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冬天,我跟着一支修路的施工队进了黑风岭。那一年我刚满十九岁,高中没念完,在家闲着不是办法,我爹托了层层关系,把我塞进了县公路局下属的这个工程队里打杂。说是打杂,其实就是扛沙子、搬石头、给老师傅们跑腿递工具,一个月三百块钱,管吃管住。我爹送我走的时候说了句“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我嗯了一声,扛着铺盖卷就上了那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往山里开。我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我在往后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反反复复地想起,每一次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又每一次都觉得心头滚烫。
黑风岭是太行山余脉里的一段险要地段,两座山夹着一条沟,自古就是出山进山的唯一通道。老一辈人说那地方邪性,山高林密,终年云雾不散,早年间打鬼子的时候死过不少人,后山沟里随便一铲子下去都能挖出白骨来。当然这些话都是我们到了之后才听说的,去之前没人跟我们提过半个字。
施工队的头儿姓包,大伙都叫他老包,五十出头,黑瘦黑瘦的一个小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干了一辈子工程,修过的路据说能绕县城三圈,是这一行里响当当的人物。老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钉是钉铆是铆,手底下几十号人都服他。他有个规矩,每回工程开工之前,都要在工地前面摆上香烛,杀一只大红公鸡,烧三刀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上一阵。有年轻工人笑话他迷信,他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咱干的这行,是跟山神土地抢饭吃,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你敬人家一尺,人家敬你一丈。”
开工的头几天一切正常,推土机轰隆隆地推平了路基,挖掘机一斗一斗地把土石挖开,工程进度比预想的还快。老包每天都蹲在工地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盯着山体看,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吐了口烟,指了指山体上裸露出来的岩层,说:“你看那石头缝里的土,颜色不对。”我凑过去瞧了瞧,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觉得那土确实比别处要湿,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浸泡过一样。老包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去干活,自己却站在原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初八,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十九岁的生日。早上我娘托人捎了件手织的毛衣到工地,我正美滋滋地往身上套呢,就听见隧道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挖掘机老刘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大伙围上去问他怎么了,他缓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挖到东西了。”
老包第一个冲过去的。我跟着人流跑到隧道掌子面的时候,看见挖掘机的铲斗半悬在空中,铲斗下面的土坑里,密密麻麻地盘着一堆蛇。那些蛇通体漆黑,油亮油亮的,每一条的头顶上都有一块鲜红色的斑纹,远远看去就像是戴了一顶顶小红帽。它们缠绕在一起,安静地卧在土坑底部,不逃也不攻击,就那么齐刷刷地昂着头,几十双黑豆似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们,像是在审视一群闯入了禁地的冒犯者。隧道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头顶上渗下来的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岩壁上,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人的心尖上。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那种颜色的蛇。黑的蛇、青的蛇、花里胡哨的蛇我都见过,可通体纯黑、头顶一点红的蛇,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而且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上百条,盘踞在不到两平方米的坑底,却丝毫不显得拥挤,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就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安静地列着阵,等待着什么。
老包站在土坑边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窝蛇,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印证了预感之后的了然。他慢慢地把手里的烟掐灭,然后又慢慢地把烟头揣进了口袋里。这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老包平时从不乱扔烟头,但也不至于把掐灭的烟头往兜里揣,那一刻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就跪下去了。
老包双腿一弯,直直地跪在那坑黑蛇面前。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旁边的土渣子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我们几十号人全都愣住了,没一个人敢出声。老包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碎石上。
“山神爷,包文忠给各位磕头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那逼仄的隧道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条路,我修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里走过的山、跨过的河,我哪一座哪一条都拜了,哪一个该敬的都没落下。今天我包文忠在这替全县二十万父老乡亲,替那些指着这条路运粮食、运药材、送娃娃上学的老百姓,给各位磕头借路,求各位让一让。”
他说完就磕头,额头实实在在砸在地面上,砰、砰、砰,三声响,每一声都像闷雷一样在隧道里回荡。磕完头他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青了一片。可坑底的那些蛇纹丝不动,依然昂着头,依然冷冷地盯着他,像是在说——不够。
老包跪在那里,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泪水混着尘土糊成了一片,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道:“我知道你们觉得我迷信,觉得我在搞封建那一套。可我今天就把话搁在这儿——黑风岭的这条隧道,不是普通的工程。这地方抗战的时候打过一场硬仗,两边加起来死了三千多人,后山的沟里填的都是尸骨。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当年就是一个万人坑。这些蛇在这里守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死者为大,它们的路,不能白借。”
他说完重新转回去,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划破了自己左手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进土坑里,一滴一滴落在那些黑蛇的身上。老包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包文忠没什么能给的,今天拿这一腔血做个见证——这条路修成之后,头三年所有的过路费,我全捐给山下的学堂。这条路上但凡有一个娃娃因为念书走出了大山,那就是诸位积的德。包文忠说到做到,若有半句虚言,让我不得好死。”
他话音刚落,隧道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阵风来得很奇怪,从掌子面深处吹出来,不冷,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像是什么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叹了一口气。风过后,坑底那一窝黑蛇竟然开始动了。它们齐刷刷地低了低头,然后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最外围的蛇先开始游动,接着是中间的,最后是核心的那几条最大的。它们贴着坑壁的边缘缓缓游出,每一条经过老包脚边的时候都会停顿片刻,那个停顿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站在后面的我看得真真切切——它们在让路。
上百条黑蛇排着队,井然有序地游出了隧道口,消失在黑风岭的密林深处。没有攻击任何人,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等到最后一条蛇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老包才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他整个人晃了晃,旁边的老刘赶紧扶了他一把。他推开老刘的手,扯了块破布裹住手上的伤口,回头对着所有目瞪口呆的工人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干活!”
