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70年的某个清晨，一支仓皇的队伍从镐京的废墟中出发，向东而去。
犬戎的铁骑刚刚踏过这座周天子经营了二百七十余年的都城，周幽王的尸首还横在骊山脚下。
队伍中有一位秦国的首领，刚刚率兵救周，“战甚力”。
此时他正护在周平王的车驾旁，一路向东，走向洛邑。
没有人知道，这支向东迁徙的队伍，正在开启一个五百年的轮回。
一
那是一个周王朝摇摇欲坠的年代。
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1年，西戎犬戎与申侯联合攻周，杀幽王于骊山之下。
西周覆灭。
次年，周平王为避犬戎之难，决定东徙洛邑。
护送他东迁的，是秦襄公率领的兵马。
《史记·秦本纪》记下了这一刻：“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
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
周平王对秦襄公说：“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这是一纸空头支票。
岐、丰之地当时还在戎人手中。
但周平王的话意味着——只要你打下来，就是你的。
秦襄公接过了这张支票。
从此，秦国“始国”。
这个之前只是周王朝附庸的部落，正式成为诸侯国。
秦国与周的关系，从“合”走向了“别”。
二
三百多年后，公元前374年，一位老者从洛阳出发，西行入秦。
他是周朝的太史儋。
这一年是周烈王二年，也是秦献公十一年。
太史儋见到秦献公，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后来被司马迁四次写入《史记》。
《周本纪》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秦本纪》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
《封禅书》记：“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
《老子韩非列传》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岁而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四次记载，措辞略有差异，但核心意思一致：周与秦本为一体，后来分离；分离五百年后会再次复合；复合十七年后，会有霸王出现。
太史儋说这话的时候，距离秦襄公受封诸侯，已经过去了将近四百年。
秦国从那个护送周平王东迁的边陲小邦，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但此时的秦国，还远不是后来那个横扫六国的庞然大物。
秦献公在位期间，做了几件事：废止殉葬制度、将都城从雍城迁到栎阳。
他在栎阳住了下来。
栎阳城不大，但比雍城更靠东，离中原更近。
太史儋离开后第五年，栎阳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据《史记·秦本纪》记载：“十八年，雨金栎阳。”
天上落下了金属一样的东西。
秦献公以为得了金瑞，在栎阳建坛祭祀白帝。
三
公元前361年，秦献公去世。
他的儿子渠梁继位，这就是秦孝公。
孝公二十一岁。
他接手的秦国，内忧外患。
他在求贤令中写道：从秦厉共公到秦出子时期，“国家内忧，未遑外事”，河西之地被魏国夺去。
他要完成先君未竟的事业，向天下求“有能出奇计强秦者”。
求贤令传到了卫国。
一个叫卫鞅的年轻人读到了它。
卫鞅西入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
第一次见孝公，卫鞅说帝道，孝公听得昏昏欲睡。
第二次说王道，孝公还是没兴趣。
第三次，卫鞅说霸道——强国之术。
孝公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把坐席往前挪了又挪。
孝公决定用卫鞅变法。
变法的阻力很大。
甘龙说：“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
杜挚也反对。
卫鞅针锋相对：“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孝公拍了板：用卫鞅之法。
变法之令制定好了，还没有公布。
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新法，就在国都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木头，贴出告示：谁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赏十金。
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动。
卫鞅把赏金加到五十金。
有一个人把木头搬到了北门，果然得了五十金。
