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任命文件,足足愣了五分钟。离婚十五年,我躲着前夫一家躲了十五年,结果一纸调令,把我从省城直接塞回了前夫的老家青石镇。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报到第三天,领导笑眯眯地通知我去慰问“特困老人”,车停在那个熟悉的院门口时,我腿都软了。门推开,前婆婆缩在炕角啃冷馒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没等她开口,里屋帘子一掀,前夫赵志刚穿着我的旧羽绒服,对着我劈头就是一句:“你还知道回来?这个家被你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第一章 一纸调令砸回青石镇

我从省城调到青石镇文化站当副站长那天,客运大巴在盘山路上颠了四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稻田,再从稻田变成光秃秃的石头山,我的心也跟着一路往下沉。

青石镇,这三个字我十五年没提过了。当年我和赵志刚离婚,民政局大门一出来我就买了去省城的车票,除了我爸妈,谁都不知道我去了哪儿。我在省城从商场导购干起,拼了十五年才在文旅系统混了个编制,虽说只是个副科级,可好歹是省城的副科级。结果上个月系统内部调整,我被“优化”到了基层。

“李芳同志,组织上考虑到你老家在青石镇附近,安排你回去支援基层文化建设,这也是对你的锻炼。”领导拍着我肩膀,笑得和蔼。我张了张嘴,那句“我前夫就是青石镇的”堵在嗓子眼,愣是没说出来。十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和那个地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报到那天,镇政府的办公条件比我想象的还差。文化站就两间平房,我和站长共用一个办公室,唯一的电脑开机要五分钟。站长姓王,五十多岁,本地人,对我客气得过分,一口一个“省城来的大领导”。

“李站长,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王站长递给我一沓材料,“咱们站主要管的就是镇上那些民俗活动、老年文艺队啥的,活儿不重。”

我点点头,翻了翻材料。青石镇不大,户籍人口不到两万,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材料里夹着一份困难群众名单,我随手扫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赵钱氏,女,七十三岁,独居,低保户,住址:青石镇后街28号。

后街28号,那是我前婆婆家的门牌号。十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那个院子刚翻新完,红砖绿瓦,在整条后街数一数二。赵志刚当时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工资不高,可公婆种着几亩地,日子过得还算宽裕。我怎么都想不到,赵钱氏,我那个前婆婆,会出现在困难群众的名单上。

“这个赵钱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她家什么情况?”

王站长叹了口气:“可怜人啊。老伴走得早,儿子十几年前离了婚,后来工作也丢了,跑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就留老太太一个人。去年老太太摔了一跤,腿脚不行了,现在全靠邻居照应。”

我捏着名单的手指节发白。赵志刚跑了?他跑去哪儿了?当年离婚的时候他不是在农机站干得好好的吗?我心里翻江倒海,可脸上一点不敢露。在省城这十五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情绪藏得死死的。

“李站长?你没事吧?”王站长看我脸色不对,“是不是晕车还没缓过来?”

“没事。”我把名单放下,“就是有点累。”

第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晚上我住在镇政府安排的宿舍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掉漆的衣柜。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后街28号那个院子。十五年前我从那个院子里拎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前婆婆站在门口骂我丧门星,说我把她儿子的福气都克没了。赵志刚坐在屋里一声不吭,连送都没送我。

那时候我心里是恨的。恨赵志刚窝囊,恨前婆婆刻薄,恨那段婚姻把我从一个挺开朗的姑娘磋磨成怨妇。可十五年过去了,那些恨早就被省城的风吹淡了。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甚至相过几次亲,虽然都没成,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彻底翻篇了。

可现在一纸调令把我扔了回来,连缓口气的工夫都没给我。

第二天一早,王站长就来找我,说镇里搞“冬日送暖”活动,文化站负责对接几户特困老人,需要上门慰问拍照留档。他把名单递过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赵钱氏的名字。

“后街28号这个,我去吧。”我听见自己说。

王站长有点意外:“李站长刚来,要不让小李去?这老太太住得偏,路不好走。”

“没事,我想尽快熟悉熟悉情况。”我笑了笑,“再说省城来的,总不能光坐着喝茶。”

王站长没再说什么,给我装了袋大米一桶油,又塞了两百块钱慰问金。我骑上站里那辆电动车,沿着青石镇的主街往后街去。

十五年了,镇上的变化不小。主街两边盖了不少新楼,超市、快递点、奶茶店都有了。可拐进后街,一切还是老样子。土路,老槐树,斑驳的院墙。我骑着车慢慢往前,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后街28号,院门虚掩着。红砖墙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了灰扑扑的水泥。门头上那副对联还是十五年前过年贴的,褪得只剩几道红印。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门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我探头往里看,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墙角堆着些破纸壳和空瓶子。正屋的门帘子挂了一半,黑乎乎的屋里隐约能看见人影。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半天,一个人影扶着墙慢慢挪了出来。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浑浊的眼珠子忽然就红了。

“芳……芳啊?”她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声音又哑又抖,“是芳吗?”

我拎着大米和油的手开始发颤。十五年没见,前婆婆老了太多。当年那个叉着腰骂我能骂半个钟头的老太太,现在瘦得像一把干柴,整个人缩在门框里,风一吹就能倒。

“婶子。”我把东西放下,蹲到她面前,“是我,李芳。镇上派我来看看您。”

她伸出那双树皮一样的手,抖抖索索地攥住我的胳膊。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芳啊……你可算回来了……志刚他……志刚他对不起你啊……”

我鼻子一酸,正想开口说点场面话,里屋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一个穿着黑色旧羽绒服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

他站在屋门口,盯着我,眼圈也是红的。可一开口,话里全是刀子。

“李芳,你还知道回来?”赵志刚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扯了扯,露出里面那件灰蓝色的毛衣领子——那是我妈当年给我织的,离婚的时候我没带走,落在他家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嗓门猛地拔高:“这个家被你害成这样,你满意了?你拍拍屁股走了十五年,现在回来看笑话了是吧?”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嗡地一声断了。可我没站起来,也没哭。我只是把手里那袋大米稳稳地搁在地上,然后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子,看着他穿在我毛衣外面的那件旧羽绒服,那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我笑了一下:“赵志刚,羽绒服穿着还合身吗?”

他愣住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前婆婆说:“婶子,米和油给您搁门口了,钱在袋子里。回头站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赵志刚追到院子里,在我背后喊:“李芳你站住!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推着电动车出了院门。骑上车拐过后街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志刚站在门口,那件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像只破了洞的气球。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李芳,你回来是工作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可我知道,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第二章 旧屋里的真相碎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赵志刚穿着我羽绒服站在院门口的样子。那件羽绒服是我来省城第三年买的,灰蓝色,短款,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我走的时候没带走,一来是觉得衣服旧了,二来是那时候恨不得把所有和赵志刚有关的东西都扔了。可我没想到他会留着,还穿着。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前婆婆那个样子。我记得她以前多精神啊,嗓门大,腰板直,在村里当妇女主任当了十几年,谁家红白喜事都找她张罗。那时候她看不上我,嫌我是隔壁镇农村出来的,配不上她儿子那个“吃皇粮”的农机站工作。现在呢?住在那个漏风的院子里,啃冷馒头,名字挂在困难户名单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镇政府食堂,打了一碗粥两个包子坐下来慢慢吃。王站长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看着我问:“昨天去赵钱氏家,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实话实说,“老太太腿脚不方便,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王站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去年她摔了那一跤,还是邻居听见哭声过去看的。送去卫生院住了半个月,医药费都是镇上垫的。后来她儿子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就又走了。”

我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儿子……不是在农机站干过吗?”

