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说明的是,我指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前,很久以前。
那个年月,茶陵的大山里头,不光是野兽出没,还时不时冒出些“吃路饭”的人,也就是我们老话讲的劫匪。
这不是我凭空瞎编,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一段旧事,刻在很多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想抹都抹不掉。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人还告诉我说,婆婆凹上有劫匪。
婆婆凹位于茶陵桃坑乡夏罗村,是一座七上八下华里的大山。什么叫“七上八下”?就是我们山里人走路的土说法,上山七里,下山八里,合起来十五里山路,听着不长,可那路全是挂在半山腰上的,一边是陡崖,一边是深谷,脚底下尽是碎石和湿滑的苔藓,空着手走都够呛,更别提挑担子了。
这里山高林密,树冠一层叠一层,大白天阳光都漏不下几缕,林子深处常年雾气缭绕,人藏在里头,外头根本瞧不见。这样的地方,非常适合抢劫。
歹人往树丛里一蹲,路过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棍棒或梭镖顶住了后腰。然而,这里是桃坑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躲又躲不开,绕又绕不过去,你要去县城办个事、卖个山货、抓副药,非得从这道“鬼门关”底下过不可。
我记得当年为了防止土匪抢劫,我父亲去县城上班,需要经过此地,我母亲还要我与父亲结伴同行,跑了整整一天,脚都差不多跑断了。
那会儿我大概十一二岁,父亲在县城一家单位做事,每个月得回去一趟,于是母亲硬要我陪着父亲一块走,说是两人结伴,好歹有个照应。
天不亮我们就出发,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煮红薯,又叮嘱我们走快些,千万别在凹上歇脚。
那一路上,我几乎是小跑着跟在父亲身后,不敢回头,不敢东张西望,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风吹草动。哪怕一只野兔窜过,都能把我吓得心提到嗓子眼。我们一口气从山脚爬到山顶,再从山顶连滚带爬地冲下山,整整跑了一天,到了傍晚看见县城的灯火,两条腿才像从肩膀上卸下来似的,软得站都站不住。
那以后好多年,我做梦还常常梦见那片黑压压的林子,和里头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人眼还是兽眼的光。
历史上居住在山上的客家族群中有许多劫匪?
这个问题,一个老先生叹口气说:“不是客家人天生爱做强盗,是日子把人逼到了那个份上。”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走的地方多了,听的故事也多了,才渐渐琢磨出里头几层道理。
为什么是这样?
原因有三:
一是山高林密适合劫匪生存。
茶陵这地方,罗霄山脉西段横亘其间,山连着山,岭叠着岭,随便找一处沟壑,就是天然的藏身洞。
那些年官府的力量伸不到这么深的山里来,乡公所的保长们收了税便懒得再管别的事。劫匪抢了东西往山林里一钻,换条小路,翻两个山坳,就没了影踪。
就算有人报了案,等县里的保安队磨磨蹭蹭赶过来,劫匪早就在几十里外的另一个山头生火做饭了。而且山里野果、野菜、竹笋、蘑菇遍地都是,溪沟里还有鱼虾,实在饿了也不至于立刻饿死。
这种地方,简直是为“山大王”量身定做的。再加上客家人本来就是“外来户”,为了躲避战乱和械斗才从中原一路南迁,最后被挤到这些土著不愿要的深山老林里,他们住得比谁都高,比谁都偏,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就像自个儿掌心里的纹路,外人根本没法比。
二是客家人生存条件艰难,易因饥寒起盗心,有钱大户自然成了抢劫对象。
这话说起来心酸。客家人向来以勤劳肯干出名,可光勤劳没用,你得有地。好地、平地、水田,早被当地的大姓宗族占去了。
客家人只能在林间开种荒地,刨开石头和树根,整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挂壁田”。
远远看去,那些田就像一片片补丁贴在陡峭的山坡上。这样的田,土薄水冷,肥料也跟不上,一亩田仅能收获稻谷二三百斤,一个人吃都不够。
我清清楚楚记得,全乡人均田地不到一亩,这些稻田一年只能种一季,因为山里的霜期来得早,清明过后才敢下种,白露没过就得收割,种两季想都别想。靠种田为生就是一场笑话。
你起早贪黑干一整年,打下来的粮食还不够吃到次年开春。剩下的日子怎么办?上山挖蕨根,捣碎了洗出淀粉;砍柴挑到镇上卖,一担柴换不到两斤盐;再没办法,就只能去采些草药、捕些山货。可这些东西换来的钱,连买粗布做件衣裳都紧巴巴的。客家人无法生存下去,只好去抢劫。
说“只好”两个字,不是给他们开脱,而是讲一句实在话。
一个人饿到前胸贴后背,家里孩子嗷嗷哭,老婆连月子都没东西补身子,这时候你跟他讲什么王法、道义,他哪里听得进去?