隧道工程在那之后顺利得不像话。原本地质勘探报告里标注的好几处断层和破碎带,在实际掘进中全都奇迹般地避开了,就好像山体内部的结构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变了样。黑风岭隧道比原计划提前四十天贯通,工程质量验收全优,连省里来的专家都啧啧称奇。
老包说到做到。隧道通车后,他找到了县教育局,把三年的过路费分成全部捐给了黑风岭山下那所破破烂烂的小学。那笔钱翻新了教室、添了新桌椅、还盖了一间图书室,十里八乡的娃娃们终于不用再趴在漏雨的屋檐下念书了。捐款仪式那天,县里领导请老包上台讲话,他站在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好好念书,别辜负了山”,就红着眼眶下来了。
我一直在老包的施工队里干了五年,从打杂的小工干到了测量员,跟着他修了四条路、两座桥。老包从不提黑风岭那天的事,别人问他他也只是摆摆手,说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什么好讲的。但我知道他没忘,因为每年十一月初八,他都会一个人带着香烛和纸钱进山,谁也不让跟着。有一年我偷偷跟在后面,远远地看见他在隧道口前面烧纸,嘴里念叨着什么,风吹过来隐约听到几个字——是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单,一个一个的名字,他背得滚瓜烂熟。
后来我离开了施工队,去了省城,考了建造师证,进了建筑行业,娶妻生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我跟我儿子讲过黑风岭的事,他听完眨巴着眼睛说爸爸你编故事呢吧,我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事,没亲眼见过的人永远不会信,而亲眼见过的人,不需要别人信。
前年秋天,老包病重,我专程赶回县城去看他。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当年跪在隧道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招手让我坐到他床边。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掌心那道刀疤还在,二十多年过去了,疤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年轻时候更加分明,像是一条刻在皮肤里的旧路。
老包问我,那条路现在还好不好走。
我说好走,通了高速之后老路走得少了,但每年冬天高速封路的时候,黑风岭隧道还是最靠得住的通道。山下的学堂还在,图书室里挂着当年捐款的牌子,你的名字刻在第一个。
老包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说:“那年我跪下去的时候,其实怕得要死。我的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都在抖。但我知道我不能站起来。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修路的,看起来是在跟山斗、跟石头斗,实际上是在跟自己斗。山可以绕过去,但你心里那道坎绕不过去,你一辈子都修不出一条好路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穿透了那层白色的石灰,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这一辈子修了那么多条路,可后来才明白,最难修的路不在山里,在人心里。你心里头那点害怕、那点贪念、那点对天地万物的不敬,那才是最该打通的地方。”
那天晚上老包走了,走得很安详。他儿子后来告诉我,老爷子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黑风岭的蛇,不是害人的东西,是守路的。”
我参加了老包的葬礼。下葬那天,县里来了很多人,有当年施工队的老伙计,有受过他资助的学生,还有一些我完全不认识的面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墓碑前面,放下了一篮子鸡蛋,说老包是个好人,她孙子就是靠着那间图书室念出了大学,现在在省城当医生。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碑上的照片是老包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笑得一脸憨厚。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喝了很多,醉醺醺地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我忽然想起来,当年在黑风岭隧道里,老包跪下去的那一刻,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他不是不害怕,他比谁都害怕,但他还是跪下去了,还是把那只手掌划开了,还是把那个承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口。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真正的勇敢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选择跪下去,承认自己的渺小,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现在我也到了当年老包的年纪,干了大半辈子的工程,带过数不清的徒弟。每回有新项目开工,我都会学着他的样子,在工地前面摆上香烛,杀一只大红公鸡,烧三刀黄纸。年轻人笑我迷信,我不解释,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上那么一句——老包,你在那边还好吗?黑风岭的路我替你看着呢,山下的学堂又翻新了,孩子们都挺好的。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用常理解释不了的事。重要的不是那些事到底是真是假、是巧合还是必然,而是面对它们的时候,你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姿态。有人选择装看不见,有人选择绕道走,而有人选择跪下去,不是为了屈服,是为了敬畏。那份敬畏里装的不是恐惧,是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命的尊重,是给所有没有名字的魂灵一个交代。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趟黑风岭。老路还在,隧道口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洞口上方当年刻的“黑风岭隧道”五个大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我把车停在路边,在洞口站了很久。山风吹过来,还是当年那种味道,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我蹲下身,在隧道口的石缝里捡了几颗石子装进口袋。然后学着老包当年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那座沉默的大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后有辆车按喇叭,是个过路的货车司机,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路过看看。
他哦了一声,踩了脚油门开走了。我目送着那辆货车驶进隧道,尾灯在黑暗里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两个小红点,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山的深处。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可修路的人已经走了。好在他修的路还在,他捐的那间图书室还在,他当年说的那些话,也还有人记得。
我发动车子,挂上挡,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黑风岭。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黑瘦的小老头,蹲在隧道口前面,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着山体上裸露出来的岩层,像在看什么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冲我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看!干活!
我笑了,踩着油门,驶向了下一个目的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