这就是“徙木立信”的故事。
变法从此推行。
编订户口、实行连坐、奖励耕战。
秦国的面貌开始改变。
太史儋的预言，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五百岁复合”的时刻。
四
预言中的“五百岁”，究竟从何时算起？
《史记》索隐解释说：“按周封非子为附庸，邑之秦，号曰秦嬴。”
公元前905年左右，周孝王封非子于秦邑，秦成为周的附庸。
从那时算起，到周亡，约五百余年。
“合而别”——秦国最初是周朝的附庸，后来成为独立的诸侯国。
“别五百载复合”——分离五百年后，周和秦会再次合为一体。
只不过，这一次合体的方式，是秦吞并周。
公元前256年，秦昭襄王五十一年。
西周君（此时周王室已经分裂为东周国和西周国）被迫献出所属的三十六城、三万人口给秦国。
九鼎从周王室迁入了秦国。
《史记·周本纪》载：“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
秦取九鼎宝器。”
这是周朝实质上的灭亡。
从秦襄公受封诸侯的公元前770年算起，到公元前256年，是五百一十四年。
从秦非子受封附庸的公元前905年算起，到公元前256年，是六百四十九年。
但若从秦襄公“始国”、周秦正式“别”离算起，到秦取九鼎、周秦“复合”，恰在五百年前后。
预言的前半句应验了。
五
“合十七岁而霸王出。”
公元前256年，秦灭西周。
十七年后，是公元前239年。
这一年，秦王政二十一岁。
他十三岁即位，此时已经亲政。
但这一年并没有“霸王出”。
如果从公元前249年算起呢？
公元前249年，秦庄襄王派兵灭东周。
《史记·秦本纪》载：“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
东西周皆入于秦，周祀断绝。
这一年，秦王政十一岁。
从公元前249年算起，十七年后是公元前232年。
这一年，项羽出生。
《史记·项羽本纪》开篇：“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
初起时，年二十四。”
项羽起兵反秦在公元前209年，二十四岁。
往前推二十四年，正是公元前232年。
这个“霸王”，是项羽。
公元前232年，一个婴儿在楚国下相出生。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将在二十三年后，在巨鹿城下，以五万楚军击溃四十万秦军，成为天下诸侯共尊的“西楚霸王”。
也没有人知道，他将在三十年后，在乌江边自刎。
太史儋的预言，说的不是秦始皇，而是项羽。
六
秦国的崛起并非一蹴而就。
从秦襄公到秦始皇，六百年间，几代人的积累，才将那个护送周平王东迁的边陲小邦，变成了横扫六合的帝国。
秦穆公是第一个让中原诸侯正视秦国的君主。
他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59年至公元前621年。
秦穆公五年，公元前655年。
晋献公灭了虞国和虢国，俘虏了虞国的大夫百里奚。
后来晋献公把女儿嫁给秦穆公，百里奚作为陪嫁的奴隶被送往秦国。
百里奚从秦国逃到了宛地，被楚国的边境居民抓住。
秦穆公听说百里奚有才能，想用重金把他赎回来，又怕楚国人不给。
于是派人对楚国人说：“我国的陪嫁小臣百里奚在你们这里，请允许我们用五张公羊皮赎他。”
五张公羊皮，价钱很低。
楚国人没当回事，就把百里奚放了。
秦穆公把百里奚从囚车里放出来，和他谈了三天国事。
百里奚被任命为大夫，人们叫他“五羖大夫”——五张羊皮换来的大夫。
百里奚又推荐了他的朋友蹇叔。
秦穆公把两个人都用了。
秦国开始推行教化、发展农耕，向西扩张。
秦穆公向西攻打二十多个戎人部落，秦国地盘扩大，成了西戎的霸主。
这是秦国第一次成为霸主。
秦穆公死后，秦国陷入了内乱。
几个儿子争夺君位，杀了不少人。
国力下滑，河西之地被魏国夺走。
秦国又回到了那个边陲弱国的状态。
七
秦孝公变法之后，秦国才真正走上了强国之路。
变法持续了二十年。
孝公死后，他的儿子惠文君继位。
公子虔等人告发商鞅谋反，惠文君下令逮捕商鞅。
商鞅被迫逃亡。
他逃到边境的旅舍要住店，旅舍的人说：“商君有令，住店的人没有证件，店主要连坐。”
商鞅长叹一声：“我定的法令，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他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车裂而死。
商鞅死了，但商鞅的法令没有废除。
秦国继续沿着商鞅铺好的路往前走。
秦惠文君在位期间，一个叫张仪的魏国人来到了秦国。
张仪主张“连横”——破坏东方六国的合纵联盟，让秦国各个击破。
秦惠文君十年，公元前328年。
张仪和公子华攻打魏国，魏国割让上郡十五县给秦国。
张仪被任命为秦相。
秦惠文君十三年，公元前325年，秦惠文君称王。
张仪的连横策略，让秦国在外交上占据了主动。
东方六国多次合纵攻秦，都被张仪的外交手段瓦解。
秦国的势力范围从中原的边陲扩展到了整个关中平原。
八
秦昭襄王时期，秦国迎来了另一位关键人物——范雎。
范雎是魏国人，出身贫贱。
他曾经跟随魏国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说他有辩才，赐给他金十斤和牛酒。
