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读懂莫言《透明的红萝卜》的研究者很多,但没有想到,浓眉大眼的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张志忠也没有读懂,令人震惊。
有人问,你为什么偏偏提张志忠呢?
因为张志忠《莫言论》是国内第一部研究莫言的专著,他本人也与莫言有书信往来,私交还不错,莫言获诺奖的那一天,他还与圈内人举杯共庆,俨然是莫言的御用阐释者。
但张志忠竟然没有读懂。
这不应该。
这也反映出莫言保密功夫确实了得,愣是没有暴露出一点写作动机,让《透明的红萝卜》的真谛之谜,依然没有破解。
在2016年出版的莫言女儿管笑笑的博士论文《莫言小说文体研究》中,也对《透明的红萝卜》的真正用意,矢口不谈,只留下了一个链接,提供了一个江湖传闻:“有不少论者从心理学的角度去阐释《透明的红萝卜》,并得出了那颗透明神奇的萝卜是儿童性意识萌发的象征隐喻。”
这个传闻链接到的源头,竟然是管笑笑在大学里的导师张清华。
张清华也与张志忠一样,与莫言有书信往来,碰到疑难杂症,都曾经当面向莫言请教过。
但现在看来,管笑笑在与他父亲都有私下往来的两个教授张志忠与张清华之间,更倾向性地站在她的导师那一边。
这样,张志忠与张清华对《透明的红萝卜》的阐述,究竟哪一个得到莫言家族的认可,也就很轻易地推理出来了。
提到张志忠的另一个原因,是2025年,也就是去年,我写了一篇文章,把张志忠当年写文分析茅盾文学奖小说《冬天里的春天》模仿苏联小说《多雪的冬天》的旧案给翻出来了。我写那个文章时,考虑到按照鲁迅的观点,中国的事,不给它偏激地针扎一下,是不会有反应的,便直接在文章中说李国文有抄袭之嫌。
发在平台上后,没过多久,发现张志忠关注了我的号,再过几天,他又把我取关了。再不久,有网友告知,说张志忠在《中华读书报》上发了一个文章,声明他并没有说过李国文有抄袭苏联小说的意思,其中也提到了我,大概的意思,就是我那篇文章作了不正确的误导。
当时是有网友在留言中说《冬天里的春天》模仿了《多雪的冬天》,才引起我的关注,查了资料后,发现张志忠在上大学的时候,就为此撰写了论文,当时对他的学识与辨识力还是相当敬佩的,后来写文章时,我并没有按照现在洗稿文通行所做的那样,隐瞒出处,抹掉作者,而是直接标明了这一发现,来自于张志忠教授。
但发出平台上的文章后,好像张志忠并不是太乐意。
一个月前,张志忠又关注了我的号,令人瑟瑟发抖,难道他又发现了我的错处,准备在报刊上口诛笔伐了么?
从这个事情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张志忠的圈子里,有人与我的平台号有交集,发现我这里涉及到张志忠的文章了,便会向他通报。而我的这个平台,称不上是一个圈子,有网友发现外面的反馈意见,也会告诉我。不然的话,张志忠在报刊撰文,无伤大雅地回敬了一下笔者,如果不是网友的通报,我也不会知晓。
所以,这一次在由管笑笑的博士论文引发的对莫言小说《透明的红萝卜》的评析的关注中,我很自然地去找莫言研究的开山之作、张教授所著的《莫言论》。
《莫言论》共有两版,第一版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3月出版。
第二版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2年12月出版。两书的内容大同小异,第二版增加了对莫言的小说单篇的导读,其中就有对《透明的红萝卜》的专章解析。
张志忠的文章分三部分:一是孩子眼中的成人世界,二是小黑孩的形象分析,认为小黑孩“在苦难当中生存,并没有被苦难所吓倒”,三是在超人的感觉和神奇的想象中超越苦难,剖析黑孩为什么能超越苦难。认为小黑孩通过幻想与感觉,“朝他的理想追求”奔去,这理想就是红萝卜的美丽意象。
在张志忠文章的最后,他很痛苦地支支吾吾,因为小说中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无法解释。这就是他没有读懂《透明的红萝卜》的真正的纠结与困厄所在。
看看张志忠是怎么表达他的困惑的:
——最后我再讲一些解读《透明的红萝卜》小小的细节。我曾经组织几个同学讨论《透明的红萝卜》,有两个地方解读起来比较困难。一个地方是说小石匠和菊子姑娘对小黑孩都很关爱。小石匠和黑孩是一个村的,对小黑孩比较关照,菊子姑娘对小黑孩的关怀更是写得淋漓尽致。但是,当小铁匠、小石匠最后为了爱情进行了一场决斗,为什么小黑孩帮的是小铁匠?他应该帮谁?大家觉得这地方难以说得通。
我的解释是,看那一场两个男子汉的决斗场景,在三个回合当中,小石匠都落了下风。小石匠抓了一把沙土,朝小铁匠脸上扔过去。我们知道,本来小铁匠的一只眼睛就有毛病,只有一只眼睛有视力,沙土扬过去,把小铁匠的眼睛蒙住了。小石匠乘虚而入,殴打小铁匠的时候,就胜之不武。小黑孩尽管对小石匠和菊子姑娘都很亲近,但他还有他自己的辨别能力,至少在这样一个情境面前,他愿意帮助小铁匠是讲得通的。(下略)——
实际上,《透明的红萝卜》中最欧亨利式的关键情节,恰恰是在小铁匠与小石匠发生互殴的时候,小黑孩为什么帮了代表着邪恶一方的小铁匠,而一起对付身处正义一方的小石匠?