“早就不干了。”王站长压低声音,“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就听说当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工作丢了,媳妇也跑了。后来那小子就出去打工了,每年过年回来一趟,待不了两天就走。今年倒是回来得早,说是工地上没活儿了,回来照顾他妈。”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王站长又说:“李站长,你刚来,我也不跟你见外。镇上这些困难户,别的都好说,就赵钱氏家最难办。老太太那脾气你也知道,犟得很,镇上给她办低保她还不乐意,说是丢人。今年冬天冷,她家那个炉子坏的,取暖都成问题。”

“站里有什么安排吗?”我问。

“前两天开了个会,说是年后弄个什么‘暖冬行动’,给特困户修修房子买买煤。不过你也知道,镇上的经费就那点,能帮一家是一家。赵钱氏那院子,屋顶都漏了,修起来得不少钱。”

我默默记在心里。吃完早饭回办公室,我翻出青石镇的困难群众档案,把赵钱氏那页抽出来仔细看。姓名赵钱氏,年龄七十三,家庭住址后街28号,家庭成员一栏写着两个字:赵刚。关系是母子,备注一栏空着。我盯着“赵刚”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拿起电话给镇上的民政所打了个电话,问赵钱氏的低保申领情况。那边说老太太的低保是去年才办下来的,之前一直不肯办,后来是村里做工作才同意的。我问补助款怎么发,那边说直接打到赵钱氏本人的卡上,不过老太太不会用卡,取钱都是儿子陪着去。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跟王站长说我去村里转转,就骑上电动车出了镇政府。我没有往后街去,而是骑着车绕着青石镇转了一大圈。

镇子不大,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从东头到西头。后街那条路我十五年前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道弯。以前我和赵志刚结婚那会儿,每天早上我骑着自行车从后街出去,到镇上的小卖部上班,晚上再骑回来。那时候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也没觉得多苦。

后来婆婆开始催生,我查出来输卵管有点问题,需要做手术。婆婆一听手术费要好几千,当场就变了脸。她说我们老赵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她手里。赵志刚开始还替我说两句话,后来被他妈念叨得多了,也慢慢不吭声了。再后来我攒够了钱自己去省城做了手术,术后回来婆婆冷嘲热讽了好一阵子,说什么“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生”。我那天第一次跟婆婆吵了架,赵志刚拉偏架,说我妈年纪大了让我让着点。

让着点。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下去了,拎着箱子走了。

正想着,电动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几个老人坐在太阳底下晒暖。我停下车走过去,有个老太太认出我来了:“哎?你是不是……赵志刚家那个媳妇?”

“婶子好。”我笑着点点头,“我现在在镇文化站工作,过来转转。”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一个戴绒线帽的大爷叼着烟袋锅子,含糊不清地说:“回来啦?回来好,你婆婆不容易,一个人苦了这些年。”

“我知道。”我蹲下来,“大爷,志刚现在在家呢?”

大爷吐了口烟:“在是在,不过那小子也够呛。回来大半个月了,天天窝在家里也不出门。前阵子有人看见他去卫生院拿药,也不知道谁病了。”

我心里一紧:“谁病了?”

大爷摇摇头:“不清楚。你要问就去问问居委会的老张,他管那片儿。”

我从广场出来没去居委会,而是又回了趟后街。这次我没进院子,在街对面找了个能看见院门的角度停下来。赵家院门还是虚掩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在对面站了大概十分钟,正犹豫要不要走,院门突然开了。赵志刚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的土路上。他穿着我那件羽绒服,袖子撸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他泼完水抬头,正好看见我。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上了眼。

我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愣了一下,把盆往门框上一搁,大步朝我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腿好像使不上劲,一瘸一拐的。走到我跟前他站住了,皱着眉看我:“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我说。

他冷笑了一声:“文化站副站长这么闲?天天往这破巷子里路过?”

“赵志刚。”我看着他,“你腿怎么了?”

他脸色变了变,把羽绒服下摆往下一拽,遮住了右腿:“管好你自己的事。李芳,我告诉你,你回来你当你的站长,我过我的日子,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别在我妈面前晃悠,她经不起折腾。”

“我昨天是代表镇上慰问。”我说,“不是冲你来的。”

“行。”他点点头,“那你代表完了,以后别来了。”

我看着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院子,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十五年前他多精神啊,一米七八的个子,走路带风,在农机站穿着蓝制服神气得不行。现在呢?右腿瘸了,头发白了,胡子拉碴地缩在那件旧羽绒服里。

我心里有点发酸,可更多的是疑惑。王站长说他工作丢了是因为“出了事”,可什么事能让一个人从吃皇粮的农机站职工变成这样?他妈从妇女主任变成特困户,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这十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镇卫生院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我在挂号窗口报了赵志刚的名字,问最近有没有他的就诊记录。窗口的大姐看了我两眼,说系统查不了那么细,让我自己去问医生。

我正想走,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谁找赵志刚?”

“我是他……以前邻居。”我说,“听说他来拿药,想问问他怎么了。”

女医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是李芳吧?我看过你照片。志刚他……前年出了车祸,右腿粉碎性骨折,在县医院做的钢板内固定。今年钢板该取了,他没去,钱不够。前几天他来卫生院开了点止痛药,我劝他去县里复查,他说再等等。”

我攥着电动车钥匙的手紧了紧:“车祸?怎么出的车祸?”

“听说是给人跑长途货运,夜里开车打盹翻了车。货主赔了钱,他赔了命。后来车主把他开了,他拖着条瘸腿回来,活儿也找不着。”女医生摇摇头,“他妈这两年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吃的药不断。志刚那小子死要面子,镇上给他妈办低保他死活不乐意,还是老太太自己后来同意的。”

我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骑着车回镇政府,经过后街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夕阳把赵家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木檩条。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个院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穿了件我十五年前的羽绒服。

第三章 她拦在车前不让走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去后街。文化站年底事情不少,要搞个迎春书画展,还得组织村里的秧歌队排练。我把精力都扔在工作上,白天在几个村之间跑,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王站长说我适应得快,其实我只是不想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些破事。

书画展定在腊月二十,镇上的文化广场搭了棚子,挂了横幅。我负责联系县里的几个书法家过来捧场,忙得脚不沾地。开幕式那天来了不少人,县文旅局还来了个副局长剪彩,王站长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拍照,镜头扫过人群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志刚他妈,赵钱氏,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颤颤巍巍地站在广场边上看着热闹。她旁边站着个邻居大婶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正说着什么。

我放下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赵钱氏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伸手就来拉我的手:“芳啊,你这几天咋没来?我让志刚去请你去家里吃饭,他死活不去。”

“婶子,我工作忙。”我笑着说,“您身体咋样?这两天冷,您别老往外跑。”

邻居大婶接话:“我跟她说了别来,非不听,说是听说文化站搞活动,要来给站长捧场。”大婶凑近我压低声音,“老太太在家天天念叨你,说你瘦了,说要给你炖鸡汤喝。”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不是滋味。当年赵钱氏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我可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拉着我的手不放。我正想说话,广场那边忽然起了骚动。几个人围着文化站新挂的一幅书法作品指指点点,好像是县里那个副局长的题字被风吹掉了。

我赶紧过去处理,等忙完回来,赵钱氏已经走了。大婶说她腿疼得站不住,先回去了。我望着后街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转身继续去招呼客人。

书画展办得挺成功,晚上镇政府在食堂摆了桌庆功饭。我喝了两杯啤酒,头晕乎乎的,回宿舍倒头就睡。半夜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个陌生号码。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边是邻居大婶的声音,急得都带了哭腔:“李站长你快来吧,赵钱氏摔倒了,在院子里起不来,志刚不在家,我一个人弄不动她!”

