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三千八的护工费你掏不起,你拿什么去挡那辆三轮车?”
护士长站在病床前,手里夹着缴费单,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块碘酒渍。我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顶黄色头盔裂了道缝,里头还塞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我动了动被吊起来的左腿,石膏沉得像灌了铅。“那车冲过来的时候,旁边是个幼儿园。”
她把单子拍在床头柜上,塑料夹啪的一声。我认出那张纸背面印的日期——四月十七号,我住院的第三天。三天了,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
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在锦绣花园北门等红绿灯。订单还剩六分钟超时,手里拎着两份酸菜鱼,塑料盒里的汤晃得蹭了一手。红灯倒数到八秒的时候,我听见右手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断了铁链。
我转过头。
一辆无人的电动三轮车正从坡道上滑下来。车斗里堆着成捆的旧纸板,被风吹得哗哗响。车厢后面拖着一根断掉的充电线,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坡道尽头是条窄巷,窄巷尽头就是那所叫“小太阳”的幼儿园。四月的阳光晒得操场上的滑梯反光,我能看见几个彩色的小点在铁栏杆后面晃动。
红灯还在倒数。五、四、三——
我把酸菜鱼扔在地上。汤泼出来,溅湿了旁边共享单车的车轱辘。左脚蹬地,右腿跨过车座,整个人斜着冲出去。电动车的前轮撞上三轮车侧板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右手腕咔嚓一声。然后整个人腾空了,世界翻了个个儿。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左腿被吊着,右臂打着夹板。鼻子底下有股消毒水混着酸菜鱼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有人把那两盒打翻的鱼捡回来放在了床头柜下面。
我躺在骨科病房靠窗那张床上,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大楼的背面,视野里只有一面灰扑扑的墙。隔壁床是个右腿骨折的中年男人,白天有人来送饭,晚上有人来陪床。他老婆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拎一个保温桶,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从头到尾不断,长长一条垂下来,像一根橙色的绳子。
我妈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打来的。我左手拿着手机,拇指滑了三次才接起来。她说你爸血糖又高了,昨天半夜送到镇医院,今天早上刚稳下来。我说嗯。她顿了一下,说你那边忙不忙。我说还好。她说那你注意身体。我说嗯。挂了。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妈”的备注看了两分钟,点开通讯录往下滑。一共三十七个联系人,外卖站长的名字排在最上面。配送员群里的消息在疯狂跳动——“东升哥怎么样了”“听说左腿胫骨骨折”“三轮车被交警拖走了”“那个幼儿园的家长群在转视频”……
我往上翻,看到一条四天前的消息,周明发的:“赵哥,我今天送单路过那幼儿园,看到墙外面贴了张红纸,写的‘感谢无名英雄’。你火了。”后面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第三天的缴费单是护士长亲自送来的。她站在床边,拿笔帽敲了敲床头卡上的名字。“赵东升,33岁,外卖骑手。”她念了一遍,抬起头看我,“医保报完还差三千八。你家属呢?”
我说我妈在老家,我爸住院了。
她说那你老婆呢。
我说离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缴费单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口袋。“我先给你挂着,你尽快。”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喊“五床呼叫”。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折去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下午,周明来了。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背心外面套了件蓝色冲锋衣,头盔还夹在胳肢窝里。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嘴张了一下,没出声,走过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那顶裂了缝的头盔往里边推了推。
“站长说你得休至少两个月。”他拖了把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那个视频我发给你了。你看了没?”
