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二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槐树还没撑开浓荫，空气里已经浮动着燥热。
大理寺的官差押着一个人从牢门里出来——六十四岁，须发尽白，身形消瘦，套着囚衣的脊背微微佝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问：那是谁啊？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长孙无忌，赵国公，太尉，当朝国舅。
人群哗然。
三十年前凌烟阁上画像排第一的那个人，如今被自己的外甥下诏流放黔州。
罪名是谋反。
消息像长了脚，一天之内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坊。
【一】
洛阳人长孙无忌初到长安那年，李渊的军队刚刚渡过黄河。
这个出身北魏皇族的年轻人，和秦王李世民“少与太宗友善”——用今天的话说，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更近的一层关系是，他的妹妹嫁给了李世民，后来被封为文德皇后。
国舅爷这个身份，从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绑定了。
武德九年夏天的长安，空气里都是火药味。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密谋除掉李世民，风声已经传到了秦王府。
房玄龄对长孙无忌说：“祸隙已芽，败不旋踵矣”。
长孙无忌拉上房玄龄和杜如晦，一起劝李世民先下手为强。
六月初四，玄武门。
据《旧唐书》记载，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等九人，入玄武门讨伐建成、元吉。
李世民登基后，论功行赏，长孙无忌“以功第一，进封齐国公，实封千三百户”。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命阎立本在凌烟阁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长孙无忌排在第一。
那是他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
那时他还不知道，三十年后自己会死在流放路上。
【二】
贞观元年的正月，李世民的皇位还没坐热。
罗艺反了。
这个李建成的死党，据泾州起兵，假称奉了密敕，麾兵入朝，途中占据了豳州。
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命令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率兵讨伐。
这是长孙无忌第一次独立领军。
他还没有走出长安，罗艺的叛乱已经自己瓦解了——叛军内讧，罗艺被左右杀死。
李世民把功劳记在了长孙无忌头上。
同年，长孙无忌转任吏部尚书。
有人密奏他“权宠过盛”。
李世民把奏表直接拿给长孙无忌看，然后召集百官说：“朕今有子皆幼，无忌于朕实有大功，今者委之，犹如子也。”
这话说得太重了。
“犹如子也”——像我的儿子一样。
一个皇帝对臣子说出这样的话，既是荣宠，也是警告。
长孙无忌听懂了，他“深以盈满为诫，恳辞机密”。
妹妹文德皇后也替他向李世民求情。
李世民这才同意解除他尚书右仆射的职务，改授开府仪同三司。
但荣宠并未减少。
同年南郊祭天归来，李世民命长孙无忌与司空裴寂同乘金辂——那是天子车驾，能同乘的，整个朝廷没有几个人。
贞观七年，册拜司空。
长孙无忌固辞，不许。
他又通过高士廉上奏说：“臣幸居外戚，恐招圣主私亲之诮，敢以死请。”
李世民答复：“朕之授官，必择才行。
若才行不至，纵朕至亲，亦不虚受。”
话说到这个份上，长孙无忌不再推辞了。
【三】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被废。
承乾谋反事发，李世民在太极殿两仪殿召见群臣，其他人退下后，独留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四人。
《资治通鉴》记载，李世民说：“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
说着从床上滚下来，长孙无忌等人争着上前扶抱。
李世民又拔出佩刀要自杀，褚遂良夺下刀，交给了晋王李治。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李世民问：“你们说，立谁为太子？”
长孙无忌回答：“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
他要立的是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的亲外甥。
李世民又问他：“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议何如？”
长孙无忌答：“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试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负陛下万死！”
第二天，李世民召文武六品以上官员到太极殿，问谁可立为太子，“众皆欢呼曰：晋王仁孝，当为嗣”。
李治就这样成了太子。
也是在这一年，有人提过另一个名字——李恪。
李世民的三儿子，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
据说李世民曾考虑过立李恪为太子。
但长孙无忌坚决反对。
这件事在当时没有掀起波澜。
但十年后，它会以另一种方式浮出水面。
【四】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李世民病危于翠微宫含风殿。