我猛地清醒了,套上外套就往外跑。青石镇的冬夜冷得刺骨,我骑着电动车一路冲到后街28号,院门开着,大婶蹲在正屋门口,赵钱氏半靠在门框上,额头上磕了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

“咋回事?”我蹲下去扶她。

大婶急得跺脚:“晚上她说要出来锁院门,我扶她到门口就回屋了,谁知道她自个儿又出来了,天黑没看清门槛子,一下就绊倒了。我给志刚打电话打不通,急死我了。”

我和大婶两个人把赵钱氏扶起来架进屋里,拿毛巾给她按着额头上的口子。老太太疼得直哼哼,可嘴里还在念叨:“芳你别管我,我没事……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一边给她擦血一边说,“婶子您别说话,我送您去卫生院。”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志刚推门进来。他看见我蹲在他妈跟前,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妈怎么了?”

“绊倒了,磕了额头。”我头也没抬,“你手机打不通。”

赵志刚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没电了,关机了。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蹲下来看他妈的伤口。我注意到他出门穿了件薄夹克,里面还是那件灰蓝色毛衣,羽绒服没穿。

“我先去电动车那儿拿头盔,你把你妈扶到门口等着,我送她去卫生院。”我站起身往外走。

赵志刚在后面说了句:“谢了。”

我摆摆手没回头。

卫生院的急诊值班医生正好是那天见过面的女医生,她给赵钱氏处理了伤口,又量了血压,皱着眉说高压都一百八了,让明天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赵志刚坐在走廊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不说话。

我交了挂号费和处置费,一共一百二。赵志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要给我,我没要:“先欠着。”

他攥着那把零钱看了我半天,忽然说:“李芳,你恨我吗?”

我靠着墙站着,没看他:“恨你干嘛?都十五年了。”

“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很低,“我妈说话难听,我也不会做中间人,什么都让你扛着。”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想起十五年前我拎着箱子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在屋里坐着,连窗边都没站。可这会儿我不想说那些了,人老了,事儿也远了,再说那些没意思。

“你腿咋回事?”我问他,“货车那事儿?”

他猛地抬头看我,脸色白了白:“你听谁说的?”

“卫生院医生跟我说的。”我实话实说,“赵志刚,你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你工作怎么丢的?你妈怎么成特困户了?你那个农机站的编制呢?”

他沉默了好半天,松开撑在额头上的手。那双手比十五年前粗了不少,指关节又大又红,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油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干得像砂纸:“编制……早没了。离婚那年出的差池,农机站有个农机补贴的账目,我签了字,后来查出有问题,我被停职了。查了一年多,最后定了个玩忽职守,记大过开除公职。”

“谁签的字?是你吗?”

他苦笑了一声:“是我签的。那时候我妈要给你凑手术费,到处借钱。农机站有个同事说有个来钱快的活儿,让我帮他过一笔补贴款的账,说就是走个手续,钱到账了他私下抽出来,给我两成利。我急用钱,就签了。后来上面查下来,那个同事把所有事都推我身上了,他关系硬,最后就折了我一个。”

我愣住了。他当年签字,是为了凑我手术费?那笔手术费我后来是自己攒钱去省城做的,没用他一分钱。可我不知道他为了凑钱,去干了这种事。

“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声音有点发颤。

“说什么?”他低下头,“说你老公为了几万块钱把铁饭碗弄丢了?然后你更瞧不起我?李芳,那时候你已经在跟我提离婚了,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妈躺在急诊床上睡着的样子,心里有个地方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根扎了十五年的刺,突然被人拔出来了,酸酸涨涨的。

“赵志刚。”我走过去,把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掏出来塞到他手里,“明天带你妈去县医院,钱不够再跟我说。还有,你那腿,钢板该取了去取,别拖了。”

他攥着那把钱,仰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李芳,你变了好多。”

我笑了一下:“人都会变。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我去镇政府上班,刚在办公室坐下,王站长就神色古怪地进来告诉我,说赵钱氏一大早来镇上了,现在人在院子里站着,说是要找文化站的李站长。我赶紧跑出去,赵钱氏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头上包着纱布,看见我就站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芳啊,你跟我回家,我给你炖了鸡。”她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你别跑了,你跑了志刚又该不高兴了。他说了,是他不对,你跟我回去。”

院子里几个办事的都在看我。我想把手抽出来,可她攥得太紧了,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婶子,咱们先把鸡吃了,吃完我送您回家,好不好?”

可她摇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不回家,我就在这儿等你。你跟我回家,志刚在家等着呢,他说了,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你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志刚收拾东西?他要走?

我抬头看向王站长,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先稳住老太太。可我顾不上那么多,我把赵钱氏的手轻轻掰开,跟她说我去去就回,然后骑上电动车就往后街冲。

后街28号院门敞着,我冲进去的时候,赵志刚正蹲在屋里地上收拾一个双肩包。桌上放着两张火车票,是下午去省城的。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来了正好,我妈你帮着照看两天,我去省城找个活儿,挣了钱就回来带她看病。”

“你就这么走了?”我站在屋门口,“你妈昨晚才摔了头,你知道她今天早上一个人跑到镇政府去找我吗?”

赵志刚攥着双肩包带子不说话。

“赵志刚,你十五年前没追我,现在你打算连你妈也不管了?”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火车票抽过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你腿还瘸着,去省城能找什么活儿?搬砖还是跑外卖?你那钢板都没取,跑两天就废了你信不信?”

他看着我,眼角抽了抽,嗓子里堵了半天,终于哑着说:“那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让你养着我们娘儿俩。李芳,你不欠我的,你别管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把那两团火车票从地上捡起来,展平了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赵志刚,你说不欠就不欠了?”我把口袋拍了拍,“票我先收着。你要走可以,等你妈身体好点了,等你腿上的钢板取了,我亲自送你去车站。”

他站在屋里,晨曦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件灰蓝色的旧毛衣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了脚边。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他在身后问:“李芳,你到底图什么?”

我没回头,也没答。

第四章 镇长揭开的旧伤疤

赵志刚没走成。那天下午我去食堂打饭,看见他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个馒头慢慢啃。他妈在旁边坐着,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我打了两份菜端过去,赵志刚抬头看了我一眼,接了。

“票我给你退了。”我说,“扣了二十块钱手续费。”

他点点头:“钱回头给你。”

“不急。”

赵钱氏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脸上露出了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的笑容。她夹了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赵志刚碗里,嘴里嘟囔着:“吃,都吃,吃饱了好过年。”

那个“过年”两个字让我心里颤了一下。我多久没跟别人一起过过年了?在省城十五年,每年除夕我都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看春节联欢晚会,零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给自己倒杯红酒。不是没人叫我一起过,同事喊过,朋友也叫过,我总找理由推了。好像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就不敢去沾那种热闹。

结果现在,我被一团乱麻兜头罩了回来,躲都躲不开。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政府开了个年终总结会,镇长老周在会上提到了“暖冬行动”,说要落实到每一户特困家庭。我坐在底下记笔记,老周忽然点名:“李站长,你刚来不久,对镇上的情况还不熟悉,回头你跟民政的老陈一起,把那几家最困难的再走一遍,重点看看取暖和住房问题。”

我点头答应。散会之后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茶给我,一脸欲言又止。

“李芳啊,”他坐下来,“我跟你实话实说,你在省城那边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你被调下来,不全是因为工作原因,是吧?”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老周摆摆手:“你别紧张,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我是想说,青石镇不大,谁家什么情况我心里都有数。赵志刚家的事……你既然摊上了,就当成工作,别太往心里去。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赵志刚当年那件事,比你想象的可能要复杂一些。”

我放下茶杯:“周镇长,您知道什么?”