我说没。
“两百万播放了。”他压低声音,凑过来,“底下评论全是夸的,还有人说要给你捐款。站长说公司那边也在研究,看能不能给个表彰。”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脸,突然不说了,把手机掏出来滑了几下,屏幕对着我。
视频被剪过,只有十五秒。画面上那辆三轮车从坡上滑下来,一个黄色身影骑着电动车冲上去,然后两辆车撞在一起,镜头晃了一下,接着是幼儿园门口那群孩子被老师往里拽的画面。视频下面加了一行字:无名骑手舍身挡车,救了十几个孩子。
我把视线移开。“你把橘子剥一个。”
周明愣了一秒,低头去掰橘子皮。橘子皮的味道在消毒水的缝隙里钻出来,酸得我牙根发紧。他把一瓣递过来,我左手接住,塞进嘴里。橘子不甜,有点涩。
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赵哥,那个三千八……我先帮你垫了?”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怎么弄。
我说我有办法。
他站了三秒,走了。橘子皮还摊在床头柜上,空气里那股酸味散了很久。
那天晚上七点,隔壁床的老婆准时来了。苹果皮从不断,削完以后切成小块装进保鲜盒里。她老公拿牙签叉了一块递给她,她摇头说不吃,你吃。两个人在窗边那点亮光里分完了一个苹果。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石膏硌着大腿根,一阵一阵的钝痛。手机亮了,推送消息弹出来——本地新闻的写着:“无名骑手身份确认:33岁外卖员赵东升,已住院三天无人探望”。
底下跟了一千多条评论。
我把屏幕按灭了。
四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十二分,一个电话打进来。号码是本地的,没存。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干净,带着点气声,像跑了很长一段路。
“赵东升先生吗?我是小太阳幼儿园的园长,我叫林晚。”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接着说:“我打了三天电话,一直占线。今天终于打通了。我想来看看你。你方便吗?”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墙。隔壁床的灯已经关了,他老婆走了。病房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点白光。
“你不用来了。”我说,“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她说——
“赵先生,那个三轮车的车主,昨天找到了。”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滑了一下。
“那辆车是她家的。她是个收废品的,三轮车那天没拉手刹。你现在住院的所有费用,她愿意承担。”
我没说话。她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
“但她只能拿得出两千块。”
窗外的黑墙上有一小块反光,是走廊的应急灯投上去的。我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
“你把她的电话发给我。”我说。
林晚没回这句话。她说:“我明天早上过来。八点。你住院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赵师傅,对不起。我只有两千。另外那一千八,我下个月卖完这车纸板再给你。求你别告我。”
短信末尾跟了一个名字:刘桂香。
我把短信截了图,然后点开周明下午发来的那个视频链接。十五秒的画面在黑暗里亮起来,黄头盔、灰坡道、铁栏杆后面那几个彩色的小点。
我按了暂停。
画面停在那辆三轮车冲下来的瞬间,车斗里的纸板被风吹起来,飞在半空。纸板上面有一行红色的字,被像素压得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奶粉箱子的侧面,印着“宝宝成长配方”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字写的是:“适用年龄:3-6岁。”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窗外那面黑墙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会有人来。
林晚是七点五十三分到的。
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她没有敲门,只是在门框上轻轻站了两秒,目光扫过我的脸,然后落在那条吊起来的左腿上。
“我带了粥。”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那顶裂了缝的黄头盔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小米南瓜的。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的。”
我左手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隔壁床的男人正在喝他老婆削好的苹果块,勺子碰着塑料碗,发出很轻的叮当声。林晚拉过周明坐过的那把塑料椅子坐下,椅子的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
“你不用这样。”我说。
她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端出一个白色瓷碗,盖子掀开,小米粥的热气在消毒水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我儿子今年五岁,在小太阳上中班。”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那天下午他就在操场上滑滑梯。”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像兑过水的茶。她端起碗递过来,我左手接住,勺子舀了一口。烫。粥熬得很稠,南瓜已经化进去了,每一口都带着点甜味。
“你刚才说三轮车的事。”我把碗搁在膝盖上,勺子没放,“那个刘桂香,你知道多少。”
林晚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A4纸,展开放在床单上。纸上有几行手写的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像很久没拿过笔的人写的。
“她昨天下午到我办公室来的。裤子膝盖上全是灰,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林晚的手指按在纸边,“这是她写的保证书。说三轮车是她收来的二手货,后轮刹车早就坏了,那天她在坡顶装纸板,忘了拉手刹。”
我低头看那张纸。倒数第二行有一滴圆珠笔的油渍洇开成一小团蓝,像是写到一半停了很久。
“她说她老伴去年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城东的棚户区。”林晚的声音放低了,“每天蹬那辆三轮车走七八个废品站,一个月挣两千八左右。”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她电话你留了没有。”
“留了。”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号码。她把便签放在床头柜上,又补了一句,“赵先生,幼儿园这边商量过了。你住院期间的所有自费部分,我们用园里的应急基金走。你不用操心那个三千八了。”
隔壁床的电视突然开了,早间新闻的声音窜出来。女主持人说“近日我市一名外卖骑手英勇拦截失控三轮车……”我伸手把床头的呼叫铃按了一下,护士站那边很快回了一声“五床?”