据《资治通鉴》记载，二十四日丁卯，李世民召长孙无忌入含风殿。
他躺在床上，伸手抚摸长孙无忌的面颊。
长孙无忌“哭，悲不自胜”。
李世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让长孙无忌先出去。
二十六日己巳，再次召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入卧内。
李世民说：“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
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
又对太子李治说：“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然后转头对褚遂良说：“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谗人间之。”
让褚遂良起草遗诏。
不久，李世民驾崩。
这段遗嘱，字面上是托付和信任。
但仔细品味——“勿令谗人间之”——李世民为什么会担心有人离间长孙无忌和李治的关系？
因为李世民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大舅子了。
史载长孙无忌“性通悟，博涉书史”，但也“贵戚好学，该博文史，性通悟，有筹略”。
有筹略的人，往往也有手段。
李世民生前能压住他，李治能吗？
所以他把“勿令谗人间之”这句话说给褚遂良听——而不是说给长孙无忌本人。
褚遂良是监视者，也是制衡者。
这道遗诏，既是托付，也是枷锁。
【五】
李治即位后，进拜长孙无忌为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
《旧唐书》说，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悉心奉国，故永徽之政有贞观风”。
永徽四年，房遗爱谋反案爆发。
房遗爱是李世民的女婿，娶了高阳公主。
谋反事发，高宗命长孙无忌审理此案。
长孙无忌借机将吴王李恪牵连进来。
《新唐书》记载，长孙无忌“由此深忌李恪”。
为什么忌惮李恪？
因为李恪是李世民的第三个儿子，有隋朝皇室血统，而且“英果类己”——李世民曾这样评价他。
更重要的是，当年立太子时，李恪曾是候选人。
永徽四年二月，李治下诏，房遗爱、薛万彻等斩首，李元景、李恪赐死。
史称李恪之死“海内冤之”。
李恪临死前说了什么？
《新唐书》记载，他大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
这一年，长孙无忌六十岁左右。
大权在握，无人敢言。
但他忘了一件事——当年他是怎么把李恪拉下马的，别人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把他拉下马。
【六】
永徽五年到六年，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了。
唐高宗李治要废掉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
长孙无忌坚决反对。
据史载，永徽六年，高宗欲立武氏为皇后，“长孙无忌仍坚持认为不可以”。
褚遂良也一同反对。
但这一次，李治没有让步。
十月，废王立武完成。
武则天从此对长孙无忌“怀恨在心”。
反对立后，表面上是礼法之争，实质上是权力之争。
长孙无忌代表的，是贞观以来的元老重臣集团。
李治要立武则天，表面是换皇后，实际上是借这件事打击元老势力，巩固皇权。
长孙无忌没看透这一点——或者说看透了，但不肯退。
武则天和她的党羽开始寻找机会。
【七】
显庆四年四月，许敬宗出手了。
许敬宗是武则天的亲信。
他诬告长孙无忌谋反。
据《旧唐书》记载，“高宗竟不问所由，惟听诬构之说”。
连审都不审，直接下诏削去长孙无忌的官爵封户，流放黔州。
黔州，治所在今天的重庆彭水。
唐代与岭南同为流放犯人的蛮荒之地。
从长安到黔州，走的是“商於古道”（武关道），全程约一千五百里，耗时一个月左右。
六十四岁的长孙无忌，被押解上路。
过秦岭，走巴蜀。
《旧唐书·长孙无忌传》记载，他被“以扬州都督一品俸置于黔州，所在发兵护送”。
名义上还保留着一品待遇，实际上是在士兵押送下踉跄前行。
同年四月，他的儿子——秘书监长孙冲等被除名，流放岭南。
从弟渝州刺史长孙知仁贬为冀州司马。
长孙家族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长孙无忌到了黔州，还没来得及安顿，许敬宗又派大理正袁公瑜追来了。
据《旧唐书》记载，袁公瑜“就黔州重鞫无忌反状，公瑜逼令自缢而死，籍没其家”。
他死的地方，是黔州一处阴湿的栈道。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只有一根绳子。
“投缳卒”——《新唐书》用了三个字。
六十四岁。
凌烟阁第一功臣。
开国元勋。
当朝国舅。
顾命大臣。
就这样死在了流放路上。
《旧唐书》评价说：“无忌既有大功，而死非其罪，天下至今哀之。”
死讯传回长安，李治随即下旨：长孙无忌的儿女子孙，一律发配岭南，籍没为奴。
终身为奴。
上元元年，即长孙无忌死后十五年，唐高宗追复了他的官爵，陪葬昭陵。
但那些被发配岭南为奴的子孙，早已散落在瘴疠之地，不知生死。
【八】
乾封二年的夏天，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槐树终于撑开了浓荫。
大理寺的官差押着一个人从牢门里出来——六十四岁，须发尽白，身形消瘦，套着囚衣的脊背微微佝偻。
人们说那是长孙无忌。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然后转身，向南走去。
过秦岭，走巴蜀，一千五百里路。
他再也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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