老周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他那个农机站的同事,叫刘长河,你还记得吧?”

刘长河。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翻了个个儿。赵志刚在农机站的时候,刘长河是他一个办公室的,两个人关系挺好,经常一起喝酒。我记得那个人嘴巴很甜,见了我嫂子长嫂子短地叫。后来出事之后我再没听说过他。

“刘长河后来调到县农机局去了,现在是副局长。”老周弹了弹烟灰,“当年那笔补贴款的事,账面上是赵志刚签的字,可实际上经办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刘长河他姐夫当时是县里的副书记,这事儿查来查去,最后就赵志刚一个人扛了。”

“那刘长河现在……”

“刘长河在县上混得风生水起。”老周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人精明得很,面上功夫做得好,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赵志刚被开除之后去找过他几回,他面都没露。后来赵志刚也就不去了,老老实实出去打工。”

我攥着茶杯的指节发白。当年赵志刚被开除公职,我只知道他工作上出了事,具体怎么回事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那阵子我们俩的关系已经冷到冰点了,我满脑子都是离婚走人,压根没想过问清楚。

“周镇长,您跟我说这些是……”

“我是怕你犯傻。”老周灭了烟,“你跟赵志刚的事,镇上老人儿都知道。你现在以文化站的身份帮他家,那是工作,没人说闲话。可你要是打算掺和深了,有些旧账翻出来,对你对他都没好处。”

我从镇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十五年我一直在躲的事,原来比我想的还要大。赵志刚丢了工作,瘸了腿,穷得叮当响,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刘长河。哪怕是那天晚上在卫生院,他把一切都说了,也没提刘长河半个字。

我去后街找赵志刚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右腿使不上劲,他靠着左腿撑着,一斧头下去,柴火崩开两半。我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落在地上的碎柴捡起来码好。

他没抬头:“又来了?”

“路过。”我把柴码整齐,“明天镇上搞暖冬行动,你们家在名单上,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的。”

赵志刚停了手,拄着斧头站直了:“李芳,你别白费工夫了。镇上那点钱,留给别人吧。我这院子能住,不用修。”

“屋顶漏了也能住?”

“冬天又不下雨。”

“下雪呢?雪化了往里渗,你妈那身体扛得住?”

他不再说话了,低着头又一斧头劈下去。我看着他后背上那件旧羽绒服,忽然开口:“刘长河现在在县农机局当副局长,你知道吗?”

赵志刚的斧头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在冬日的薄阳里白得透亮:“谁跟你说的?”

“周镇长。”

他沉默了好几秒,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李芳,这事跟你没关系。”

“当年你签那个字,是为了凑我手术的钱。”我盯着他,“怎么会没关系?”

赵志刚别开脸,望向院墙外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钱是凑了,可你没用。李芳,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把存折摔在我面前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说赵志刚你连个手术费都要跟别人借,你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我张了张嘴,可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我记得那个场景。我记得我把攒了大半年的手术费存折拿回家,告诉他我不用他借钱了。可他不肯要,说那是我的钱让我自己留着。我当时气疯了,觉得他嫌弃我挣的钱,觉得他大男子主义。我把他借钱的事翻出来吵,说他没本事,说他靠不住。

“那句话是我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赵志刚,对不起。”

他回过头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道什么歉。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没本事。要不是没本事,也不会被刘长河当枪使,不会连媳妇都留不住。”

我走过去,把他插在柴堆里的斧头拔出来,又把他劈好的柴一捆一捆码到墙根底下:“明天暖冬行动,我安排人来给你家修屋顶。你别拦着,你要是不想让镇上出钱,就当是……我个人帮的忙。”

他站在我身后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说:“李芳,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他:“误会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可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把地上的碎木屑扫成一堆。我等他开口,可等到最后他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赵志刚站在院子里说“误会”的样子,一会儿是老周那句“对你们都没好处”。我翻了个身,拿手机打开省城的群聊,同事们还在群里聊年终奖的事,热热闹闹的。我发了个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十五年了,我在省城扎了根,有了自己的工作圈子,虽然不算多大成就,可比在青石镇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可现在我被调回来了,赵志刚穷困潦倒,他妈病病歪歪,那些我以为早就翻篇的事,原来一样都没过去。

第二天暖冬行动,我带着两个工人去后街28号修屋顶。赵志刚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搬了梯子,递了瓦片,还给他妈煮了锅姜汤。赵钱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我爬上爬下地忙活,笑得嘴都合不拢。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钱氏把一锅鸡汤端出来,非得让我喝两碗。我坐在小马扎上,捧着那个缺了个口的老瓷碗,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汤里。赵志刚看了我一眼,把碗端起来挡着自己的脸。他妈看看我又看看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肉。

那天下午天阴了,刮起了北风。我帮着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收到屋里,临走的时候赵志刚站在院门口叫住我。

“明天除夕,你要是没地方去,过来吃饺子。”他说完转身就回了屋,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站在后街的土路上,北风刮得脸生疼,可胸口那一块是热的。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第五章 除夕夜炉火前的坦白

除夕那天一大早我就醒了,在宿舍里坐立不安。窗外的青石镇比平时安静许多,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我翻了翻手机,省城同事发了一堆拜年信息,我挨个回了。然后盯着赵志刚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赵钱氏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里面是满满一盆冻好的饺子。“芳啊,志刚让我给你送来,怕你一个人不做饭。晚上你来家里吃,啊?你要是不来,我就不走了。”

我接过那盆饺子,看着老太太头上还包着纱布、在大冬天里走了两里路给我送饺子,那句“晚上有事”怎么也说不出口。

下午我帮着食堂师傅把镇政府的春联贴了,又把办公室整理了一下。四点多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换了件干净毛衣,把那盆饺子端上,骑着电动车去了后街。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虽然皱巴巴的,可看着挺喜庆。赵志刚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鱼,案板上切着腊肠。赵钱氏坐在炕上择韭菜,看见我来了笑成一朵花:“芳快来,炕上坐,暖和。”

我脱了鞋上炕,帮着她择韭菜。赵志刚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我闻到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那种很久没闻到过的、家里做饭的味道。那味道让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桌子,桌上摆着鱼、腊肠、几个凉菜,还有两大盘饺子。赵钱氏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她记得我爱吃鱼,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吃饺子要蘸醋和辣椒油。我低着头拼命吃,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圈就红了。

赵志刚不怎么说话,闷头喝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李芳,你在省城这十五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在商场干了几年导购,后来考了个成人本科,自己折腾进了文旅系统。”

“成家了吗?”