“没事。”我说,“电视声音关了。”
隔壁床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屏幕上还放着那段十五秒的视频,黄头盔从坡道冲下去的画面被切成了慢镜头。林晚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她站起来,把保温袋的口收拢。
“粥你喝完了放床头就行,我明天再来收。”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赵先生,那个视频底下有一条评论我印象特别深。说:‘他冲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孩子。’”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我低头看膝盖上那碗粥,已经温了。我用左手舀了两口,然后放下碗,拿起手机,拨了刘桂香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七下才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哑哑的,像风吹过锈了的铁片。
“喂?”
“刘桂香吗?我是赵东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有锅铲碰锅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在流水。
“赵师傅……”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我昨天给你发了短信。你看到没。”
“看到了。”
“那两千我明天就能凑出来。我还有一车纸板堆在院里没卖,等收废站开门我就拉过去。一千八我想办法拆开,你看行不行……”
“你不用凑了。”我说。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水流声停了。
“幼儿园那边说帮我把自费部分走了。”我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你的两千留着吧,以后拉货刹车找个修车摊看一眼。”
她又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赵师傅,你腿……”
“骨折。养两个月能好。”
“那、那你住的医院在哪儿?”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别扭的急切,“我过去看看你。我不进病房,我就在门口看看你。”
“你不用来。”
“我就看看你。”
她的语气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终于弹了一下。我想了想,把医院地址告诉了她。她说了三声谢谢,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轻,最后一声快听不见了。
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扔在被子上。粥凉透了,碗壁上结了一层薄膜。我拿起勺子把剩下的喝完,然后靠在枕头上闭了眼。
下午两点,护士长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没有夹缴费单,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只空碗,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袋面包看了很久。包装上写着“桃李醇熟切片”,生产日期四月十五号,保质期七天。
两天了。
周明晚上又来了一趟,这次没带橘子,带了半只烧鸡,用锡纸包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还烫手。他坐下来把锡纸撕开,鸡腿递给我一只,自己掰了块鸡胸塞进嘴里。
“站长让我问你,”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那个表彰的事,公司想让你录个短视频,就讲几句‘当时没想那么多’之类的。他们想挂到企业号上去。”
我咬了一口鸡腿,肉腌得有点咸。“不录。”
周明咽下去,看了我两秒,然后把锡纸重新包好塞进塑料袋里。“行,我跟站长说。还有,那个捐款——评论区有人开了个水滴筹链接,你看一下。”
他把手机滑开递过来。屏幕上一个浅蓝色的页面,写着“为英勇骑手赵东升筹集医疗费用”,已筹金额写着“¥183,420”。下面跟了八百多条留言,最新的几条是“致敬无名英雄”“骑手兄弟早日康复”“已捐,不多,一点心意”。
我把手机推回去。“这个钱让他们退了。告诉站长,公司的表彰我也不要。”
周明定定地看了我两秒,把手机收回去,锡纸袋拎在手里站起身。“赵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把锡纸袋又放回床头柜上。
“烧鸡我留这,你晚上饿了啃两口。”
他走了。病房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灯亮起来,隔壁床的老婆准时出现在门口,保温桶、苹果、水果刀,三样东西依次放在床头柜上。苹果皮又是一长条,从不断。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滑到一个备注叫“陈雨”的名字上。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去年八月份,她说“赵东升,我们就这样吧”。我回了一个“嗯”。
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只显示一条横线。我又滑回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周昊”,存了六年没打过。
我点了一下拨号键。
嘟声响了五下,那边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警惕:“喂?”
