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赶紧跪下给你姐姐磕个头,今日她可是要坐凰轿当太子妃的!”

继母苏婉柔叉着腰,厉声呵斥跪在廊下的我。

我膝盖抵着冰砖,看着一身云锦凰袍的沈清瑶,她下巴抬得老高,满眼都是施舍般的得意。

十七年前星象司云衍亲口断定我是天命凰女,继母连夜调换我俩身份,用烫针毁掉我肩头凰痣,拿朱砂给她做假胎记。

十七年来,我藏起半块凰尾玉,亲手一针一线缝好这件本该属于我的凰袍。

太子顾景珩明明知晓全部真相,却只想拿我当挡灾棋子。

等沈清瑶登上凰轿途经承天门,宫门铜凰无风自鸣,大婚点凰命灯时,两盏灯尽数熄灭。

沉寂十七年的问命钟骤然轰鸣,身披素白氅的云衍缓步走来……

01

我降生那一夜,漫天大雪压垮了城南沈家别院半扇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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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柔勒令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恭恭敬敬给她磕头送行。

她站在红毯边上,嘴角扬着居高临下的笑意。

“知微,你姐姐今日要做太子正妃,你这种卑贱命格,能跪在一旁亲眼见证,已经是祖上积下的天大福气。”

当朝太子顾景珩站在轿辇前方,眉眼柔和,说话的语调听不出半点棱角。

“姨娘不必为难三姑娘,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宜生出争执,沾染晦气。”

街边围观的百姓全都交口称赞太子心地仁厚,待人宽厚。

只有我将一切尽收眼底,清晰看见他转身吩咐贴身内侍时,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等入了东宫,派人看好沈家三姑娘,别让一个庶出之女,搅乱今日大婚的整套礼制。”

我孤零零跪在角落,膝盖抵着冻得刺骨的青砖,周身的冷风不断往衣领里钻。

可我却轻轻勾起唇角,无声笑了出来。

沈清瑶身上那件万众瞩目的凰袍,每一针金线、每一处花纹,全都是我日夜不休亲手缝制完成。

所谓天命凰星,从来不是抢来一个名字、一件华服,就能稳稳攥在手里的东西。

十七年前,沈家南院的烛火整整亮了一整夜。

我的生母苏清禾是沈砚山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

她出身江南苏家,陪嫁的金银绸缎、商铺田产,足以铺满城内整条长街。

可她难产阵痛的这一整天,沈砚山始终没有守在南院门外半步。

他一直待在西院,陪着刚生下女儿的苏婉柔。

苏婉柔原本只是沈砚山外放任职时带回的侍妾,擅长弹琵琶,说话永远柔声细语,最懂得揣摩男人心思。

最重要的是,她比生母提前几日生下一名女婴。

沈家一夜之间,同时降生两个女婴。

一个是名正言顺的正房嫡女,身负天命凰星。

一个是妾室所生,生来便无半点贵气。

生母疼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将我生下,稳婆还没来得及剪断脐带,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特殊铜铃响动。

这铜铃不属于沈家,是星象司专属的传讯铃。

星象司主事云衍身披一件素白厚氅,顶着漫天风雪踏入沈家大门。

他没有先向沈砚山行礼,也没有多看一旁故作柔弱的苏婉柔,开门见山询问生母生产的情况。

沈砚山脸色瞬间紧绷,指尖攥紧手中温热的青瓷茶盏。

“主事深夜登门,难道是宫中下达了什么指令?”

云衍轻轻摇头,径直走到内室床榻前,伸手掀开裹住我的襁褓一角。

我左肩那枚鲜亮如火的凰形胎记,完整暴露在所有人视线当中。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云衍静静注视胎记许久,才压低嗓音开口。

“皇宫紫宸殿外的石凰雕像,无风自行发出鸣响,我一路追随星象轨迹寻到此处。沈大人府上这位嫡女,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天命凰女。”

沈砚山手中的茶盏猛地滑落,滚烫茶水泼湿他的锦缎靴子,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凰女?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云衍从宽大袖中取出半块雕刻凰尾纹路的白玉,轻轻放在生母枕边,“十七年后,凰星命格归位。此女若登上后位,可保王朝长久安稳。若是命格记录被人篡改,凰星蒙尘,遭反噬的绝不只是这孩子一人。”

生母刚好从昏沉中苏醒过来,听完这番话,苍白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浅淡笑意,指尖轻轻触碰我的额头。

“那她往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云衍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夫人,命格尊贵,未必一生顺遂安稳。”

生母没能听懂这句话里暗藏的深意,只是小心翼翼把我抱在怀中,轻声唤出提前想好的名字。

“清瑶,我给她取名沈清瑶,清风溪月,瑶玉无瑕。”

屏风后方忽然传出一声细微碰撞响动。

苏婉柔抱着自己的女儿站在阴影里,一张脸白得如同窗外落雪。

沈砚山察觉到动静,皱眉看向屏风方向。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婉柔立刻跪倒在地,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

“妾听闻姐姐生产难产,心里十分担忧,便抱着明珠过来探望,不敢贸然打扰姐姐休养。”

她怀里的女婴睡得安稳,小脸埋在柔软襁褓里。

这个孩子原本的名字是沈明珠。

可从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开始,苏婉柔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像盯着一件本该属于自己,却被旁人抢先夺走的珍宝,满是浓烈的占有欲。