他眼里只有那些住在山脚平地上、穿着绸缎、吃着白米饭的有钱大户。不抢他们,抢谁?
前不久,邺坑一位播主还说,她这地方以前一户富户曾遭抢劫,死伤数人。那户人家我隐约听长辈提起过,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粮商,囤了不少田地,放贷收租,日子过得滋润。可那年月,富户也怕,深宅大院里常年养着护院的家丁,院墙修得又高又厚,墙头上还插满了碎玻璃片。可劫匪不是一两个人,往往是同宗同族的十几条汉子,趁着月黑风高,翻墙入院,枪声、喊声、哭叫声搅成一团,最后富户家破人亡,这种事,在旧时的茶陵山乡,隔三差五就会传出一桩。
为此,一些客户富户建立起了民团组织看家护院。既然官府靠不住,那就自己动手。
最著名的当属桃坑土豪罗克绍,他不仅有民团组织,而且自己还建有一家兵工厂。
说起罗克绍,老辈人至今还津津乐道。这人胆子大,心也狠,在桃坑一带说一不二。他的兵工厂其实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工厂,就是几间土坯房,请了几个外地的铁匠和木匠,叮叮当当地敲打,居然能造出土枪、鸟铳,甚至还能翻装一些废旧子弹。
不过,民团跟劫匪之间,有时候也说不清道不明。白天是护院的团丁,夜里换上黑衣,兴许就干起了拦路剪径的勾当。说到底,在那个乱世里,枪杆子就是胆,谁手里有家伙,谁就能在山上山下横着走。
三是客家与原住民矛盾突出,积怨甚深;随着社会条件的改善,这类劫匪才慢慢地消失了。
客家人是“客”,原住民是“主”,从土地划分到用水灌溉,从坟山选址到祭祀顺序,处处都埋着疙瘩。
原住民嫌客家人占了他们的柴山,客家人怨原住民霸了他们的水源,两下里争吵不断,动辄就打群架,甚至闹出人命。这种积年累月的怨恨,像一锅慢火熬着的苦药,越熬越稠,越熬越苦。一旦有人起了抢劫的心思,往往先盯上的是原住民里的富户。
这既是图财,也是泄愤。而原住民呢,也组织起自己的乡勇,见着客家人就警惕三分。两边互相提防,互相仇视,整个山乡常年笼罩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后来,解放了,土改了,道路修进了山,电灯拉上了坡,最关键的是,田地重新分了,林权也明确了,客家人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地盘。
再后来,移民搬迁政策下来,桃坑的客家人从山高水冷的老地方搬到了交通便利、土地平整的新村,政府还帮着盖房、引水、教技术,种上了油茶、板栗和药材,收入比过去翻了几番。随着移民搬迁,
现在的桃坑客家人居住条件和生活条件有了质的飞跃。一栋栋小楼顺着公路两旁排开,学校里书声琅琅,集市上人来人往,年轻人都开着摩托或小货车进进出出,再没人稀罕去干那拦路抢劫的勾当了。
那些关于婆婆凹的抢劫勾当,似乎早成了一场笑话。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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