“周昊,我是赵东升。”
那边停了一拍,然后声音变低了,几乎是在压着嗓子说话:“赵东升?你从哪儿弄到我号码的?”
“你妈给的。”我说,“六年前你跟我断绝关系那天,你妈把号码塞我口袋里的。”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在走廊里,像是从一个房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粗了一点。
“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住院了。”我说,“骨折。外卖送单的时候撞了辆三轮车。”
他没问严不严重。他问的是:“要钱?”
我想了想。“不要。就是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然后他说——
“赵东升,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去考那个电工证,你现在用得着去送外卖?”
他这句话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
“挂了。”我说。
我按了挂断键,把手机屏朝下扣在床单上。隔壁床的男人和他老婆已经分完了那个苹果,他老婆正在收水果刀,刀刃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闭上眼。
梦里我又回到了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十七分。黄头盔、坡道、纸板飞起来。那行小字在眼前晃了一下——“适用年龄:3-6岁。”
我在梦里按了刹车。两辆车撞在一起的声音在胸腔里闷闷地炸开。
刘桂香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雨,窗外的灰墙被淋成深色,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声音像有人在反复拧一条湿毛巾。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把窗开了一道缝,楼道里的风卷着雨腥气灌进来,隔壁床的男人打了个喷嚏。
刘桂香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只看见她半个身子。她靠在门框外面,没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什么。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髻,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太阳穴上。
我看过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桂香?”我说。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赵师傅,我没进去,我就站这儿。”
她的脚上穿了一双黑色布鞋,鞋帮上沾着泥点。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创可贴已经卷了边,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你进来吧。”我说,“门口有风。”
她犹豫了将近五秒钟,才迈进来一步,紧贴着门边的墙壁站着,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放在脚边的地上。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很沉,像装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干。”她的眼睛看着地面,“还有一袋小米。你住院费的事我实在帮不上,就想你吃点家里的……”
我没说话。她把塑料袋往我床的方向推了推,但人没动,还是贴着墙。隔壁床的男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上的短视频。
“你的手怎么了。”我朝她右手抬了抬下巴。
她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然后停了两秒,又慢慢伸出来。“昨天推车的时候蹭了一下,不碍事。”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像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赵师傅,”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那车后轮的刹车其实去年就坏了。我老伴还在的时候说要修,一直没修。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推着车走街串巷,都是靠两只脚蹬地来刹。那天在坡顶装纸板,忘了拉那个手刹——其实拉了也没用。”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我看她的手在衣摆上搓了两下。
“我儿子在老家上高中,”她说,“今年高三。每次打电话来都问我妈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把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赵师傅,你住院这个事要上新闻,我也听说了一点。我担心的是,我儿子万一看到那个视频……”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绵密的、看不见点点的毛毛细雨。我看着她站在墙边的样子,脊背微微佝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一直吹着的草,从来没有直起来过。
“你告诉他,车是我自己撞上去的。”我说。
刘桂香猛地抬起头。
“不是你车没刹住,”我看着她,“是我自己没看路撞上去的。视频拍的是侧面,角度问题。”
她的嘴唇开始抖。眼圈在几秒钟之内就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狠狠抿着,像怕一张嘴声音就会碎。
“赵师傅——”
“你回去吧。”我说,“雨小了。路上骑车看着点。”
她站着没动,弯腰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拎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赵师傅,等纸板卖了,我把那两千送过来。你放心,我说了给就一定给。”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轻轻的,很快被护士站的叫号声淹没了。
我打开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确实有一罐萝卜干,玻璃罐封着口,切成细条的萝卜干浸在酱油色的汁水里,浮着几粒辣椒。罐子底下压着一袋小米,袋口系了个活结。小米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个蓝布缝的小口袋,袋口用皮筋扎着,解开里面是七张二十块的纸币,两张十块的,五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一共一百七十五块。
我数了两遍,把蓝布口袋重新系好,塞进枕头底下。
下午林晚又来了。这次她没带粥,带了一本图画书,封面画着一只穿黄色雨衣的小熊。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那只红色塑料袋。
“刘桂香来过了?”