02

开春之后,南院窗户上的糊纸被狂风撕开一道大口子,生母产后体虚,长久卧病在床。

生下我之后,她气血大亏,日日缠绵病榻,沈砚山前后只来看望过两次。

第一次登门,他站在床边,反复叮嘱生母不能对外泄露凰女的事情。

生母抱着襁褓里的我,满眼不解看向自己的夫君。

“为什么不能对外言说?这是咱们女儿的福气。”

沈砚山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敷衍搪塞。

“凰女的名头太过惹眼,清瑶年纪尚小,若是消息传开,朝堂内外所有人都会盯着她,等她长大成人再公开也不迟。”

生母心思单纯,全然相信了他这套说辞,没有半点怀疑。

第二次到访,沈砚山是和苏婉柔一同前来。

苏婉柔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跪在床前,姿态温顺谦卑。

“姐姐身子虚弱,府里总要有个人帮你照看孩子,妾愿意多分担一些琐事。”

生母没有伸手接过那碗汤药,态度冷淡疏离。

“我的女儿,我自己亲自照看,不必劳烦你。”

苏婉柔垂下眼帘,大颗眼泪直接掉进药碗当中。

沈砚山当场沉下脸色,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

“清禾,她明明是一番好意,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处处针对她?”

生母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倾心相待多年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轻浅的苦笑。

也就是这一刻,她彻底看清,沈砚山的心,早就完完全全偏向西院的苏婉柔。

只是她身体衰败,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执、去讨要公道。

她悄悄把那半块凰尾玉,交到贴身奶娘秦嬷嬷手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嬷嬷,帮我好好收好这块玉。倘若我撑不下去,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碰清瑶的所有物件。”

秦嬷嬷眼眶通红,用力点头应下。

就在当天深夜,南院库房突然燃起小火。

火势不算猛烈,只烧毁了存放出生文书的半间库房。

混乱嘈杂之中,我专属的襁褓、满月登记册、官府备案的出生户籍,全部消失不见。

第二天一早,沈家对外放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正房夫人苏清禾重病离世。

第二条,嫡女沈清瑶受到火光惊吓,身体孱弱,暂时寄养在苏婉柔身边抚养。

短短三日过后,生母正式下葬,苏婉柔被沈砚山扶正,成为沈家新任主母。

苏婉柔的亲生女儿,换上生母亲手缝制的小襁褓,戴上本该属于我的鎏金小铜铃,被抱到正厅接受全族亲友的道贺。

沈砚山当着所有族中长辈的面,语气笃定地介绍。

“这便是沈家嫡长女,沈清瑶。”

一位年长族老目光落在角落里,看着秦嬷嬷怀里抱着的另一个女婴,心生疑惑。

“那这个孩子又是何人?”

苏婉柔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缓缓开口作答。

“这孩子天生体弱,生来就不讨喜,取个小名知微,只求她平安长大,无灾无难就足够。”

那时我尚且不会开口说话,只能任由秦嬷嬷紧紧抱在怀里,站在人群最后方。

秦嬷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苏婉柔身边的管事嬷嬷,全程目光死死锁定秦嬷嬷,只要她露出半点异样,立刻就会上前发难。

多年之后,秦嬷嬷才悄悄告诉我那晚发生的事。

当夜苏婉柔吩咐下人,取来滚烫的药针,反复灼烧我左肩的凰形胎记。

胎记没能彻底消除,只留下一块凹凸不平、颜色暗沉的丑陋疤痕。

另一边,苏婉柔找来上好朱砂,亲手在沈清瑶肩头,刺出一枚模仿凰鸟的假胎记。

沈家上下不少下人、长辈,都隐约察觉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可沈砚山已经亲口点头认可一切,所有人都选择沉默,不敢多言半句。

虚假的身份被所有人默认成真相,真正身负凰星的我,被丢进偏僻狭小的偏院,连原本属于自己的名字,都再也不能提起。

03

我六岁那年,星象司派人上门,要当面核验天命凰女的身份。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苏婉柔就叫醒熟睡的沈清瑶,安排丫鬟仔细梳妆打扮。

沈清瑶坐在菱花铜镜前,头上插着生母遗留的赤金凤凰步摇,身上套着一件大红绣凰小袄。

这件小袄袖口布满细密银线纹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夜里秦嬷嬷时常和我讲起生母过往,说生母最擅长江南苏家独有的银线刺绣手法。

这种银线绣在布料上,白天看不出任何光泽,等到烛火或是月光照射,才会浮现如水波纹般的光亮。

我站在房门边多看了片刻,沈清瑶透过铜镜瞥见我的身影,立刻皱起眉头,满脸不耐。

“谁允许她随便进这间屋子的?”

苏婉柔身边的何嬷嬷快步走到我身前,一把用力拧住我的耳朵。

“三姑娘又在这里犯糊涂?这是嫡长女专属的衣裳,也是你能随便盯着看的?”

耳朵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我被迫踮起脚尖,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直视屋内众人,轻声开口询问。

“这件衣裳,原本是我母亲的东西,对不对?”

屋子里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苏婉柔放下手中的桃木梳子,缓步走到我面前,弯腰平视我的双眼。

“你母亲?”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知微,你的生母是我。你只是沈家不受重视的三姑娘,我这样身份的人才配做你的母亲。苏夫人那般尊贵的人物,怎么可能生出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孩子?不要整天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我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沈清瑶,她也学着苏婉柔的模样露出讥讽笑容,年纪小小,眼底已经满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你要是实在喜欢这件衣裳,我赏你一根线头玩玩?”

