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203
楼下的姑娘叫周雨,搬来三年了,全楼的人都认识她,但没几个人跟她说过话。
因为她养了条狗。
那条狗是只成年金毛,毛色亮得反光,站起来快有半人高。每天早晚,周雨牵着它出门遛弯,一人一狗走路步子都一样,左腿右腿,左腿右腿,像军训过的。电梯里有人想摸,金毛会把脑袋往周雨腿后缩,周雨就笑笑:“它认生。”
其实不是认生。是眼里只有周雨。
住她楼上的张姐不止一次在业主群里吐槽过,说半夜听见203有说话声,以为来了客人,结果凑到门板上一听——周雨在跟狗聊天。聊什么听不清,但有来有回的,问一句停一下,好像在等狗回答。
群里没人接话。但大家都私下议论过:这姑娘,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周雨的确不正常。
她给狗刷牙,用儿童牙刷。她给狗剪指甲,用的是德国进口的宠物指甲钳。她每周末炖一锅鸡胸肉加胡萝卜,拌进狗粮里,自己吃泡面。有次快递员送错件,敲开门看见她坐在地板上,狗趴在她腿上,她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狗背上的毛,嘴里哼着歌,眼神柔软得像在看一个婴儿。
快递员后来跟同事说:“那姑娘看狗的眼神,比我看我老婆都温柔。”
离谱的事情发生在今年三月份。
那天周雨生理期到了。她一向不太准,这次提前了五天,早上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小腹坠着疼,翻遍抽屉发现卫生巾用完了。她裹着外套想下楼去便利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一阵绞痛,她整个人蹲下去,额头抵着鞋柜,半天没动。
金毛原本趴在沙发边上。见周雨蹲着不动,它站起来,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胳膊。周雨没反应。它又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呜咽。
周雨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我一会儿就好。”她伸手摸了摸狗头。
金毛没走。它绕到周雨身后,用脑袋顶住她的后背,四只爪子撑住地,一点一点地把她往沙发上推。狗不会说话,但那股力气稳稳的、轻轻的,像在用整个身体说:你坐下,你别动。
周雨被推坐到沙发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抱着狗脑袋哭了一会儿,哭完了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让人帮忙带一包卫生巾上来。物业的小姑娘送到门口时,门开了一条缝,周雨伸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瞥见屋里——那条金毛蹲在沙发前面,两只前爪搭在周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那眼神说不上来,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在问:你好了没?你疼不疼?
门关上了。
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楼下的快递员、物业的小姑娘、张姐的老公,半栋楼的人都知道了——203那姑娘生理期不舒服,她家狗全程守在旁边,连厕所都跟着,蹲在门口等她出来。
有人当笑话讲,也有人撇嘴:“养狗养到这个份上,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周雨听到了这些话。她没解释,也没生气。
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金毛趴在她脚边的照片,写着:
“今天不舒服,它一整天没吃没喝,一直看着我。我上厕所它蹲门口,我躺沙发它趴地上,我睡着了他才去吃了两口狗粮。有时候我在想,它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还是说,它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谁。”
底下有人评论:“它知道你是它全世界。”
周雨没回。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另一只手摸着金毛温热的耳朵。狗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她的脚踝。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宠物店第一次看见它的样子——一窝小金毛里,只有它不扑人,安安静静坐在笼子角落,抬着圆眼睛看她,好像已经等了她很久。
那时候店员说:“这只最乖,也最认主。谁带它走,它就跟谁一辈子。”
周雨蹲下来,把脸埋进金毛颈窝里厚厚的毛中。
“商量个事。”她闷声说,“明天陪我去趟超市,买点红糖。”
狗耳朵动了动,尾巴摇了两下。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周雨知道,它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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