我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自己过。”

赵钱氏叹了口气:“苦了你了,一个人在外面。”

我没说话,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赵志刚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妈伸手去拦:“别喝了,明天还要去县医院呢。”

“去什么医院?”赵志刚放下酒杯。

“我昨晚跟你说了,我送你去县医院取钢板。”他妈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最大面额是五十的,“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去用。把腿治好了,才能找活儿干。”

赵志刚看着那沓钱,眼睛红了一圈,把酒杯放下了:“妈,这钱你留着。我……我年后再说。”

“年后年后,你都说了多少个年后的?”赵钱氏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你今年四十三了,瘸着条腿怎么娶媳妇?你不要媳妇,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死了你怎么办?”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赵钱氏抹了把脸,把那沓钱往赵志刚跟前一推:“明天就去,我跟着你去。你要是敢不去,我就把这钱烧了。”

赵志刚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面上。我坐在旁边看着母子俩,心里堵得厉害。我把那个布包拿过来,数了数里面的钱,一共一千四百多块。

“明天我陪你们去。”我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桌上,“县医院我认识一个骨科大夫,以前在省城进修的时候打过交道,我去找他帮忙安排。”

赵志刚猛地抬头看我,他妈也愣住了。我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把面前剩下的饺子拨到他碗里:“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赵钱氏非要留我住下,说后街夜里黑,电动车骑回去不安全。我看了眼赵志刚,他坐在灶台边烧水,没吭声。我说没事,镇政府的宿舍离得不远。赵钱氏拽着我的手不放,最后还是赵志刚站起来说:“我送她。”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一前一后出了后街。青石镇的除夕夜安静极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有鞭炮声远远响起来。我骑着车慢慢走,赵志刚走在旁边,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一顿。

“李芳。”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车,回头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钱你拿着,明天帮我挂号用。多的……退给我就行。”

我攥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赵志刚,你刚才为什么不收?”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声音很低:“我收了,我妈就不安心了。她总觉得是她拖累了我。”

“你腿上的钢板是拖出来的,本来前年就该取了。”我把布包装进自己兜里,“明天去了医院,一切听医生的。”

“嗯。”他点点头,又往我走近了两步,“李芳,那盆饺子……你吃了吗?”

“吃了。”我说,“挺好吃的,白菜猪肉馅。”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是我回来以后第一次看见他笑,眼角有皱纹,可笑得挺暖和的。他说:“你喜欢吃,以后常做。”

我没接话,可转身骑上车的时候,嘴角也没压住。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后街接他们母子俩。赵志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灰蓝色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旧羽绒服。赵钱氏戴了顶新毛线帽,是邻居大婶送的。三个人打了辆去县城的班车,一路上赵钱氏靠在我肩膀上打盹,赵志刚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一抬头他又移开。

县医院骨科那边我给省城进修时认识的刘主任打了电话,他安排了床位和检查。拍了片子出来,刘主任说钢板周围有轻微炎症,得先把炎症消下去再做手术。赵志刚办了住院手续,他望着病床不说话,我看出他是在想钱的事。

我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递给赵钱氏:“婶子,这是我给志刚垫的住院押金,您别跟他争,算我借给他的。”

赵钱氏攥着那两千块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芳啊……你让我们娘儿俩怎么还你……”

“等他腿好了,挣钱了再还。”我看了眼赵志刚,他坐在床边垂着头,可那个肩膀绷着的劲儿,比昨天松了一些。

安顿好住院的事,我又去了趟缴费窗口,把赵钱氏那个布包里的钱存进了赵志刚的住院账户。出来的时候赵志刚站在走廊尽头等我,他背靠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走近了,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李芳,”他嗓子有点哑,“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离我远点。别因为我,把你自个儿搭进去。”

我低头看着他攥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有些粗糙,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赵志刚,你十五年前要是拉这么一下,我根本不会走。”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猛地收紧,又慢慢松开了。走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我看见他眼眶里滚动的东西,听见他哑着声音说:“我现在拉,还来得及吗?”

第六章 一张发黄的借条

赵志刚住院那几天,我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县医院跑。王站长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我请假他都痛快地批。镇上的人嘴碎,有些闲话也传到耳朵里了,什么“离了婚又回头吃草”“省城待不下去回来吃回头饭”。我假装听不见,该干嘛干嘛。

赵钱氏在病房陪床,我去了就替她一会儿,让她回去歇歇。赵志刚躺在病床上,消炎针一袋一袋地打,他话不多,但每次我去了,他眼神都会亮一下。

消炎打了四天,刘主任说可以手术了。术前谈话我去听的,风险告知书签的是赵志刚自己的名字。我站在走廊里等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赵钱氏攥着我的手抖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菩萨保佑。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挺顺利。推出来的时候赵志刚麻药还没全退,半睁着眼看见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饺子……我还没做……”

我笑了:“等你出院再做。”

他又昏睡过去了。

术后第二天他就能坐起来了,精神头不错,还跟他妈开了几句玩笑。赵钱氏这几天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说话嗓门都大了不少。我坐在旁边削苹果,看他们母子俩拌嘴,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下来不少。

下午我去医生办公室取术后片子,刘主任一边看片子一边跟我说:“手术挺成功,钢板取干净了,骨头长得也好。不过康复期得注意,前三个月不能负重,后面慢慢锻炼。他右腿肌肉有点萎缩,得做理疗。”

我认真记着,又问理疗费用贵不贵。刘主任说县医院有理疗科,新农合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一个月几百块。我算了算赵志刚手头的钱,心里有点发沉。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拐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果篮,正跟护士站的人在说话。我本来没在意,可他转过身来,我俩对上了眼。

刘长河。

比十五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可那张圆脸和笑眯眯的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出笑来:“哟,这不是李芳嘛!我听说你回青石镇了,一直没空见你,真是巧啊。”

“刘局。”我站着没动,“真巧。”

刘长河摆摆手:“别叫刘局,叫长河就行。我听说志刚在这儿住院,特意过来看看。老同事一场,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他说着就要往病房那边走,我往旁边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刘局,志刚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您的心意我替他领了。”

刘长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李芳,你别误会,我就是来看看。当年的事……我知道志刚心里有怨气,可那时候我也有难处。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上面压下来,我顶不住。”

“顶不住?”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就把所有事推给他一个人扛了?”

刘长河左右看了看,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李芳,这事过去十几年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志刚现在这个样子,你让他安生过日子不行吗?你放心,他治病的钱,要是有困难,我个人拿一些出来。”

“不用了。”我说,“他的事我自己管。”

刘长河看了我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李芳,你别犯傻。你跟志刚都离婚了,你何必把自己搅进来?你在文化站好好干,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这边还能说得上话。”

我没再理他,转身回了病房。赵志刚靠在床头,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刘长河来过的事说了,赵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赵志刚冷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当年我去找他,他说他也没办法,让我别拖他下水。现在来装好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屁。”

我倒了杯水给他:“你别管他,安心养病。”

赵志刚接过水杯没喝,看着我说:“李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借条,纸边都毛了,折痕很深。上面写着:“今借到李芳同志人民币贰仟元整,用于家庭开支,壹年内归还。借款人:赵志刚。日期:二零零八年三月。”

我拿着那张借条,手指头开始发麻。二零零八年,那是我们离婚前一年。我完全不记得这张借条了,更不记得他借过我两千块钱。

“你那时候在商场打工,攒了点钱。”赵志刚低下头,“我拿去还刘长河那个账上的窟窿了。本来想自己补上,不连累你,可钱不够……就拿了你的。后来我寻思,反正咱俩都快散了,这钱我肯定得还你。再后来工作没了,钱也还不上,这张借条我一直留着。”

我盯着借条上他那歪歪扭扭的签名,心里翻江倒海。两千块,对现在的我来说不多,可在十五年前,那是我省吃俭用大半年攒下的。那时候我攒钱是想做手术的,他拿走了两千,我一直以为是家里日常花掉了,从来没细问过。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把你攒的手术费拿去堵别人的窟窿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李芳,我那时候就已经配不上你了。我不想让你更瞧不起我。”

我把借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口袋:“这借条我收着了。两千块钱加上十五年利息,你慢慢还。”

赵志刚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李芳……”

“你好好养病,腿好了出去干活挣钱。”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还不上也没事,人回来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那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骑电动车去县医院,路过镇上邮局的时候停了车,进去给省城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同事在省城残联工作,我问她帮人找工作的路子,她说残疾人就业中心有岗位,不过需要残疾证和相应手续。

我挂了电话,骑上车继续往县医院去。阳光从路边的枯树枝缝里洒下来,落在头顶暖洋洋的。我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一件我想了三天的事。

到了病房,赵钱氏正在给赵志刚喂粥。老太太这两天精神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中气也足了。我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赵志刚,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腿好了之后,想干什么?”