她说完,直接从袖口扯下一小截银线,随手丢在我的脚边。

“捡起来吧,算是我施舍给你的。”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弯腰去捡。

何嬷嬷见状,抬手就要朝我的脸颊扇过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沈砚山推门走入屋内。

他看见我站在主房之中,眉心紧紧皱起,语气满是不悦。

“今日星象司贵客要来核验身份,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我攥紧单薄的衣袖,鼓起勇气再次发问。

“父亲,我到底是谁亲生的孩子?”

沈砚山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苏婉柔立刻红了眼眶,摆出一副委屈受欺负的模样。

“老爷,都是妾教导不周,没有管好知微,让她听信下人闲言碎语,竟敢胡乱攀扯已经过世的苏姐姐。”

沈砚山没有半句询问,既不问我听到了什么闲话,也不问是谁在背后挑拨。

他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跪下。”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沈砚山往前走近一步,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坚冰。

“今日清瑶要接待星象司使者,你若是再胡乱说话,惊扰她的凰星命格,沈家绝对容不下你。”

两名粗使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院子中央,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这次前来核验身份的不是主事云衍,是他座下弟子白砚。

白砚踏入沈家大门时,恰好从我身边经过,脚步下意识停顿片刻。

我低着头,膝盖长时间跪在青石板上,麻木刺痛交织在一起。

他一眼瞥见我衣领下露出的那块烫伤疤痕,眼神瞬间发生细微变化。

何嬷嬷见状,连忙伸手把我的衣领用力往上扯,遮盖住疤痕。

“三姑娘性子顽劣,冲撞贵客,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白砚没有多说一句话,被下人请到正厅,核验沈清瑶的身份。

屋内,沈清瑶按照提前背好的内容朗读《凰仪策》。

这本策论,是秦嬷嬷深夜偷偷拿给我背诵,说是生母生前留下的手稿。

沈清瑶读到第三句就卡壳停顿,只能靠苏婉柔在一旁小声咳嗽提示,才能勉强接下去。

白砚从正厅走出来时,脸色十分难看,明显心中已经生出疑虑。

苏婉柔一路笑脸相送,走到长廊边上,柔声开口求情。

“清瑶年纪尚幼,难免临场怯场,云主事多年闭关不出,往后还麻烦白先生多多提点她。”

白砚的视线再次落在跪在院中地上的我身上。

沈砚山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刻意打断二人视线交汇。

“小女粗笨迟钝,不值得先生费心留意。”

白砚最终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离开沈家。

可他动身之前,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从袖中意外滑落。

一阵风吹过,纸条恰好飘到我膝盖旁边。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小字:勿忘本名。

我死死盯着这四个字,直到膝盖破皮渗出血迹,才悄悄伸手,把纸条紧紧攥在掌心藏好。

04

我十一岁那年,皇宫举办春日赏花宴,皇后特意召见传闻中的天命凰女沈清瑶。

苏婉柔为此忙碌了整整半个月,一刻都不肯松懈。

她找来城内最好的绣坊,修改十二套入宫礼服,又专门请来宫廷教习嬷嬷,日日逼迫沈清瑶练习行走姿态、行礼规矩。

沈清瑶本就性子懒散,稍微练习片刻就叫苦连天,先后摔碎三只上等青瓷茶盏。

“我本就是天命凰女,皇后见到我自然会心生喜爱,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反复练习这些繁琐规矩?”

苏婉柔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耐心劝解,眼底却藏着一丝狠厉。

“只有让所有人都坚信,你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日后登上太子妃之位,才不会有人生出质疑。”

沈清瑶撇了撇嘴,目光扫过窗外劳作的我,随口发问。

“那沈知微呢?她为什么不用跟着一起练习礼仪?”

苏婉柔脸上温柔的笑意淡去大半,语气淡漠冰冷。

“她不需要学这些,她这辈子唯一的归宿,就是跪在下方仰望你。”

我站在窗外,手里捧着刚清洗干净的各色绣线,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天夜里,苏婉柔派人把我传唤到她的西院卧房。

桌子上平整摆放着一卷写满考题的策论文稿。

“这是明日清瑶入宫,皇后可能会问到的全部问题,你先完整抄写一遍,再把里面的道理、答案逐字讲给她听。”

我抬起头,直视苏婉柔,平静反问。

“这些内容,她自己不能抄写研读吗?”

站在一旁的何嬷嬷,二话不说抬手狠狠扇在我的脸颊上。

苏婉柔没有上前阻拦,只是慢悠悠拨动手中茶盖,语气依旧听不出火气,却字字带着胁迫。

“知微,我养育你十一年,不是让你和我顶嘴的。清瑶风光顺遂,你才能安稳活下去。一旦清瑶出了差错,你和秦嬷嬷两个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下意识看向卧房门外,秦嬷嬷被两个高大婆子按在院子地面,嘴巴里面塞着粗布,凌乱的头发散了半边肩头。

她看见我,拼命摇晃脑袋,示意我不要反抗。

我把口腔里弥漫开的血腥味强行咽下去,默默跪在桌边,拿起纸笔开始抄写策论。

整整一夜,我伏在案前不停书写,指尖被笔尖磨出细密水泡。

沈清瑶躺在一旁柔软的软榻上,中途醒过来一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抄写完了没有?字迹写工整一点,明天太子殿下也会在场,我可不能当众丢脸。”

