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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叶匡政在北京

叶匡政按:

我是2001年4月到的北京。那时还不兴说北漂,来就来了。

2002年1月,天还冻得硬。诗人大卫兄来我的工作室,沏杯热茶坐下,聊了半晌。他那时在《诗刊》做编辑,给我做了篇采访,又约了一组诗。隔几个月,报道和诗在《诗刊》登了出来,题目叫《叶匡政:温暖是心灵的另一个故乡》,印着我初到北京的模样。那时年轻,没觉得这份情义的珍贵,转头就忙别的去了。

去年八月,参加李云枫画展。吃完饭散场时,和大卫兄聊到住处,才晓得这些年,两人都住杨闸环岛周边。北京这么大,绕了20多年,竟住得这么近。打这以后,我们常聚在一起,喝两盅酒,聊些旧人旧事。

聊着聊着,就聊到2002年那次采访。我这才回过味来,当年《诗刊》肯拿出版面,采访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诗人,实属难得。就像偌大一京城,给新来的人递了把椅子,坐下了,才知道自己有落脚处。

年轻时,只当寻常际遇,掂不出这份情义的分量。一晃24年过去了,发觉有些朋友的暖意,是不声不响的。你站不稳时,他悄悄扶你一把。当时连头都没回。走远了,才记起那只手的温度。

前阵子,诗人王中朋在网上整理梁小斌资料。翻到我的旧文,也会顺手下载发我。就这么着,20多年后,我又看见这份稿子,像翻出压箱底的旧物,还沾着当年的青涩气。谢谢中朋兄,叫我重见这份旧物。

也感念大卫兄和当年的《诗刊》社。年轻时不懂的情分,如今懂了。

今日和大卫兄再赴丽水,参加王志伟兄公子的大婚之礼,在火车上记下这一笔。

后面的照片,是去年10月参加叶丽隽女儿婚礼,在丽水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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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匡政(左)与大卫

叶匡政:温暖是心灵的另一个故乡

文 | 大卫

每天北京站都要吐出一大批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群,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诗人,我也不知道在这些诗人里,有多少是来北京体验地下室生活的,又有多少是来北京缴个人所得税的,他们中有背着蛇皮口袋的,肯定也有提着密码箱的,叶匡政可能是提着密码箱走下火车的,此行不是来北京出差,而是把自己像一棵树一样,从合肥移植到了北京。

叶匡政刚来的时候,是在其老乡、诗人简宁那里打工的,虽然在公司里也可以说是一个老板——如果那时我见到他,不知该称他“前《诗歌报》编辑”,还是“后现代老板”——称老板也不是恭维他,而是有我朋友的一句名言为证:老是板着脸,简称老板。

在来北京之前,叶匡政在合肥开了一个有名的广告公司,可能挣了一些碎银子,这不让我奇怪,让我奇怪的是,他为何对诗一直情有独钟——既抓物质文明也抓精神文明?

可能是带着这个问题吧,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出的原因,我来到了他的工作室,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住在东南,他住在西北,我换了三班公交车才握到他不大不小的手。我记得刚坐上车时,阳光还明亮得像一块冬日的薄冰,抵达时,已经是暮色苍茫了。

大大的房间里,到处躺着一些裸得很好看的木头,在斧和锯的说服下,有的已经献身,有的正准备献身。“公司要打一些书架”,叶匡政边沏茶,边说。我们坐在他的那间办公室里,不停地抽烟,尽管一支接着一支,却也修改不了满屋乱窜的油漆味儿。

吃晚饭的时候,我奇怪的是,这个据说“能喝两盅”的人,为何只要了啤酒?他说,是因为一件事儿——那是在某个以气候温暖著称的城市,他和几个当地的诗友喝多了酒,而他,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策划的一套书卖得不错了想“庆祝”一下,接下来的事简单了,他和一个当地人有了“身体上的接触”......