“来过了。”
她没追问细节,把图画书翻开到中间一页。“这是我儿子昨天让我带来的。他说要送给救他的那个叔叔。书里画的是小熊帮掉进坑里的小兔爬出来。”
我低头看那页画。小熊的胳膊上绑着一根藤蔓,往下垂进一个画成深蓝色的坑里,坑底画了一只小兔子,仰着头。画面旁边的字写着:“别怕,我拉你上来。”
“你儿子叫什么。”我问。
“周乐安。”林晚翻到扉页,上面有一排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送给叔叔”,后面画了三个圆圈,大概是画的小人。
“他那天在操场上,”她把书合上放在枕边,“是第一个看见三轮车的人。他跑过来跟老师说,老师,门口有一个大山在滑下来。”
我没有笑。我看着那三个圆圈的小人,铅笔的痕迹很轻,像怕弄破了纸。
“赵先生,”林晚站起来,拉了一下毛衣的袖口,“幼儿园的应急基金批下来了。三千八我会让财务直接划到医院账户上,你不用再操心了。”
“那个基金是给孩子们用的。”我说。
“孩子们都在。”她看着我,“你也在。”
她走了以后,病房又安静下来。我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到小熊拉小兔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灰墙上多了一块光斑,是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叫“周昊”的通话记录,看了五秒,然后点进去,给他发了条短信。
“电工证的报名条件,你给我发一下。”
短信发出去了四分钟没有回音。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石膏压在床单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隔壁床的男人突然开口了。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兄弟。”他说,“你那个三轮车的事,我看了新闻。”
我侧过头看他。他把手机举了举,屏幕上是那段十五秒的视频,暂停在那个撞上去的瞬间。
“我要是你,”他说,“我不会接那个幼儿园的钱。我也不会接那个水滴筹。你只要站在那儿不动,到了明天,你就是个有骨气的英雄,所有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他把手机放下,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但我不是你。”他说,“你冲上去的时候,那坡道底下是一群小孩。我冲上去的话,坡道底下大概是别的东西。”
他嚼着苹果,没再说下去。
我转回身面朝灰墙。手机震了一下,周昊回了消息。
“赵东升,你认真的?”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认真的。”
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一个职业培训学校的报名页面,上面写着“低压电工操作证培训,共96课时,学费1800元”。底下还有一行蓝色小字:“报名截止日期:2026年5月30日。”
今天四月二十号。
我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了那本图画书。小熊拉小兔的那一页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床头柜上那罐萝卜干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我伸手把玻璃罐拿过来,拧开盖子,拣了一根萝卜干放进嘴里。
咸。辣。脆。后味里有一丝甜。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刘桂香第三次来,是四月二十四号。
那天下午阳光很足,窗外的灰墙被照得发白,连那道裂缝都清晰了。我正用左手翻那本电工证培训教材的前几页——周昊昨天发来的电子版,我让护士帮我把重点章节打印了出来,钉在一起,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烫手的温度。
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上的花纹已经磨没了,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圆形印子。她的藏蓝外套换了一件,还是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右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张新的。
“赵师傅,”她这次站在门口没靠墙,“那车纸板昨天卖掉了。两百一十四斤,一斤六毛五。”
她走进来,把铁皮饼干盒放在床头柜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二十块的票子压得平平整整,最上面放了一张五十的,下面的票子按大小排着,一眼能看出有人一张一张捋过。
“八百六十三块。”她说,“我算过了,还差你一千多。你再给我一个月,下个月我把棚户区那边的旧电器收一收——”
“这钱我不要。”我说。
她愣住了,手还搭在饼干盒边沿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住院费的事幼儿园已经走了。”我把教材放在膝盖上,“你的钱你留着,你儿子不是快高考了。”
她低下头,看着盒子里那些票子,嘴唇抿了一下。“赵师傅,你不收这个钱,我心里过不去。每天躺在那床上闭上眼就是那天下午——我想的是万一那车没被你拦住——”
她说一半就停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又有点红,但这次她压得比上次好,只是鼻翼翕动了两下。
“刘桂香,”我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我问你个事。你老伴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让你一直记着的。”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饼干盒边缘来回摸了两遍。“有。他走那天上午,跟我说,桂香,那辆车后轮的刹车你去修一修。”她停了停,“我说好,后天去。后天他没等到。”