我低头继续落笔,轻声回应。

“快写完了。”

她翻了个身,很快再次沉沉睡去,丝毫没有半点担忧。

第二天清晨,沈清瑶换上杏红色宫装,坐着沈家马车前往皇宫赴宴。

苏婉柔下令,把我和秦嬷嬷锁在偏僻偏院,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等到傍晚时分,沈家门外响起锣鼓喧闹的声响,所有人都知道沈清瑶从宫里回来了。

她带回两件赏赐,一件是皇后亲手赠予的白玉如意,另一件是太子顾景珩亲自折下的一枝海棠花。

全府上下所有下人整齐跪在道路两侧,齐声恭贺嫡长女凰仪初显,深得皇室喜爱。

沈清瑶刻意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举着那枝海棠花递到我眼前。

我刚伸出手想要细看,她立刻迅速收回手臂,眼底满是戏谑。

“差点忘了,像你这种身份卑贱的人,根本不配触碰太子殿下亲手赠予的花。”

周围伺候的下人纷纷压低声音偷笑,肆意取笑我。

我低头看向她裙摆边缘沾着的泥土污渍,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她入宫之前,裙摆明明清洗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

这种湿润的泥渍,只来自皇宫御花园深处潮湿的花圃泥土。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太子殿下当日都问了你什么问题?”

沈清瑶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硬,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苏婉柔站在一旁,立刻投来一道警告的目光。

沈清瑶很快重新扬起高傲的下巴,强行装作镇定模样。

“殿下问我是否畏惧高处,我回答身为凰女自然无所畏惧,殿下当场夸赞我胆识过人。”

她说得绘声绘色,可我清晰看见,她紧紧攥着海棠花枝的手掌,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当天深夜,秦嬷嬷拿出草药为我处理脸上巴掌留下的红肿,压低声音叮嘱我。

“姑娘,往后尽量少打听皇宫内的事情。”

我不解地看向她。

“为什么不能问?”

秦嬷嬷望着我脸上的伤痕,眼眶蓄满泪水,语气满是无奈。

“倘若皇宫里所有人心思纯粹坦荡,当年星象司主事,也不会特意留下纸条提醒你勿忘本名。”

05

我十四岁那年,沈清瑶借着入宫学习的由头,把我一同带进皇宫做伴读。

名义上是姐妹相伴读书,实际是让我替她承担所有课业、撰写策论。

皇后专门为天命凰女开设女子学堂,沈清瑶稳稳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我只能缩在最后一排矮小的木案后方。

女官讲解《礼记》典籍时,沈清瑶经常趁人不注意,把写不完的课业、答不上的考题,悄悄塞到我的桌下,让我帮忙完成。

我低头埋头书写,写到一半,一道阴影忽然落在我的书页之上。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洁白的云纹锦靴。

太子顾景珩就站在我的案前。

那年他十六岁,身形尚且没有完全长开,说话语调沉稳温和,自带一身贵气。

“你便是沈家三姑娘?”

我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完女子大礼。

“臣女沈知微,见过太子殿下。”

他脸上挂着温润浅笑,语气柔和。

“孤时常听清瑶提起你,她说你身体孱弱,平日里不爱与人交谈。”

我没有接下这句话,心中十分清楚,沈清瑶只会在旁人面前拿我当作取笑的谈资,根本不会主动提起我的名字。

顾景珩的目光落在我刚刚写完的文稿之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文稿末尾,我写下一句短句:民心不可欺,天命不可夺。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轻声开口询问。

“这些文字,全部出自你的手笔?”

沈清瑶见状,慌忙从前排座位跑过来,抢在我前面答话。

“殿下,是我让知微帮忙誊写一遍,她写字还算工整,拿出来不至于太过难看。”

顾景珩转头看向她,脸上温和笑意没有丝毫改变。

“清瑶今日这篇策论,立意很不错。”

沈清瑶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满心欢喜低下头。

“殿下喜欢,便是最好。”

顾景珩把文稿放回我的木案之上,微微俯身,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三姑娘辛苦了。”

学堂内其余世家小姐全都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面混杂着惊讶与淡淡的羡慕。

沈清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底藏着浓烈的嫉妒。

我原本以为太子是个明辨是非、公正讲理的人,直到下学之后,我折返偏殿取回落下的书卷,意外听见屏风后方传来交谈声。

说话的人正是顾景珩。

“往后,不准再让沈家三姑娘的字迹,出现在外人面前。”

跟随在他身侧的贴身内侍低声询问。

“殿下是担心朝中众人察觉,大小姐的策论根本不是自己亲手撰写?”

顾景珩没有否认,语气平淡无波。

“孤未来要迎娶的人,是天命凰女。凰女可以天资平庸,但是绝对不能让外人发现她毫无真才实学,沦为朝堂上下的笑柄。”

内侍顺势奉承一句。

“殿下待人真是宽厚仁慈。”

顾景珩的语调依旧听不出半点波澜。

“宽厚仁慈,只是做给外人观看的伪装。东宫储君,不能娶一个徒有虚名、内里空洞的笑话。”

我躲在屏风后方,手指一点点用力攥紧书卷,心口一片冰凉。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顾景珩从始至终都清楚沈清瑶腹中无半点学识,清楚她是假冒的凰女。

可他毫不在意真相,只要沈清瑶顶着天命凰女的名头,他就愿意尽全力为她遮掩所有破绽。

我正准备悄悄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沈清瑶尖锐的声音。

“你全都听见了,对不对?”