他嚼着粥愣了一下:“还能干什么,出去找个活儿呗。跑不了长途货运了,就在镇上看看有没有打零工的。”

“镇上有什么零工能养活你们娘儿俩?”我合上本子,“我跟省城的朋友问了,残疾人就业中心有些岗位,你可以申请。不过你得先办残疾证。”

赵志刚脸色变了变:“我不办那玩意儿。”

“为什么?”

“我还没残到那份上。”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李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让人当残疾人照顾。”

赵钱氏在旁边急得拍床:“志刚你犟什么犟?办个证又不丢人,能找工作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扭到一边的脸,知道他心里那根筋又拧上了。“好,不办也行。”我站起来,“那就等你腿好了再说。不过有一句话你记住了,我李芳不是当年那个被你一句话就憋回去的人了。我有我的主意,你要是觉得碍事,你就直说。”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李芳,你现在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赵钱氏在边上嘎嘎笑了起来。病房门口路过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

第七章 把婚离透的旧文件

赵志刚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接。他自己拄着单拐走出来的,右腿还不太能使劲,但精神头比住院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赵钱氏跟在他旁边,挎着个布包,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半个月前那个蜷在屋里啃冷馒头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回青石镇的班车上,赵钱氏靠着窗户打盹,赵志刚坐在我旁边,单拐放在腿边。他侧过脸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开口:“李芳,你帮我打听的那个工作,需要啥条件?”

我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总得挣钱还你。”他转头看我,“你那两千块借条我记着呢。”

我笑了:“行,等你腿好了再说。先把康复理疗做完。”

他没再说话,可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后街28号,我把赵志刚安顿好,又帮赵钱氏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赵钱氏非得留我吃午饭,炒了一盘鸡蛋,热了几个馒头。赵志刚坐在炕沿上啃馒头,跟我说:“下午你去镇上吗?顺路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和一张红彤彤的结婚证。他把结婚证抽出来,翻开看了看,递给我:“你去民政局问问,这个能换成离婚证吗?”

我接过来,那是我们当年的结婚证,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得不像话,傻乎乎地对着镜头笑。“怎么突然想换这个?”

赵志刚把结婚证又拿回去,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那年咱俩是协议离婚,在镇上的司法所签了字就完了,一直也没去民政局换证。这些年我总寻思,该换的得换,不然你以后要是想成家,档案上拖着个没销干净的婚史算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把结婚证递给我:“你帮我去办了吧,换好了,咱俩就彻底清亮了。”

我攥着那张红本子,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说“彻底清亮”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可他的手指把塑料袋捏得起了褶皱。我没点破,把结婚证装进包里,说行,下午我去问问。

骑电动车去镇政府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句“彻底清亮”。十五年前我们从司法所出来各走各路的时候,他可没说过这种话。现在我回来了,帮了他这么多忙,他却急着要把最后那点牵绊也斩断。我心里有点堵,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到了民政局,办事窗口的小姑娘翻了翻结婚证又翻了翻系统,抬头跟我说:“李姐,你这婚史在我们系统里早就注销过了,一五年的时候这边就录了离婚信息了。你手里这个结婚证就是留个念想,换不换离婚证都一样的,系统里你已经算是离异状态了。”

我愣了一瞬:“早就录了?”

“对,一五年,应该是有人来过户或是办别的业务的时候顺带录的。”小姑娘把结婚证还给我,“你要是想留个离婚证的凭证,我可以给你补打一份,不过意思都一样。”

我接过结婚证,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想了半天。一五年,那是我去省城的第十个年头。赵志刚那时候应该在外面跑货运,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把离婚信息录进系统?按说他不去办什么跟婚姻状况有关的事,根本用不着特意跑一趟。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后街,赵志刚正靠坐在炕上做抬腿的康复动作,额头上沁着细汗。我把那张结婚证放在他面前,说:“我去民政局问了,你一五年就去办过录入了,系统里早就离干净了。”

他抬腿的动作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哦,那是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什么?”我在他对面坐下,“你一个人跑去录入离婚信息,肯定是为了办什么事。赵志刚,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那时候就想好了不拖累我?”

他把腿放下来,呼了口气:“你猜对了。那阵子我在外面跑车,出了点小事故,想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别让人家找到你头上。咱俩虽然离婚了,可档案上的事没清,我怕将来连累你。”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那张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的脸。他说“怕连累你”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那只是一件顺手办了的小事。可他拖着条后来瘸了的腿,在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日子里,独自去了趟民政局,把我的名字干干净净地从他的档案里摘了出去。

“赵志刚,”我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啥?”他咧嘴笑,“傻?”

我没答,把那张结婚证从他手里拿过来,揣进自己口袋里。“这个我收着。”我说,“你腿好了以后,要是还想娶媳妇,我再还你。”

他的笑僵在脸上:“李芳,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站起身,“我去给你妈把炉子生了,你接着练你的腿。”

他伸手来拉我的袖子,但我已经转身走了。炉膛里的火苗把新添的木柴舔得噼啪作响,我觉得脸上有点烫,但推给了炉火的温度。

春节那几天我都在后街过的。赵钱氏手艺好,换着花样做吃的,炸丸子蒸年糕炖排骨,我帮着打下手,忙得满手白面。赵志刚拄着拐在屋里屋外晃悠,偶尔帮着递个东西,他妈嫌他碍事把他轰出去,他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我干活。

初三那天镇上的秧歌队来后街拜年,锣鼓喧天的。赵钱氏拉着我出去看热闹,赵志刚也拄着拐跟了出来。他站在我旁边,人群挤过来的时候用胳膊护了我一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马上把手缩回去了。

秧歌队的大红绸子在风里翻飞,鼓点敲得人心跳加速。赵钱氏在旁边跟邻居唠嗑,嗓门大得隔了三条街都能听见。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省城十五年的每一个年都暖。

正月十五一过,镇上各项工作都启动了。我去县里开了个会,回来跟王站长商量文化站今年搞“非遗进村”的事。王站长说县文旅局那边批了点经费,让咱们争取把青石镇的民间剪纸和竹编两个项目推上去。

我开始在各村摸底,忙得团团转。赵志刚的理疗也上了正轨,每周去县医院三回,来回都是赵钱氏陪着。老太太现在精神头好了,走路也利索了些,每天下午还去村口的广场跟一群老太太跳操。

赵志刚的腿恢复得比预期快,一个月后已经能扔掉单拐慢慢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开始在家门口的小菜园翻地,说是准备种点菜,省得总买菜花钱。

我隔两天去后街看看,给他带点理疗的书和按摩的膏药。赵志刚每次见我来了都很高兴,表面上装作无所谓,可眼睛里藏不住。有天我从卫生院拿了张康复食谱给他送去,他翻着食谱忽然说:“李芳,你老往这儿跑,镇上人都说闲话了。”

我把菜篮子放在桌上:“他们说他们的,我听我的。你管不着我。”

他笑了:“行,我不管。”低头翻食谱翻了两页,又抬头,“那你自己注意点。”

“注意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注意别让人说你倒贴。”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丢在他身上:“赵志刚,你再说一遍?”

