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当年在本土甚至都不太受正统史官待见的古代古籍,凭什么能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异国他乡,被几代顶尖学者像对待“传家宝”一样接力翻译?
当荷兰莱顿大学的学者们用长达六十年的岁月沉淀、两千多条密密麻麻的硬核脚注,把高丽僧侣一然所著的《三国遗事》硬生生砸进西方学术界的视野时,我们究竟该看懂一门冷门绝学的死磕精神,还是该重新审视这背后关于文化定价权与历史解释权的深刻逻辑?
说实话,这事儿如果单看结果,确实足够震撼。2025年10月,夏威夷大学出版社正式推出了足足590页、顶着一长串英文书名的《Vestiges of the Three Kingdoms of Ancient Korea: A Translation of the Samguk yusa》。这是《三国遗事》在英语世界里的第一个带详尽学术注释的英文全译本。
可是,如果我们把时间轴往回拨,拉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欧洲,当时的一切不过是欧洲韩国学荒原上的一次孤勇试探。那时候,莱顿大学的弗里茨·福斯(Frits Vos)教授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一头扎进这堆用文言文撰写、充斥着高丽时代特定制度和晦涩佛教术语的文献时,点燃的是一把需要三个世代、跨越半个多世纪才能接力跑完的长跑火炬。
这不仅仅是几个学者耐住寂寞的个人传奇,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文化蓄水。很多人可能会产生疑问:不就是翻译一本书吗?怎么至于搭上整整三代人的大好青春?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如果从事件的起点看起,我们必须先理清这本书和这群人的来龙去脉。
《三国遗事》本身并不是一本寻常的史书。它是高丽时代僧侣一然(1206—1289)在晚年编撰的,全书共五卷、九篇、一百四十四个条目,主要记述的是古代朝鲜半岛上新罗、高句丽、百济三国的历史、民间传说、宗教信仰和民俗风情。
大约在1960年前后,作为欧洲韩国学研究先驱的弗里茨·福斯教授在莱顿大学启动了《三国遗事》的英文翻译工作。在那样一个时代,欧洲对东亚历史的了解极度有限,资料获取的难度可想而知。福斯教授埋头苦干了几十年,直到2000年去世前,这项庞大的工程依然没能划上句号。
在临终前,福斯教授将未完成的手稿和毕生收集的资料,托付给了自己的学生鲍德温·瓦尔拉芬(Boudewijn Walraven)。瓦尔拉芬后来成为莱顿大学韩国学的荣休教授,也曾担任欧洲韩国学研究会会长。他接过了导师的衣钵,在教书育人的同时继续推进翻译。再后来,瓦尔拉芬又将这项事业传给了自己的学生——莱顿大学现任韩国学教授雷姆科·布勒克(Remco Breuker)。
最终,在雷姆科·布勒克以及格雷斯·高(Grace Koh)等多位学者的共同努力下,历经三代人、跨越六十年,这部包含了2000多条详细脚注的巨著才终于大功告成。虽然早在1972年,河泰雄(Ha Tae-hung)等人就曾出版过一个英译本,但那并非带有严谨学术注释的完整全译本。可以说,莱顿大学这三代学者的死磕,填补了西方学术界在该领域的空白。
这种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接力动作,表面上看是学术界的一段佳话,但只要深入剖析,就会发现这背后隐藏着非常深刻的文化流动逻辑。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文本的“身份变迁”。
在朝鲜王朝时期,深受儒家正统观念影响的官修史学家们,对《三国遗事》这种由僧侣撰写、记载了大量神话传说和民间怪谈的著作,其实是不太看得上的。在当时,正史的代表是《三国史记》,而《三国遗事》则长期处于边缘位置,甚至一度被冷落。
然而,到了20世纪,随着现代东亚局势的发展和民族意识的觉醒,《三国遗事》的价值被重新审视和激活。它里面记载的檀君神话、古代歌谣(乡歌)以及丰富的民间宗教信仰,反而成为了构建民族认同和历史记忆的关键依据。
你看,一部古籍的命运,从来不是在它写成的那一刻就彻底固定了的。它会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需求下,被重新发现、重新阐释,进而完成从“被边缘化的野史”到“ foundational text(奠基性文本)”的身份转变。
而莱顿大学这三代学者所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利用现代西方学术规范,把这部文献重新包装、解码,并推上了全球学术舞台的中央。
西方学者为什么愿意花六十年去做这件事?因为他们深知,想要在国际学术界建立某种话语权,光靠泛泛而谈是没用的,必须要有极其扎实的“学术基建”。
《三国遗事》主要是用文言文写成的,里面夹杂着大量的朝鲜半岛特有制度、古地名、古人名,以及极其晦涩的佛教术语。对于完全缺乏东亚文化背景的西方读者来说,直接阅读原文无异于看天书。
莱顿大学的学者们之所以写了2000多条脚注,就是为了用西方学术界能够理解的语言和逻辑,把每一个概念、每一个历史背景、每一处宗教隐喻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这2000多条脚注,本质上就是一座连接东西方学术对话的桥梁。
当这座桥梁搭好之后,后续的影响就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在过去,西方学者研究东亚古代史,往往容易受到一手文献翻译匮乏的限制。很多研究要么停留在二手资料的引用上,要么只能依赖少数极不完善的摘要。而现在,随着这样一部高质量、带详尽注释的全译本由夏威夷大学出版社出版,西方世界关于东亚历史、宗教、民俗的研究门槛被大大降低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国际东亚研究话语体系中,关于朝鲜半岛古代史的讨论,将拥有更强的影响力和更规范的学术参照体系。原本属于东亚本土的古代记忆,通过这种精细化的学术翻译,变成了全球学者都可以讨论和引用的公共学术资产。
看懂了这一层,我们再回头审视我们自己的文化外译,就会发现这件事带来的启发实在太深了。
我们手里握着浩如烟海的中华古籍,文言文的深奥与庞大更是无与伦比。但是在如何让这些经典跨越语言与文化的鸿沟、真正走进西方主流学术圈这件事上,我们常常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要么是缺乏足够高质量、符合国际学术规范的全译本;要么是翻译出来了,但缺乏详尽的学术注释,导致西方读者根本无法深度理解。
文化输出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声浪轰炸,也不是靠喊几句口号就能实现的。它需要的是这种甘愿坐几十年冷板凳的“笨功夫”。如果没有像福斯、瓦尔拉芬、布勒克这样代代相传的精耕细作,没有那2000多条一丝不苟的脚注,任何关于“文化影响力”的讨论都只能悬在半空中。
大江大河的奔涌,从来离不开无数细流数十年的静水深流。莱顿大学三代学者用六十年时间砸出来的这本译著,不仅重新定义了一部东亚古籍在世界学术版图中的位置,更给所有致力于文化传播的人上了一课:
在历史与文化的博弈中,真正能耐得住岁月淘洗、最终换来筹码与话语权的,永远是那些肯在细节里下死功夫的底层构建。文化这盘棋,从来不拼一时的高下,拼的都是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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