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五年(1169年),南宋文学家楼钥,以书状官身份跟随舅父汪大猷出使金国,赴金庆贺新年正旦。这支外交使团从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启程,一路北上,途经苏州、宿州等地,逐步踏入金国统治疆域,最终抵达金朝南京——昔日北宋故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亲眼见证了故都残破衰败的景象与中原遗民的流离苦难,最终远赴金国中都燕京(今北京)完成外交使命。
楼钥一行过黄河以后的行进路线
此行途中,楼钥以细腻的文人笔触,逐日记录沿途山河风貌、城郭景致、市井百态与风土人情,著成《北行日录》。作为现存宋代最为完整、详实的使金行记,这部日记不仅是珍贵的文学作品,更是研究宋金对峙时期北方社会、民生、风物的核心史料,拥有极高的史学价值。
乾道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渡漳河、访古邺,窥见金地民生百态
十二月十五日,使团行至相州(今河南安阳),抵达漳河之畔。冬日的漳河水位低落,河滩裸露、碎石遍布。当地流传着河中石子可养胃的民间说法。河道南段狭窄处,百姓架桥通行,人们可踏着堆叠的冰层渡河。河面冰层高低隆起,河道中央水流湍急,裹挟着碎冰奔涌东流,声势不减。
据当地人介绍,每逢汛期,漳河水势暴涨,漫上岸边高地,河面可拓宽至数里,壮阔堪比黄河,因此这段河道素有“小黄河”之称。
《北行日录》十五日的记载
向北前行数里,穿越沙地,使团再度跨过一座小桥,横跨漳河支流。回首远眺,古邺镇与佛塔清晰可见,这里便是曹魏邺城旧址。彼时铜雀台遗址尚存,昔日古县建制已废,金朝将其改设为邺镇。
继续前行抵达讲武城,残存的城墙堡垒巍峨依旧、气势雄浑,城内高耸的将台巍然矗立。城外连片的高大土丘错落分布,民间俗称“七十二冢”。世人相传,这里是曹操为防盗墓布设的疑冢,也有说法认为是曹氏家族数代先祖的连片墓葬。此地建有规制宏伟的曹公祠,冢群之间留存着带螭龙碑首的古碑,据传为晋代遗存,古韵悠悠。
自此西行六十里,使团渡过滏河。河上的观鱼亭修葺一新、形制规整、颇为壮观。向西百余步,便抵达磁州城。城门匾额以篆书题写,笔法沉稳遒劲,为金代大定五年所立,古韵十足。使团由惠政门入城,进驻礼宾坊。
州驿东侧溪水潺潺,旁立磁州州学,十余名士子在此求学。当夜,使团留宿滏阳驿。夜色之中,众人遥望东北方向,崔府君庙的棂星门与屋梁轮廓清晰可见,正、副使者率众遥遥焚香祭拜。
当日,楼钥与相州负责接待的马姓校尉深入交谈。这位差役身形魁梧、衣着整洁,言语间满是对宋金两地官场民生的感慨。他坦言,金朝官场腐败不堪,想要谋取正式差事,需花费至少二百贯钱财,不少贫寒士人因无资打点,赋闲二十年始终无法调任。
金朝无实职的底层官员,大多只能代管地方酒税,且无固定俸禄,只能依靠赋税盈余勉强糊口。赋税盈余再多,官府从不过问;一旦出现亏空,官吏便会被逼至变卖妻儿抵债的绝境,官府更是毫无体恤之心。
反观宋朝,即便底层官吏也有俸禄养家,更有清晰的晋升渠道,尊卑有序、生计安稳。而金朝官员地位低微,即便品级不低,也动辄遭受杖责,形同奴仆,境遇悬殊令人唏嘘。此外,相州官府备好百匹本地特产相缬,赠予金国迎接陪同的使臣,尽显地方规制。
十二月十六日:过邯郸、宿临洺,目睹河朔质朴民风
十六日,使团继续北上。楼钥有感,自进入原北宋故土的金朝辖区后,沿途膳食日渐丰盛,河北一带尤甚,足见这片土地物产丰饶、底蕴深厚。
车队北行七十里,抵达邯郸县休整早餐。邯郸城的城墙楼阁依旧雄伟,皆是北宋遗存的古建风貌。县城三里之外,战国赵国故都残垣尚存,古韵苍凉。漳河故道距此约三十里。昔日汉高祖刘邦讨伐陈豨时,曾断言:“陈豨不南据邯郸、依托漳河天险,我便知其难成大事。”县城北侧,赵王丛台静静矗立,台上亭台错落,见证千年岁月变迁。