其它的情节,基本上都是为这个核心的关键点服务的,包括老铁匠与小铁匠的关系,都是一个背景。
所以,如果无法解开黑孩帮助邪恶一方的立意,就无法搞清楚《透明的红萝卜》真正透露了什么,表达了什么。
在管笑笑的博士论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她站位她的导师张清华的“性意识觉醒”说,应该说,管笑笑提供了一个内线的密码,虽然她没有展开说,毕竟让一个女儿,去分析父亲小说里的童年轶事背后的性意识,是一件羞答答的事情,就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为避父讳,每“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一样。
实际上,“透明的红萝卜”这个意象,就是代表着黑孩的觉醒的小鸡鸡。这一点,小说里也提到,但我找来的解读文章中,没有一个提到这一点。
黑孩看到“透明的红萝卜”的神奇幻影的时候,是在铁匠铺前,当时在那个环境里,炉火散发着温暖,老铁匠唱起了令人心旌旗摇的家乡戏词,小石匠正借机在菊子姑娘上身的敏感部位上下其手,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意乱神迷、神思飞荡的暧昧、淫荡气息,受此淫靡之风吹刮、激发与感染,小黑孩的性意识爆发出显形的具体意象,就是“透明的红萝卜”。
后来这个红萝卜被小铁匠扔到水里,黑孩到水里找红萝卜,出水的时候,小说里写道:
——大裤头子贴在身上,小鸡子像蚕蛹一样硬邦邦地翘着。——
可以看出,黑孩到水里追寻红萝卜,直接导致他的小鸡鸡翘了起来,他的性意识,因为红萝卜激发,而处于勃发状态。“透明的红萝卜”的幻觉,就是他的性意识的翘起状态。
黑孩为什么要在小石匠与小铁匠交手的时候,帮助人丑心恶的小铁匠呢?
因为小黑孩性意识觉醒,他其实也爱上了菊子姑娘。
莫言在《白棉花》里曾经对此有剖析:“小青年最初的恋人多半都是比自己大的女人,孩子半大半小,青杏未熟,有酸有甜,既需要母爱又需要性爱,大女人正好一身二任。”
黑孩正是莫言所说的“孩子半大半小,青杏未熟”的状态,他也需要女人的性爱。
菊子姑娘关爱黑孩,称不上母爱,只是她对他的怜悯、同情,她可以施舍出她的温情,但她不会给他以任何的情感、甚至是肉体的偿付。所以,黑孩清醒地认识到,菊子能够给予他的东西,都不是他需要的东西。她真正珍贵的东西,是不会给他的。
所以,小黑孩不会感激菊子。
莫言在这里描述了一个残酷的人性的真实,那就是施舍,并不会换来对等的回报与感激。因为施舍的东西,肯定不是你最好的东西,也不是被施舍者最需要的东西。
前几年,一位女明星资助了一位男学生,但这个学生不但不感激,反而愤愤不平,很令人不解。其实对照莫言在小说里的深刻的人性的揭示,我们可以知道,那位男学生对那个用钱给予的资助,只会激发他更接近地知道他最需要的东西,明明看起来垂手可得,但他注定却不可能得到。巨大的落差,导致他心理不但不会产生感激之情,反而被折磨所苦,从而让他灰暗情绪爆发出来。这里我们点到为止,不要说破。
所以,黑孩对菊子姑娘的帮助与温情,存在着一种巨大的失落的恨意。尤其是菊子把他也需要的宝贵的东西,给予石匠之后,石匠也成了他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当小铁匠与小石匠打斗的时候,黑孩与小铁匠一样,都是在得到菊子之爱的维度中属于失败的人,两个因为面对共同的对手而处于失败地位的人,必然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于是,黑孩出手,帮助有着“共同的敌人”的小铁匠,打翻了“爱的共同敌人”小石匠,最后的后果,就是菊子眼睛受伤。黑孩与小铁匠达到了心理上的一致:既然两个人都得不到最心爱的东西,那就毁了它。
《透明的红萝卜》揭示了成长的残酷,青春的杀戮后劲。这是人类繁殖的生存基因,埋伏在血脉中的一种本能冲动与集体无意识。
很多解读,都说《透明的红萝卜》描写了一个美好的纯情的世界,尤其说“透明的红萝卜”是美丽的、纯真的、仙气飘飘的,但恰恰相反,“透明的红萝卜”的意象,透着一种残酷,一种你死我活的暴戾。
《透明的红萝卜》不是儿童小说,可以等价于一度时期颇为流行的“青春残酷小说”。
“透明的红萝卜”存在于男孩的幻觉中,是他的一种性幻想,一种觉醒的性启蒙。他一直想找到这一种性的勇毅,但是,菊子姑娘不可能给他以爱,在菊子受到伤害之后,彻底地断掉了“透明的红萝卜”出现的可能,小说最后写黑孩到地里拔出所有的红萝卜,企图再现“透明的红萝卜”神奇的幻景,但是他注定一无所获。因为菊子受伤了,放任自流的工地平台崩塌了,爱情的框架也倒塌了,承载男孩性意识的“透明的红萝卜”也随风而逝,找不到附着物了。
实际上,莫言的另一部小说《白棉花》就是《透明的红萝卜》的翻版。不过,小说里的那个年长的姑娘,与《透明的红萝卜》的菊子不一样,主动给三角暗恋中失败的“我”,给予了肉体的偿付。
《透明的红萝卜》是一出望着葡萄而得不到葡萄的痛苦而暴戾的发泄,源自于性启蒙的阻断,虽然是悲剧的,但却是艺术的,《白棉花》中,莫言网开一面,笔下留情,让美丽的小姐姐主动奉献身体,使得小说里的“我”如愿以偿,但却是廉价的,虚假的,所以这个为张艺谋量身定制的小说,遭到了张导演的退货。
这个解释,应该得到了管氏家族的认可,也是最接近莫言的创作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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