我转身看向她,她站在长廊正中,脸上再也没有人前那副温婉羞怯的模样,只剩下阴沉怨毒。

“沈知微,你现在是不是十分得意?殿下随口一句辛苦,你就真以为自己能翻身越过我?”

我平静回应。

“太子殿下从来没有真心夸赞过你。”

这句话彻底激怒沈清瑶,她猛地冲上前,用力狠狠推搡我的肩膀。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木质栏杆上,手中抱着的书本散落一地,纸张四处飘飞。

沈清瑶俯身靠近我,眼神充满恶意。

“那又能如何?太子要迎娶的人是我,日后坐上凰轿、入主东宫的人也是我。你文笔再好,也只能躲在暗处替我劳作。”

她抬起脚,狠狠踩在散落的策论文稿上,黑色墨迹沾满她的鞋底。

“沈知微,你最好记清楚,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守不住的人,永远不可能赢过我。”

06

册封太子妃的圣旨送到沈家那天,府邸大门外挤满前来道贺的宾客与围观百姓。

宣旨太监站在正厅中央,嗓音尖细洪亮,传遍整座宅院。

“沈家嫡女沈清瑶,品性温婉端庄,凰星命格昭然于世,适宜婚配东宫太子,册封为太子正妃,择良辰吉日迁入东宫府邸。”

沈清瑶跪在所有人最前方,额头紧紧贴住地面,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

肩头那枚朱砂伪造的凰形胎记藏在衣领之下,可她脸上灿烂的笑意,根本无法隐藏。

苏婉柔跪在一旁,哭得如同真情流露,声声感念皇恩浩荡。

“清瑶能有今日这份荣耀,全靠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体恤恩典。”

沈砚山跪在苏婉柔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满面风光。

这些年靠着沈家出了天命凰女这件事,他官运一路亨通,所有人都私下断言,日后沈砚山必定会成为当朝国丈,手握滔天权势。

只有我跪在人群最后一排,指尖死死抠着地面地砖缝隙,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骨节响动。

当天午后,苏婉柔派人把我单独传唤到专属绣房之中。

房间中央平整铺开一整匹上等赤金云锦,云锦之上,已经绣出大半只展翅凰鸟,唯独凤凰双眼位置,还空着没有落针。

苏婉柔看向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太子妃大婚所穿的凰袍,规矩要求必须由沈家女儿亲手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清瑶从小娇生惯养,做不了这种耗费心神的粗活,这件事交给你来完成。”

她递给我一根沾好金线的绣花针,眼神带着明显的威胁。

“记住,凤凰双眼必须绣得明亮有神。若是有一针绣坏,秦嬷嬷每日服用的汤药,就直接停掉一日。”

秦嬷嬷这些年身体一年比一年衰败,常年依靠汤药维持精神,苏婉柔拿捏住这一点,次次都用她胁迫我顺从。

我默默接过绣花针,目光落在面前华丽的云锦凰袍上。

沈清瑶坐在一旁矮榻上,手里捧着蜜饯果脯,一边咀嚼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我。

“知微,仔细认真一些,这可是我大婚当天要穿的礼服,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我低头引线,指尖用力过猛,针尖直接扎进指腹,一颗鲜红的血珠缓缓冒出来,落在金线纹路旁边。

我立刻拿出随身手帕,想要擦去血迹。

沈清瑶满脸嫌弃地皱起眉头,满脸不耐。

“脏死了,小心别把你的血弄到我的凰袍上面,破坏整件礼服的品相。”

苏婉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的手,带着几分厌烦。

我悄悄把手藏进宽大衣袖,低声回应。

“不会弄脏布料。”

她们二人谁都没有留意,那一点鲜红血迹顺着针孔,悄悄渗进凤凰双眼的布料内层。

云锦布料吸水性极强,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痕迹,可我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

指尖触碰凤凰双眼布料的一瞬间,这件冰冷的云锦礼服,仿佛在布料底下微微发烫,像是沉睡的凰鸟有了一丝动静。

深夜回到偏院,秦嬷嬷拿出草药为我包扎受伤的手指,看见指腹上深深的针孔,脸色瞬间大变。

“姑娘,你的血沾到那件凰袍上了?”

我轻轻摇头,没有细说白天发生的细节。

秦嬷嬷盯着我看了许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只老旧木匣。

木匣里面静静躺着半块边缘被火烧黑的凰尾白玉。

“这是当年苏夫人留给你的信物,另一半被苏婉柔拿走,日日佩戴在沈清瑶身上。”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玉面,心中百感交集。

秦嬷嬷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开口告知我隐藏多年的秘密。

“姑娘,老奴没有本事,整整十七年都没能护你周全。但你一定要记住,苏夫人当年给你取过正式名字。”

我低声念出那个被抢走的名字。

“沈清瑶。”

秦嬷嬷轻轻摇头,眼底泛起泪光。

“不止这一个,夫人还给你留了专属小字,归凰。”

07

大婚之前第七日,太子顾景珩亲自登门沈家,进行婚前礼仪彩排。

沈家上下所有人全部跪在院内迎接,密密麻麻铺满整条长廊。

顾景珩上前亲手扶起沈砚山,又对着身侧的苏婉柔微微躬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往后清瑶入住东宫,孤定会好好善待她。”

