本。
从此天南海北,再没见过面。
十六年了。
我灭了烟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念之集团。
市值一千二百亿。
全国地产、科技双赛道巨头。
创始人兼CEO:苏念。
我突然想笑。
十六年前,我替她交学费。
十六年后,我去她公司求职。
命运这东西,是真他妈会开玩笑。
"爸。"
林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又没睡?"
"睡不着。"我把手机收起来,"明天爸去面试。"
"又面试?"小北打了个哈欠,"上次那个不是说你年纪大了不要你吗?"
这话跟刀子一样。
但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往最伤人。
"这次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手机里那个招聘页面,沉默了几秒。
"这次……是个熟人的公司。"
小北想了想:"那她会不会看在你们认识的份上要你?"
我苦笑。
认识?
十六年没见面。
她可能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当年班上六十几号人,我是成绩中不溜秋、长相中不溜秋、存在感中不溜秋的"三中"选手。
她记得我才有鬼了。
但我现在没有别的路了。
能投的简历都投了,三十八岁,创业失败,简历上还有个"公司倒闭"的大标签,谁看了不是直接pass?
明天,就试吧。
大不了被拒绝。
反正我这张脸,早就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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