叶匡政给我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我特地瞅了瞅坐在对面的他:这么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一介书生也会伸出拳头?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凭这副有些瘦削的样子,和人交手也就顶多拿个第二名——这是开个玩笑,我想,不论做事,还是做人,叶匡政肯定是力争上游的。

他那天一个劲地说,再也不喝白酒了,真的误事,当他依然心有余悸地抿了一口啤酒的时候,我在内心是这样表扬他的:知错就改,是个好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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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大卫、叶匡政与青瓷艺术家王志伟在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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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大卫、叶匡政、王志伟在诗人叶丽隽女儿的婚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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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大卫、叶匡政在王志伟的儿子王况婚礼上

其实,在2001年11月末的一天,我就见过该同志了,当时诗刊社在朝阳区文化馆举办“漂在北京——外省居京诗人朗诵会”,叶匡政来了,个子比想象中的高,人比想象中的英俊,头发更是那种他老是给我们展示的那幅照片上的样子,一丝不乱,做定型发胶生意的,可没少挣他的钱,当时我也替他担心,开春了,北京沙尘暴可会像那些很敬业的编辑一样,把你头发当作一篇不大通顺的文章来“润色润色”的,沙呀尘呀可比标点符号会加塞儿。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会后座谈时说到的思念女儿的一首诗,他当场就背了下来,现在我的手头就有这首诗,让我们来复习一遍吧:“走在东三环上,汽车/那辆奥迪、那辆奔驰、 那辆桑塔纳/全部驶进了我的血液/驶进我在安徽的那个平静的宅院,我的家//你想爸爸吗?/不想了!/我已经不想爸爸了/我一点也不想了......//走在东三环上/女儿,我也像你一样/我已经不想北京了/我一点也不想了......”

叶匡政现在想写一些“温暖的诗”,他想对一些晦涩的诗风,以个人之力来个小小的纠偏,他现在试图写一些以原语言——比如是一次电话记录——做句子的诗。而且这些诗都要表现生活中的那些感人细节,在他的与北京有关的记忆里,除了女儿之外,还有父亲,他说,端午节的时候,老父亲放不下他,就打电话给他,说你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过端午节,买几个粽子吃吃。但是,那天“我搭车在东三环上转了好远,也没有看到一个卖粽子的。什么叫孤独?这就是……”

也许,所有漂在北京的人,都有思乡情结,我记得赵恺先生说过,惟有埋葬亲人的地方才可以称为故乡。是的,我举双手赞同,但在漂泊者的眼里,故乡好像还有另一种意义,那就是,在那些个没有公职,没有医疗保险,也没有住房公积金的日子里,你常常会一个人发呆,当你对着窗户想把白云的皮肤掐出血痕的时候,当寒风灌进你这个外省诗人的裤筒里一如野狗钻进小巷里的时候,一个漂泊者必须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温暖,可能那是对亲人的思念——因为思念是一种最好的取暖方式——我猜叶匡政在东三环想到女儿的时候,内心有着浅浅的忧伤但更有浓浓的温暖,也许,这温暖就是心灵的另一个故乡……

和大多数漂在北京的诗人一样,叶匡政目前也是租的房子,有一次,几个诗友聚会,听说他的房子一个月3000元房租,我说租贵了,车前子说租贵了,车前子的朋友也说租贵了,就连来北京开“作代会”的梁小斌也挺认真地说,匡政,你这房子租贵了⋯⋯当时天有些黑,看不清叶匡政的那张很俊俏的脸,是不是“花容失色”,但从他一连串的“是吗?是吗?”里,是能听出一些什么的。

下楼的时候,他看到小区里正好有贴了一张租房启事,他打电话过去,对方说,房租不低于3000元,后来,又看到一个租房子的电话,他又打了过去,这一家也是低于3000 块钱不租,他还要接着打的时候,我们一齐说,老兄,饶了我们吧……

叶匡政关上手机,对我们几个人说,我的房子租得不贵,一点也不贵。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一辆车开进了小区,灯光把我们都照得有些亮,我看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就在这微微的亮光里。

2002.1.30.定稿

(原发于《诗刊》,原标题《叶匡政:温暖是心灵的另一个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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