苏婉柔感动得眼眶发红,连连道谢。

沈清瑶站在顾景珩身侧,脸颊泛红,模样娇羞动人,如同春日盛放的桃花。

我跪在人群末尾,双手端着盛放茶水的托盘,安静等候吩咐。

礼仪彩排全部结束之后,苏婉柔安排我单独进入花厅,为太子奉茶。

她心里打着算盘,想让我亲眼看清沈清瑶如今拥有的无上风光,以此打击我。

我踏入花厅之时,顾景珩正和沈砚山低声交谈。

“父皇最近身体欠佳,朝中不少大臣借着凰女命格这件事,私下议论东宫储位不稳。大婚当日,沈家万万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沈砚山连忙躬身应声,语气恭敬顺从。

“殿下放心,臣已经提前叮嘱府内所有人,严格把控所有流程。”

顾景珩垂眸轻轻拨动茶杯里的茶沫,看似随口提起我。

“沈家三姑娘在哪里?”

我脚步骤然一顿,沈砚山同样面露诧异。

“知微性子木讷迟钝,殿下为何突然提起她?”

顾景珩扬起温和浅笑,语气听不出异样。

“孤时常听清瑶说,你们姐妹二人平日里感情深厚。大婚当天,就让三姑娘跟随嫁队伍一同前往东宫,清瑶刚入皇宫,有娘家妹妹陪伴,心里也能踏实几分。”

苏婉柔脸上维持不住得体笑容,差点当场失态。

沈清瑶立刻开口阻拦,语气带着排斥。

“殿下,知微不懂宫廷规矩,把她带入东宫,恐怕会冲撞宫中贵人,惹出麻烦。”

顾景珩淡淡扫了沈清瑶一眼,仅仅只是一道简单目光,沈清瑶便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他依旧维持温和语调,缓缓开口。

“不懂规矩,可以慢慢教导,无妨。”

我端着茶水缓步走到花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清楚,若是此刻直言拒绝,秦嬷嬷当天就会被赶出沈家,流落街头无依无靠。

我低下头,把茶杯轻轻放在顾景珩手边的木桌上。

“臣女听从父亲与殿下安排。”

顾景珩笑意加深,轻声吐出两个字。

“很乖。”

这两个字落在耳边,我后背骤然升起一阵刺骨寒意。

他看向我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待普通人,而是像打量一件随时可以利用、锁进牢笼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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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静退出花厅,长廊外一阵清风吹来,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花厅内顾景珩的声音,清晰顺着风传入我的耳朵。

“沈大人,十七年前沈家发生的所有事情,孤心里全部清楚。”

沈砚山呼吸猛地一滞,浑身僵硬。

苏婉柔手中的茶杯,轻轻撞在桌面,发出清脆响动。

顾景珩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窗外。

“孤想要的,只有天命凰女这个名头,用来稳固东宫储位。只要沈清瑶能稳稳坐住太子妃之位,她便是世人认可的凰女。倘若她撑不住,沈家最好提前备好其他退路。”

沈砚山声音干涩沙哑,小心翼翼询问。

“殿下此话是什么意思?”

“大婚当日,让沈知微待在离孤近一些的位置。”

顾景珩说得不紧不慢,暗藏算计。

“一旦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替所有人抵挡灾祸。”

我站在窗下,指尖冻得彻底冰凉,心底一片死寂。

身后忽然有人用力攥住我的手腕,是沈清瑶,她不知何时悄悄跟了出来。

方才花厅内所有对话,她一字不落全部听见。

可她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把所有怨恨全部转嫁到我身上,眼底满是浓烈妒火。

“原来你一直暗中勾引太子殿下,不然他怎么处处惦记你。”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掌,平静点破真相。

“太子打算拿我当挡灾的棋子,这些话你都听见了,难道还不明白?”

沈清瑶死死咬着牙,语气恶毒刻薄。

“那也是你活该承受,谁让你从出生开始,就挡在我的身前,碍我的眼。”

她抬手就要朝我的脸颊挥来。

这一次我没有被动退让,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提醒。

“沈清瑶,大婚那日,你最好牢牢稳住身上那件凰袍,别从轿辇上摔下来,落得难堪下场。”

她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全然不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

“你不过是故意吓唬我,我根本不会信。”

我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淡淡开口。

“我没有吓唬你,只是不忍心看你摔得太过狼狈。”

08

大婚前一夜,沈家上下无人安睡,整座府邸灯火通明。

苏婉柔下令下人,把我居住的偏僻偏院从头到尾仔细搜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衣箱、熬药陶罐、秦嬷嬷铺盖被褥,就连墙角晾晒的艾草,全都被下人扯开翻找。

何嬷嬷从秦嬷嬷枕头底下,搜出那半块火烧过的凰尾白玉,眼睛瞬间一亮,连忙捧着玉块前去禀报苏婉柔。

秦嬷嬷不顾一切扑上去想要抢回玉佩,两名高大婆子上前,直接把她按倒在地,死死压制住四肢。

我冲上前想要帮忙,何嬷嬷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膝盖后侧,我重重跪倒在地。

苏婉柔接过那半块白玉,放在烛火下仔细端详许久,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阴狠。

“难怪这么多年,我心里总觉得缺了一样关键东西,原来苏清禾还给你留下这样一件信物。”

我跪在冰冷地面,膝盖传来阵阵刺痛,抬头直视苏婉柔。

“把玉还给我。”

苏婉柔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

“你的东西?”