《北行日录》的第十六日记载
餐后策马前行四十里,夜幕降临,使团留宿临洺镇。此地隶属洺州永年县,洺河穿镇而过,水土宜居。镇中驿馆宽敞洁净、布局规整,前厅设主大厅,两侧分列三节随从席位,后院廊道分隔出正、副使者居所,规制井然。
入夜,楼钥闲游镇中,目睹了河朔大地最质朴的市井烟火。路边多处酒摊因地制宜,就地掘出三四尺深、宽的土坑,垒土挡风御寒;一樽老酒、一束草帚作酒旗、数块煤炭温酒,陈设极简,却尽显北方百姓淳朴随性的民风,让他心生感慨。
途中,他还见到当地独特的丧葬习俗:行路亡故之人不会即刻下葬。当地人竖起数根丈余高的木柱,搭建简易棚架,以荆棘遮盖逝者遗体,隔绝鸟兽啃噬。同时立木牌标注死者姓名、亡故时日,以待亲友认领。若有人前来认领,便择地安葬;无人认领,则任由遗体在此静守岁月,就地留存。
十二月十七日:出邯郸入沙河,北行前路漫漫
十七日,使团乘车前行三十五里,驶出今邯郸市辖区,抵达沙河县境内,继续向北奔赴金中都。
次年正月返程:雾雪归途,灯火映故地
乾道六年(1170年)正月,使团完成使命启程南归,于正月十四、十五日再度途经临洺关、邯郸、磁州一线。与北上时细致入微的记录不同,返程日记笔墨极简,大抵是因沿途风物早已记录在册,加之归心似箭,无心细记景致。
正月十四日,大雾弥漫。使团更换驴马脚力后,前行三十五里,在临洺镇休整用餐。餐后继续策马四十里,夜宿邯郸县。连日大雪初歇,天地澄澈、尘埃尽散,太行群峰澄澈明朗,景致尽收眼底。县城沿街搭设灯棚,错落有致、氛围感十足,极为可观。
正月十五日,晴空万里。车队疾驰七十里,抵达磁州用早膳。彼时元宵佳节将至,磁州城内灯饰繁盛、灯火璀璨,年味浓郁。启程之际,随行一辆简易大车突发车轴断裂,稍有耽搁。随后正、副使者策马渡过漳河,换乘车辆继续前行,六十里后抵达相州地界。
一处值得深思的历史留白
如今,河北邯郸、磁县一带广为流传的人文典故中,岳飞《满江红》“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所指的磁县贺兰山,以及岳飞屯兵于此留下的岳城、界段营、屯头、侯召等村落传说,早已成为当地标志性历史名片。
但值得深究的是,在楼钥的《北行日录》中,对此类传说与史迹只字未提。
这里我们可以通过清晰的时间线对比,读懂这份历史留白的蹊跷之处:宋孝宗于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即位,当年便下诏为岳飞平反昭雪、追复官职,十月正式颁布《追复少保两镇告》,全面恢复岳飞少保、武胜、定国两镇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等所有官爵、食邑与封赏。而楼钥出使金国、途经磁县及岳飞传说战地的时间,是南宋乾道五年至六年(1169—1170年)。
也就是说,岳飞平反的官方定论,早已在楼钥北行出使的7年前就昭告天下、朝野皆知,并非被官方屏蔽、埋没、未被正视的旧事。彼时岳飞的抗金忠义形象已然被南宋官方正名、全民推崇,是朝野公认的抗金英雄。
楼钥身为南宋朝臣、坚定的主战派文人,对金朝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政治警惕与强烈的民族气节,满怀家国情怀与抗金立场。他亲自踏足岳飞昔日屯兵征战、留下诸多传说的磁县故地,手握详实的日记笔触记录沿途一草一木、风土典故,却唯独对这位当朝早已平反、举国敬仰的抗金名将相关史迹、民间传说闭口不提,这份跨越千年的历史留白,至今仍是值得后人细细探究、深思的历史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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