他伸手接住抹布,笑得肩膀直抖。赵钱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我们俩笑着骂了一句:“两个缺心眼的。”

窗外的老槐树开始冒芽了,春天快来了。

第八章 旧账本翻出十五年冤屈

开春以后,镇上的事多了起来。文化站要筹备“三八”妇女节的活动,我跟村里几个文艺队的大姐天天泡在一起排节目。王站长乐得清闲,把这一摊子全扔给了我,自己躲在办公室喝养生茶。

活动定在镇文化广场,那天来了不少人,各村的大妈大婶穿红戴绿,上台跳的跳唱的唱,热闹得像赶集。我站在后台调音响,正忙得一头汗,赵志刚出现在我身后,递了瓶水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接过水灌了一口。

“我妈上台表演,我来给她捧场。”他指了指台上,赵钱氏正穿着一身大红绸子跟几个老太太扭秧歌,扭得有模有样。

我笑了:“你妈这精神头可以啊。”

“自从你来了,她精神头就没差过。”他站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调音台,“你还会弄这个?”

“你以为我在省城十五年白混的?”我调了个推子,“文旅系统什么都要会一点,音响灯光主持写稿,样样都得干。”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我调完一组音回头,发现他还在看我,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看你。”他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废话,十五年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抿了抿嘴,“是比以前……”

他话没说完,赵钱氏从台上颠颠地跑下来,一把拉住我胳膊:“芳你快来看,他们说我扭得好,要评我个最佳风采奖!”

我被她拽走了,回头看了一眼赵志刚。他站在原地,笑着冲我摆了摆手。

活动结束后我去镇政府大院停车,刚把电动车锁好,手机响了。是省城原来的同事打来的,说县里文旅局最近要调整一批乡镇文化站编制,问我要不要走动走动争取一下正式编制。我靠在电动车上跟她聊了一会儿,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往回走,路过民政所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本来我没在意,可“赵志刚”三个字让我脚步顿住了。我往门边靠了靠,听见里面民政所的小刘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对,就是赵志刚那件事。当年那个补贴款的案子,档案在我这儿呢。上面是定了他玩忽职守,可我昨儿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出来一些东西,好像不太对。他那个同事刘长河经手了好几笔,签字的都是赵志刚,可拨款回执上经手人的章,有的是刘长河的私章……”

我心跳猛地加速,推门就进去了。小刘吓了一跳,捂着电话听筒看我:“李站长?”

“你刚才说赵志刚那个案子的档案,我看看。”

小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我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年前的卷宗,纸都泛了黄。我一页页翻,看到拨款回执的时候手开始抖。五笔拨款,四笔经手人签章都是刘长河的私章,只有最后一笔是赵志刚的名字。也就是说,前四笔刘长河就已经在违规操作了,赵志刚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最后一笔的账。

“这个档案,当时有人仔细查过吗?”我问小刘。

小刘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来。不过我听老陈说过一嘴,当年那个案子查得挺马虎的,好像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以谁签字算谁的。”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心里那把火烧起来了。我谢过小刘,把档案袋借走,骑上电动车就往后街冲。赵志刚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看见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吓了一跳:“咋了?”

“刘长河住的县城地址你知道不?”我把档案袋拍在他面前,“你当年签的那几笔账,前四笔的回执上盖的都是他的私章,这个案子有人为操作的空间。”

赵志刚扔了水壶,拿起档案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这个卷宗你从哪弄来的?”

“民政所翻出来的。”我喘了口气,“赵志刚,你当年背的那个锅,也许能卸下来。只要有这个回执作为证据,就能证明违规操作是刘长河主导的,你只是最后被推出来签字顶包的。”

他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李芳,”他嗓子很紧,“这事都过去十五年了,翻出来有用吗?刘长河现在是副局长,他姐夫虽然退了,可在县里还有关系网。我一个啥也没有的,拿什么跟他斗?”

“你拿这个。”我把档案袋塞到他手里,“拿事实证据。赵志刚,你被人欺负了十五年,你自己不吭声,可我李芳看不过眼。”

他看着我,眼眶里慢慢泛了红。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过了很久,哑着嗓子说:“你真要帮我翻这个?”

“我帮你。”我说,“我李芳说帮就帮。”

那天晚上我回了宿舍没睡,打开电脑开始写材料。先把档案里的关键信息摘抄出来,再把时间线理清楚,逐条列明刘长河在违规操作中的主导作用。写到凌晨三点,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给省城那位在司法系统工作的同学发了条信息,问她这种情况复议有没有可行性。

同学第二天一早就回了消息,说只要证据链完整,是可以向县纪委监委提交申诉材料的。她还给我推荐了一个做行政申诉的律师,说有熟人可以优惠。

我把消息截图发给赵志刚,他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半个月,我和赵志刚开始跑这件事。先去民政所复印了全套卷宗,又去找当年农机站退休的老站长写了份情况说明,老站长说当年他就觉得不对劲,可上面压着不让查。后来又辗转找到当年在农机站做会计的一个大姐,她手里还留着一本旧台账,上面有几笔记录和刘长河签章对应得上。

材料越堆越厚,赵志刚的眼睛也越来越亮。有天晚上我俩在镇政府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他把拐丢在一边,坐在地上按页码往文件夹里插纸。我坐在椅子上打字,他忽然抬头跟我说:“李芳,你说这事儿要是成了,我是不是就能平反了?”

“平反了之后呢?”我停了打字看他。

他想了想:“平反了之后……我就不是那个犯过错误被开除的人了。找工作好找一些,我妈也能跟着我抬起头来。”

“就这些?”

他看着我,没说话。办公室的节能灯嗡嗡响着,暖光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不少。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还有就是,配得上你一点。”

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打字。

可我的耳朵尖一直是红的。

第九章 她终于站上了自己的擂台

材料递到县纪委监委那天,我和赵志刚一块儿去的。他穿了我给他买的新夹克,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脊背挺得很直。赵钱氏非要跟着来,被我们拦住了,说等消息就行。

交完材料出来,赵志刚站在县纪委大院门口深深吐了一口气:“十五年,我终于把这口气吐出来了。”

我拍拍他后背:“走,我请你吃碗面去。”

找了家路边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热腾腾的汤冒着白汽。赵志刚吸溜着面条,忽然说:“李芳,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去省城吃顿好的。”

“行啊。”我夹了块牛肉,“你请客我点菜,专挑贵的点。”

他笑了:“你随便点,我砸锅卖铁也请你。”

面吃完往回走,路过县城的广场,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放风筝。春风吹得人浑身舒坦,赵志刚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刚出院那会儿稳多了。他忽然侧过头问我:“李芳,你在省城这十五年,真没找过别人?”

“找过。”我实话实说,“相过几回亲。有一个处的还行,处了大半年,后来他家里嫌弃我年纪大了不好生养,就散了。”

赵志刚的脚步顿了一下:“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让人家嫌弃我的。”我笑了笑,“那时候我也没多喜欢他,就是觉得到岁数了,该成个家了。后来想通了,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操心谁吃没吃饭,不用管谁穿没穿秋裤。”

“那你现在呢?”他停下来看着我,“现在还觉得一个人好吗?”