她举着白玉,烛火映照在玉面之上。

“沈知微,你到现在都没能想明白。沈家所有一切,本该全都是清瑶的。苏夫人留下的丰厚嫁妆是她的,天命凰女的命格是她的,太子妃的位置,同样属于她。你不过是命大,当年没有被悄悄送走,侥幸活了下来。”

秦嬷嬷嘴角被打得渗出血迹,依旧拼命挣扎,不停大声呼喊。

“这块玉是夫人留给自家姑娘的信物,理应还给她!”

苏婉柔缓步走到秦嬷嬷身前,抬手狠狠扇出一巴掌。

“老东西,你护了她十七年,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我的头顶,我第一次不顾尊卑,直接唤出苏婉柔的全名。

“苏婉柔!”

屋内所有下人全都愣住,谁也没想到一向温顺隐忍的我,敢当众顶撞主母。

苏婉柔缓缓转过身子,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温柔彻底消失,眼底满是杀意。

“看来太子殿下说得没错,就算把你带入东宫,你也不会安分守己。”

她转头吩咐身旁的何嬷嬷,语气冷漠决绝。

“明日大婚,让她跪在廊下全程送嫁。等到凰轿启程之后,再把她绑上随行的后车。进入东宫之后,自有专人好好管教,让她学会闭嘴安分。”

何嬷嬷躬身应声领命。

沈清瑶穿着宽松寝衣站在房门门口,亲眼目睹我狼狈跪地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沈知微,你之前还敢说我会摔下凰轿?”

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弯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重得让我下颌发疼。

“明日我身披华贵凰袍,端坐专属凰轿,风光进入东宫。你就跪在地上好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天命凰女。”

说完这句话,她抬手一把夺过苏婉柔手中的半块白玉,狠狠摔在青石板地面。

白玉没有碎裂开来,只是滚落到我的手边,沾染上一层薄薄灰尘。

沈清瑶脸色一沉,抬起绣鞋就要用力踩碎玉佩。

我迅速伸出手掌,把白玉紧紧按在掌心。

她的绣鞋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鞋底用力来回碾动。

刺骨钻心的疼痛顺着骨头缝隙蔓延全身,我死死咬紧牙关,掌心始终没有松开玉佩分毫。

“真是一副贱骨头。”

门外夜风呼啸,我能听见秦嬷嬷压抑不住的哭声,也能清晰感受到掌心那块白玉,沾染上我的鲜血之后,轻轻震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多年属于我的天命,终于被这温热鲜血彻底唤醒。

09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装饰华丽的凰轿稳稳停在沈家大门正前方。

整条长街全部铺满喜庆红色红毯,城内百姓挤在街道两侧,争相围观这场轰动全城的太子大婚。

人群之中不断传来议论声,所有人都在感慨沈家祖上积下大德,才养出一位身负凰星命格的太子妃。

沈清瑶身着那件由我亲手缝制的赤金云锦凰袍,缓步走出大门,人群瞬间爆发出一片惊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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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凰袍华丽无比,整片云锦铺在她身上,凰鸟纹路从裙摆一路缠绕至肩头,凤凰双眼藏在领口下方,随着她走动时身体晃动,仿佛真的有火焰在布料上流转晃动。

沈清瑶一眼看见跪在长廊之下的我,刻意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开口吩咐。

“沈知微,把头抬起来。”

何嬷嬷上前一把扯住我的长发,强行逼迫我抬头,完整看清她一身风光。

沈清瑶脸上笑意明艳张扬,满是得意。

“好看吗?”

我平静开口回应。

“很好看。”

她听完十分满意,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那就多看一会儿,这辈子你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近距离看见这般风光。”

苏婉柔站在沈清瑶身后,眉眼之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转头对我下达命令。

“快给你姐姐磕头行礼。”

我没有主动低头,两名下人立刻上前,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往下压。

冰凉坚硬的青砖抵在我的额头,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沈砚山站在大门台阶之上,把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只是皱起眉头,冷声开口。

“今日大喜之日,别闹出难看的场面。”

他说话时,目光全程落在我身上,所有指责都压在我一人肩头。

我慢慢抬起头,直视台阶上的沈砚山。

“在父亲眼中,是我在这里搅乱今日喜庆场面,对不对?”

沈砚山眼神下意识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苏婉柔连忙上前打圆场,催促众人不要耽误吉时。

“老爷别和她多费口舌,耽误了上轿的吉时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太子顾景珩翻身下马,一身隆重太子礼服,玉冠束起长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主动伸出手,轻轻扶了我一把。

街边围观百姓立刻响起阵阵称赞之声,人人都夸赞太子心地仁厚,连沈家不受宠的三姑娘都愿意体恤关照。

顾景珩俯身,只用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低声说话,表面搀扶的手臂挡住旁人视线,指尖却用力按压在我昨夜被踩伤的手背上。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可他脸上依旧维持温和笑意,看不出半点异样。

“暂且忍耐片刻。”他轻声说道,“熬过今日,孤会给你一处安静无人打扰的住处。”

我轻声反问。

“什么样的住处?”