须贾怀疑范雎通敌，回国后报告了魏相魏齐。
魏齐大怒，鞭打范雎，打断了他的肋骨、打掉了他的牙齿。
范雎装死，得以逃脱。
他改名张禄，潜入了秦国。
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公元前266年，范雎被任命为秦相。
他提出了“远交近攻”的策略——结交远方的国家，攻打邻近的国家。
秦国从此有了明确的扩张路线。
公元前260年，长平之战。
秦将白起大破赵军。
赵国四十多万士兵投降，被白起坑杀。
战后，白起主张乘胜攻打邯郸，一举灭赵。
但范雎担心白起功劳太大，地位超过自己，劝秦昭襄王接受韩赵割地求和。
昭襄王同意了。
白起被召回国，后来被赐死。
但秦国在长平之战后，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阻挡它东进的脚步了。
九
公元前247年，秦庄襄王去世。
十三岁的嬴政继位为秦王。
嬴政在邯郸出生，父亲是秦国放在赵国的质子。
他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
亲政后，清除了吕不韦等人的势力。
从公元前230年到公元前221年，秦国用了十年时间，先后灭掉韩、赵、魏、楚、燕、齐六国。
公元前221年，嬴政在咸阳称帝，号“秦始皇”。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诞生了。
太史儋的预言，准确到令人不安。
从“合”到“别”，从“别”到“复合”，从“复合”到“霸王出”——秦国的兴衰轨迹，似乎被一个生活在四百年前的人提前写在了竹简上。
十
但预言还有另一半。
如果“霸王”是项羽，那么“霸王出”之后的事情呢？
公元前232年项羽出生，公元前209年起兵，公元前207年巨鹿之战大破秦军，公元前206年进入咸阳、杀子婴、烧阿房宫——然后呢？
然后就是楚汉相争。
项羽在垓下战败，乌江自刎。
刘邦建立了汉朝。
司马迁生活在汉朝。
他把这个预言四次写进《史记》。
一个汉朝的史官，为什么要反复记载一个预言秦国会统一的预言？
《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记录了他父亲司马谈临终时的话：“余先周室之太史也。
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
司马家世代担任太史，掌管天文星象。
天文星象的职责，就是预测吉凶祸福。
司马谈临终前对司马迁说：“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
司马迁接过父亲的遗志，写了《史记》。
他写秦国的兴亡，写那个预言，也许不仅仅是在记录历史。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天命究竟是什么？
秦朝得了天命，为什么二世而亡？
汉朝得了天命，能持续多久？
十一
公元前770年，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邑。
那一天，他或许回头看了一眼镐京的废墟。
那座城市还在冒烟。
犬戎的铁骑刚刚退去。
五百多年后，公元前256年，秦国的军队进入了洛阳，取走了周朝的九鼎。
九鼎是王权的象征。
周武王伐纣之后铸造了九鼎，象征九州。
五百年后，九鼎从周的都城搬到了秦的仓库。
又过了十七年，公元前239年，或者从公元前249年算起的十七年后——公元前232年，一个婴儿出生了。
他将终结秦朝，成为新的霸王。
预言说：“合十七岁而霸王出。”
秦灭周，十七年后，项羽出生。
秦统一天下，十五年后，秦朝灭亡。
项羽是那个“霸王”。
但他只做了四年霸王。
刘邦做了皇帝。
司马迁在《史记·秦本纪》的最后写道：“秦之先为嬴姓。
其后分封，以国为姓。”
秦的祖先可以追溯到颛顼。
舜赐姓嬴。
周孝王封非子于秦。
秦襄公护送平王东迁，被封为诸侯。
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换来了百里奚。
秦孝公用商鞅变法。
秦惠文王用张仪连横。
秦昭襄王用范雎远交近攻。
秦始皇统一了天下。
然后，秦朝就亡了。
那个预言，说的不是秦始皇的功业，而是秦朝的宿命。
周和秦“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周和秦终究要合为一体。
“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合体之后十七年，霸王就会出现。
这个霸王，是终结秦朝的人。
公元前770年，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
那一天他或许想不到，五百多年后，他的后代将从周朝的废墟上建立起一个帝国。
他也想不到，那个帝国只存在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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