窗口有风吹进来,打印纸的边角掀了一下。
“我那天下午冲出去的时候,”我说,“脑子里没什么英雄不英雄。我就是看到坡底下那些小孩了。你说那个三轮车你推了一整年,都是用两只脚蹬地来刹。是不是你每次推它过街口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车要是自己跑了怎么办。”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停住了。
“所以你心里也过不去。”我说,“跟你还不还我这钱没关系。”
她站在床边,双手垂下来,铁皮饼干盒盖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她拉过那把塑料椅子,坐了下来。这是她头一回在病房里坐下。
“赵师傅,你今年多大。”
“三十三。”
“我儿子今年十八。”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也没读多少书。你看着比你年纪老。”
我笑了一下。“风吹日晒的。”
她也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我看见了。那是她在这间病房里露出的第一个笑。
“你妈呢?”她问。
“在老家。”
“她知道你住院吗?”
“知道。”
“知道跟管是两回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儿子在老家,我在这边收废品。他每次打电话来,我说妈挺好的。其实脚上磨了泡我也不会跟他说。我知道他学习忙。”
我靠在枕头上没说话。她说的对。知道跟管是两回事。我妈知道我在医院,但她在照顾我爸。我爸的高血糖不稳定,镇医院的床位紧张,她不敢走开。
“你把那个萝卜干的配方给我写一下。”我说。
她抬头看我。“你要配方?”
“我做个菜试试。”
她看了我两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我给她撕了一张打印纸的空白页,她趴在床头柜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萝卜要晒几天,盐放多少,辣椒籽要不要去,酱油用什么牌子的。她写满了一页纸,末了在右下角签了个名,签完又划了——大概觉得名字写得太丑。
“配方给你了。”她站起来,把铁皮饼干盒盖上,“钱我放这儿了。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送了是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饼干盒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罐萝卜干并排挨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铁皮盖子反了一道光,晃在我眼睛上。
那天晚上七点半,林晚来了,身后跟了个小男孩。
他还没门框高,穿着一件黄色卫衣,卫衣帽子上有两个熊耳朵。他站在林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圆的,看了看我的腿,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本图画书。
“周乐安?”我叫他。
他从林晚身后走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叔叔,我给你带了个东西。”他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放着一颗用红色手工纸折的星星,纸面皱皱的,折痕处还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大概是怕散开。
“我妈妈教我折的。我折了三颗,我自己留了一颗,给老师一颗,给你一颗。”他把星星放在我左手掌心里,纸星星很轻,像一片干叶子。
“谢谢你。”我说。
他站在床边仰着头看我。“叔叔,你那条腿什么时候能好?”
“大概还要一个多月。”
“那你好了以后,能来我们幼儿园玩吗?我们操场后面有棵桂花树,秋天会开特别香的花。”
“好。”
他点了两下头,跑回林晚身后,拽了拽她的衣角。林晚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哪次都长。
“赵先生,”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明天周五了,幼儿园有个家长开放日。你要是愿意……我找辆轮椅推你过去看看。”
我捏着那颗纸星星,纸面磨着我的指腹。“我去干什么。”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弯下腰,帮周乐安把卫衣帽子上的熊耳朵理正,然后直起身:“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走了之后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床的男人今天没削苹果,他老婆临时加班来不了。他靠在床头看一部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小。我盯着左手掌心里那颗红纸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枕头边,跟那个蓝布口袋并排搁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培训学校报名页,盯着那行蓝色的截止日期看了三秒,然后输入了姓名和身份证号。页面上跳出四个字:“报名成功。”
缴费按钮是灰色的,显示“待支付”。费用一千八。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铁皮饼干盒。盖子没盖严,露出来的一角票子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暖黄色。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明天是四月二十五号。家长开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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