顾景珩转头望向准备登上凰轿的沈清瑶,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一丝冰冷警告。

“不该你过问的事情,就不要多问。”

话音落下,他松开扶住我的手臂,转身回到红毯前方。

沈清瑶踏上轿辇之前,特意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我。

“沈知微,跟在后头。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拜完天地,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祝贺。”

随行的婆子上前拖拽我的胳膊,把我从地面拉起来。

长时间跪地让双腿麻木僵硬,我行走时身体不停摇晃,险些摔倒在地。

秦嬷嬷被苏婉柔锁在偏僻偏院,无法前来送我最后一程。

我回头望向沈家那块黑漆牌匾,心中五味杂陈。

十七年时光,我在这座宅院之中,被夺走姓名、夺走生母、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今日,他们还要把我一同带入东宫,彻底关进提前准备好的牢笼。

轿夫抬起凰轿,锣鼓、唢呐声响瞬间响彻整条长街,喜庆乐曲震耳欲聋。

沈清瑶坐在轿中,隔着一层珠帘望向后方随行的我,笑容灿烂,仿佛已经赢下往后一生的所有荣华。

我蹲在随行后车旁边,掌心紧紧攥住那块沾染我鲜血的凰尾白玉。

玉块持续传来细微温热触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凰轿经过皇宫承天门时,城门上悬挂多年、从未发出声响的一对铜凰雕像,忽然轻轻发出一声清脆鸣响。

叮——

声响十分微弱,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顾景珩下意识猛地回头,脸上一贯温和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10

承天门前的大风,卷起红毯一角,在空中轻轻飘动。

掌管礼仪的官员高声唱诵婚礼流程,文武百官分列道路两侧,整齐肃立。

皇后端坐在凤仪殿高处,远远看见缓步走来的沈清瑶,脸上终于露出舒心笑容。

“凰女顺利入东宫,是整个王朝的福气。”

沈清瑶被两名宫女搀扶着走下华丽凰轿,经过我身边时,宽大裙摆扫过我受伤的手背。

布料上的金线摩擦撕裂原本愈合的伤口,一滴鲜红血珠滴落在红色红毯之上,转瞬就被厚实布料彻底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我低头静静看着那处血色印记,心中一片平静。

礼仪官员双手捧着一盏通体透亮的凰命灯,上前一步,高声宣读皇室祖传礼制。

按照王朝流传百年的规矩,太子妃正式入主东宫之前,必须在凤仪殿前亲手点燃凰命灯。

只要灯火顺利亮起,便代表此人是天命认可的凰女。

这么多年以来,皇宫内外所有人都默认沈清瑶是真正的凰女,没有任何人预料到这盏灯会出现意外。

沈清瑶同样心中毫无担忧,抬手之前,还特意回头看向站在队伍末尾的我,眼神轻飘飘带着几分嘲讽。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好好看着,我会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灯芯。

一息。

两息。

三息。

凰命灯没有半点光亮,依旧死气沉沉。

殿前忽然刮起一阵无风的寂静,喧闹的百官、宫人全部停下交谈,现场安静得可怕。

主持礼仪的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双腿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沈清瑶指尖僵在灯芯之上,脸上原本自信灿烂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垮塌。

皇后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婉柔跪在百官队伍末尾,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止不住发抖。

沈砚山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锁定站在角落的我,眼底满是慌乱忌惮。

顾景珩却率先开口打破死寂,声音依旧平稳沉稳,听不出慌乱。

“母后,想来是方才大风,灯芯受潮难以点燃,换一盏新灯再来便是。”

礼仪官员慌忙取来全新一盏凰命灯,递到沈清瑶手中。

沈清瑶再次伸手触碰灯芯,这一盏灯依旧毫无反应,没有丝毫火光升起。

人群之中,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骚动,所有人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沈清瑶情绪彻底崩溃,猛地转身伸手指向我,声音尖锐刺耳。

“是她,全都是沈知微在暗中作祟!”

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全部集中到我的身上。

沈清瑶浑身发抖,声音越喊越大,充满歇斯底里的恨意。

“沈知微从小就嫉妒我拥有的一切,昨夜她还偷偷藏起苏夫人遗留的凰尾玉佩,一定是她在凰袍上面动手脚,诅咒我命格受损!”

苏婉柔立刻从跪拜的人群中爬出来,伏在地上不停叩首。

“皇后娘娘明察!知微性子顽劣,一直怨恨清瑶夺走她的一切,昨夜她还当众放话,说清瑶一定会从凰轿之上摔落,今日凰灯无法点燃,定然是她暗中冲撞礼制!”

沈砚山紧随其后跪倒在地,顺着二人说辞一同指控我。

“娘娘,小女自幼性情乖张偏执,恐怕是她冲撞皇家礼制,请娘娘先派人把她押下去,不要耽误太子大婚吉时。”

两名高大宫人上前,一左一右用力按住我的肩膀,牢牢把我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顾景珩缓步走到我的面前,文武百官全都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蹲下身,语气温和,像是在劝解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知微,把你藏在掌心的玉佩交出来。今日既是清瑶的大婚大礼,也是东宫的重要典礼。只要你主动认错,孤可以保证,留你一条性命。”

我直视他近在咫尺的双眼,清晰看见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吉时被耽误之后暗藏的冷意。

我轻声开口反问。

“倘若我执意不肯认错呢?”

顾景珩脸上温和笑意淡淡褪去,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掌,用力按压在我受伤的手背上,加重力道。

“那便是打算让整个沈家上下,全部为你一人陪葬。”

他话音刚刚落下,凤仪殿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厚重悠长的钟鸣。

那是星象司封存十七年,从不轻易敲响的问命钟。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殿阶最远处,一道身披素白厚氅的苍老身影,被弟子白砚搀扶着,一步一步缓慢朝大殿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