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屯昌西昌大坡,王氏宗祠的大门平时很少打开。游客站在县文保单位的门前,能看到古朴的祠堂外景,却很难拍到正殿里那两块珍贵木匾:荫槐堂”和“报本追源”。
这两块匾,正是张岳崧留下的题字。它们悬挂在宗祠正殿神龛上方,平日大门常闭,外人很难进入拍摄。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知道张岳崧是海南唯一的探花,却不知道他和海南一座座古庙、宗祠之间,还有这样具体而深的联系。
我曾在屯昌看军坡,站在一座峝主庙前问村里老人:“这座庙是什么时候建的?供奉的又是哪位神明?”
老人想了半天,只说是祖辈传下来的,可能明代就有了。
庙门上的重修碑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模糊;庙里神明的封号很长,几乎绕满匾额,可来历、事迹和香火传承,已经没人能完整讲清。
那一刻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人把这些东西写下来,过上几十年、上百年,海南的许多庙宇、军坡和乡土故事,会不会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传说?
两百多年前,张岳崧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张岳崧生于乾隆三十八年,也就是1773年,祖籍海南定安高林村。嘉庆十四年,他进京应试,中了探花,成为海南科举史上唯一的探花郎。嘉庆皇帝得知他来自偏远的海南,还曾感慨“何地无才
后来,他先后担任翰林院编修、陕甘学政、两浙盐运使、湖北布政使,官至从二品。他与林则徐是同朝好友,还曾协助办理禁烟事务。这样的仕途,足以让他在京城和地方官场留下名字。
可张岳崧真正放不下的,还是故乡海南。
当时,明代《正德琼台志》已经相当简略,乾隆以后,琼州府又近70年没有续修府志。中原地区的地方志一部接一部,山川沿革、人物掌故、风俗物产都有记录,海南却有不少古志残缺、庙宇失载、碑刻无人整理。
在张岳崧看来,地方志不是冷冰冰的旧书,而是一个地方的根谱。没有它,后人连自己的来处都很难说清。
道光十八年,也就是1838年,蒙古正黄旗人明谊出任琼州知府。上任后,他请正在家乡为继母守孝的张岳崧主持编修《琼州府志》。
这份差事落到张岳崧身上时,他已经年近七旬。本来,他想借丁忧之机休养,甚至准备告老还乡,但面对这项关乎海南文脉的工作,他还是接了下来。
此后3年,他带着修志人员走访琼山、定安、屯昌、澄迈、临高等地,翻旧书、访老人、查碑刻、看庙宇、抄录庙记。很多材料没有现成文本,只能一处处问、一件件核对。
道光二十一年,也就是1841年,45卷、近80万字的《道光琼州府志》终于刊行。全书分为舆地、建置、经政、海黎、职官、选举、官师、人物、艺文、杂志等10志,涉及沿革、物产、风俗、人物、庙宇等88个方面。
这部书几乎把海南的家底重新翻了一遍。旧志只记有9种粳稻,《道光琼州府志》扩充到54种;海南18种兰花,第一次被系统写入府志;感恩县的河流、港口,也比旧志多记录了10处。
对今天研究海南民俗的人来说,最关键的内容,还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节令和庙宇记载里。
关于军坡,书中记下了农历二月迎奉南火雷、高凉郡主二夫人的场景,并提到“装军拥从,三日方止”。短短几句话,留下了祭祀对象、举办时间、巡游方式和活动周期。
今天我们讨论海南军坡的源流、仪式和神明体系,几乎都绕不开这条记录。因为它把清代琼北民间信仰中最热闹的一幕,固定在了文字里。
军坡不是突然出现的。明代已经有装军巡游的习俗,到了清代,相关仪式和称谓逐渐稳定下来。《道光琼州府志》恰好成为连接早期地方传统与后世民俗记忆的重要节点。
张岳崧记录的也不只是军坡。他把海南各地的坛庙、祠宇、灵祠和古庵陆续收入府志,冼夫人庙、火雷圣娘庙、水尾圣娘庙、关帝庙、班帅庙、雷公庙,以及各村境主祠,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记载。
这些内容,让后人能够追查一座庙什么时候建、经历过几次重修、供奉什么神明,又有哪些官方祭祀和民间传说。
屯昌、琼北许多古村的庙宇源流,今天仍能从这部府志里找到线索。
他本人也不是一个站在旁边冷眼记录的人。
传说张岳崧进京赶考时,曾梦见自称琼州水尾圣娘的女神,并得到指点。后来他高中探花,回乡后亲自到水尾圣娘庙印证此事,题写“慈云镜海”匾额。返京后,他还将相关事迹上奏嘉庆皇帝,获准敕赐“。据拷:“南天闪电感应火雷水尾圣娘”是民间后世整合的复合型神衔,不是朝廷制式敕封名称。)
他为澄迈冼夫人庙题写“巾帼英雄”,又为海口坡上村关公庙题写“灵佑桑梓”。在那个年代,一位有功名、有官职的士大夫为民间庙宇题匾,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也让许多地方信仰更容易延续下来。
屯昌西昌大坡王氏宗祠里的“荫槐堂”和“报本追源”,同样把这种文化联系留在了木匾上。如今我们只能在祠堂门外看到它的建筑外景,正殿内部的匾额因为大门常闭、开放有限,很难被完整拍摄,但它们仍在提醒人们:祠堂、古庙和家族记忆,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
1841年府志成书,第二年,张岳崧因长期劳累去世,享年69岁。他用生命最后的几年,为海南留下了一部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的地方总档案。
海南四大才子中,丘濬以读书著称,王佐以诗名世,海瑞以清正留名,张岳崧最难得的地方,是把目光重新放回乡土,替一座座古庙、一场场军坡、一块块碑刻留下证据。
一本府志,保存的不只是旧地名和古文章,更是海南人如何生活、如何祭祀、如何记住祖先的答案。庙门会关闭,木匾会褪色,但只要文字还在,乡土就不会彻底失去自己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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