春风吹过来,把他新剪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看着他站在风里的样子,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坐在屋里不肯送我出门的人,又想起除夕夜里那个站在后街土路上对我说“以后常做”的人。十五年好像很长,可站在这里往回看,又好像只是一眨眼。

“赵志刚。”我说,“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喉结动了动,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县纪委监委办公室的电话,通知我们下周过去做一个补充询问。

赵志刚接完电话,刚才那点旖旎气氛散了大半。他收起手机说:“先办事。办事要紧。”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话,等这桩压了他十五年的大石头搬开了再说,也不迟。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频繁跑县城,补充材料、接受询问、配合调查。赵志刚每去一次回来都要缓两天,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次翻那些旧账,就像把自己的伤口重新撕开一次。但他没喊过停,我陪着他也从来没说过一句泄气的话。

清明前后,县纪委监委的初步结论下来了。认定原农机站补贴款一案存在重大程序瑕疵,主要责任人应为时任经办人刘长河,赵志刚作为最终签字人虽有失察责任,但不构成主观故意,建议重新核定处分等级,撤销原开除公职处分,改为记过处理。

我把那个红头文件念给赵钱氏听的时候,老太太坐在炕上哭了整整半个钟头,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最后拉着我和赵志刚的手,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好了,好了,咱们家好了。”

赵志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冒了新叶的老槐树。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见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哭出声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李芳,我请你吃面去。”

那天晚上吃完面回后街,赵志刚送我到巷口。月亮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住脚,叫了我一声:“李芳。”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月光底下,那件我给他买的新夹克有点大了,显得他整个人瘦瘦长长的。他搓了搓手,呼了口气说:“李芳,当年我没追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现在……我现在想追,还来得及吗?”

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点水光映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头上那几根白头发在月色里很亮。

“赵志刚,十五年前我走出那个院门的时候,你没拦我。可我知道,那会儿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只是不会说。”我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你腿好了,案子翻了,你说你要追。那你追吧,我看你表现。”

他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皱纹,有沧桑,有十五年的亏欠和这一个春天的期盼。他没过来抱我,只是在月光底下对我伸出了手。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手机里是省城同事发来的消息,说编制调整的事有点眉目了,问我考不考虑回省城。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过去,翻身看着窗外的月亮,那个月亮和十五年前我离开青石镇时看到的是同一个。

可这十五年,我绕了一大圈,又从省城被扔了回来,我以为这是命运捉弄我,可现在觉得,也许是命运想让我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同事回了句:“先不急着回,这边的事还没忙完。”

发完信息我闭上眼睛,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

第十章 再嫁,嫁的还是同一个人

春天过完,夏天就紧跟着来了。青石镇的老槐树浓荫蔽日,后街那条土路铺上了水泥,赵志刚家的院墙也重新刷了白灰,是镇上“美丽乡村”项目给修的。赵钱氏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每天早起去广场跳操,腰板挺得直直的,见人就笑。

县纪委监委的正式文件下来了,撤销了赵志刚的开除公职处分,改记过,并明确认定原案中主要责任由刘长河承担。文件下来的第二天,刘长河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听着虚了不少,说是想请赵志刚吃个饭,当面道个歉。赵志刚接了电话,平静地说了句:“不用了,我不缺你一顿饭。”就挂了。

后来我听说刘长河被调到县里一个闲职去了,副县长跟他姐夫的关系也没能保住他。赵志刚听了只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心里那口气出了,再说别的都是多余。

赵志刚的腿彻底好了以后,在镇上找了个活儿,给一家快递点送货。开着小三轮,每天在镇上的大街小巷转悠,挣得不多,可他干得挺开心。赵钱氏在家给他做饭,偶尔包顿饺子让我过去吃。

赵志刚每个月发工资先给我转两百,说是还那两千块的借条。我也不推辞,收了存着。他问我要不要利息,我说利息你拿饺子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觉得踏实。省城那边时不时有同事联系我,问我想不想回去,说有个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说等我考虑考虑。

有天傍晚我去后街吃饭,赵钱氏做了一大桌子菜,炖了鱼,红烧了排骨,还炒了我爱吃的蒜薹。赵志刚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三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吃饭。赵钱氏吃着吃着忽然说:“芳啊,你们俩到底打算咋整?这都大半年了,你要是有心,就定下来。你俩都这个岁数了,别耽误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看了眼赵志刚。他也正好在看我,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赵钱氏急了,啪地把筷子一放:“行不行给句话!你俩不着急我着急!”

赵志刚放下碗,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我的脚。我没躲,可也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我夹了块鱼肉放在赵钱氏碗里:“婶子,您别急。这事儿我还没想好。”

赵钱氏气得跺脚:“想啥想!你俩天天凑一块儿,就差住一块儿了!”

我和赵志刚同时笑了出来。那天晚上吃完饭,赵志刚送我回宿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李芳,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就直说。别因为我妈着急你就勉强自己。”

“我要是不合适,我早跑了。”我转头看他,“你以为你那个快递小三轮能把我留在这儿?”

他攥着我的手紧了紧:“那你是……”

“赵志刚,我问你个事儿。”我认真看着他,“我要是回省城,你去不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跑那么多年我都跑不丢,现在还能让你跑了?”

我用力掐了他手心一下:“你跑?你瘸着腿能跑多远?”

“瘸腿也追你。”

两个人在巷口的月亮底下站了半天,谁也没再说别的,手牵着手,就这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说:“李芳,咱们重新领个证吧。”

我仰头看他:“你确定?可别后悔。”

他低头在我脑门上碰了一下:“后悔了十五年,够够了。”

国庆节前一天,我和赵志刚去县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红本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拍照片的时候我俩凑在一起,我看见赵志刚努力把嘴角压下去,可怎么压都压不住。摄影师喊茄子,他“茄子”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钱氏拿到我们俩的红本子,当场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翻来覆去地看那两本证,摸了又摸:“这回可算踏实了。我死了也安心了。”

我和赵志刚在后街那棵老槐树底下办了简单的婚宴。镇上的人来了不少,王站长包了个大红包,说李站长你可算让咱们青石镇把你留下了。秧歌队的大姐们来跳了一出,锣鼓敲得震天响。赵钱氏穿了件大红旗袍,满场飞着招呼客人,一点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婚宴散场,人群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赵志刚站在葡萄架底下,月光透过叶子洒了他一身。我走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听见他心跳得挺快。

“赵志刚。”我仰头看着那些斑驳的月光。

“嗯?”

“你以后要是再让我受委屈,我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不会了。再让你受委屈,我自己拆自己腿。”

我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月光下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晃得晃晃悠悠的,像十五年前我拎着箱子走出那个院门时一样。可这一次,我走进来了,不打算再出去了。

几天后省城同事又打电话来问我编制的事,我在电话里说:“不回去了。我老公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

同事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李芳你有种。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赵志刚蹲在菜地里拔草,赵钱氏坐在门口摘豆角,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整个后街。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李芳,你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回来了。可这次不是命运捉弄你,是你自己选的。

那两千块的借条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赵志刚每个月还两百,说要还十个月,我说好。等他还完了,我打算拿那个钱请全家去县城吃顿好的,带上赵钱氏,还要叫上王站长和秧歌队的大姐们。

我搬回后街28号那天,赵志刚把我那个旧行李箱拎进屋里。箱子比我十五年前走的时候旧了许多,把手都磨断了。他把箱子搁在床脚,回头问我:“这里面装的都是啥?这么沉。”

“十五年的日子。”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天晚上我打开箱子收拾东西,在最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是那张发黄的结婚证,我们第一次结婚的那张。照片上那两个人傻乎乎地笑,年轻得不像话。

我把旧结婚证和新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们都收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压在了衣柜最深处。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有些人绕了多远的路,最后还是得走到一起。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赵志刚在厨房烧水的动静咕嘟咕嘟传过来,赵钱氏在隔壁屋跟着收音机哼戏。我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那月光和十五年前一样,可屋里的人不一样了。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已经快看不清楚字迹的借条,然后把它也收进了铁盒子里。

赵志刚推开卧室门探头进来,问我喝不喝水。我说喝。他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走进来,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端着。两个人靠着床头坐着喝水,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老槐树又被风吹响了,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