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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水镜 编辑I韫玉

——从放贷人到股东,银行系资本正在重塑中国科创金融的底层逻辑

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市值突破3.28万亿元。除了合肥国资的万亿浮盈,另一群低调的赢家同样引人注目——工农中建交五大行及旗下AIC(金融资产投资公司),以不到40亿元的投入,换来了超千亿元的账面浮盈。

但这个故事最大的新闻点,不是银行赚了多少钱。

而是:银行不再只是“债主”了。

长期以来,中国商业银行的角色被牢牢钉在一个框架里——吸收存款、发放贷款,赚的是息差,吃的是利差。企业要长期研发投入,银行给不了;硬科技需要十年陪跑,银行陪不起。科创企业最缺的“耐心资本”,恰恰是银行最不擅长的领域。

但长鑫的故事,正在改变这一切。

一、一笔“不合规矩”的投资

2024年6月,全球存储芯片行业正处于最寒冷的冬天。

DRAM价格连续六个季度下跌,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大巨头一边降价倾销,一边扩产压价,意图很明显——用亏损拖垮长鑫,把中国存储芯片的萌芽扼杀在摇篮里。

长鑫的日子有多难?2023年单年亏损163亿元,累计亏损已超400亿元。市场化VC/PE早已敬而远之——这种看不到盈利时间表的项目,不是风投的菜,是“疯投”的坑。

就在这个时候,一笔“不合规矩”的钱进来了。

2024年6月,长鑫科技完成C轮融资,金额108亿元人民币。在这轮融资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哪家知名VC,而是一串平时不怎么出现在股权投资名单上的名字:

工银金融资产投资、建信金融资产投资、交银金融资产投资、中银金融资产投资、农银金融资产投资。

五大行旗下的AIC,齐齐入场。合计出资约39亿元。

39亿,对银行来说不大,对长鑫来说也不算最大的一笔。但这件事本身的象征意义,远大于数字。

因为这标志着:中国最大的金融力量——银行体系——第一次在硬科技最困难的时候,以“股东”而非“债主”的身份,站到了企业身边。

二、银行系资本的前世今生:从“债主”到“股东”

要理解这次投资的意义,先得回顾银行系资本在中国科创史上的角色演变。

第一阶段:纯粹的“债主”(2000年代-2015年)

这个阶段,银行和科技企业的关系极其简单——你缺钱,我借你,到期还本付息。银行不看技术路线,不看团队背景,只看抵押物和担保人。轻资产、无抵押的科技初创企业,根本够不着银行贷款的门槛。

那时候的银行,是“锦上添花”的高手,是“雪中送炭”的绝缘体。

第二阶段:“投贷联动”的试探(2016年-2020年)

2016年,原银监会启动“投贷联动”试点,允许银行通过设立投资功能子公司,以“股权+债权”的方式支持科创企业。这是银行第一次被允许“既当债主,又当股东”。

但步子很小。试点仅限于5个示范区、10家银行。投资规模有限,风险偏好依然保守。绝大多数银行对科创企业的态度仍然是:可以投,但别投太多;可以试,但别亏大钱。

第三阶段:AIC扩容,银行正式“下海”(2021年至今)

2020年,原银保监会将AIC的股权投资试点从上海扩大到全部18个国家级新区。2021年进一步明确,AIC可以“依法依规开展不以债转股为目的的股权投资”。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银行可以堂堂正正当VC了。

工银AIC、建信AIC、农银AIC、中银AIC、交银AIC——五大行旗下的股权投资平台,开始像市场化PE/VC一样,寻找有潜力的科创项目,以股权形式投入,以IPO或并购退出。

长鑫科技,正是这一轮政策松绑后,银行系资本最大胆、最标志性的一次出手。

三、为什么是长鑫?为什么是那个时间点?

银行系资本不是没投过科创企业,但长鑫这笔投资有几个特殊之处:

第一,投在了最冷的时候。2024年6月,正是DRAM行业周期最底部、长鑫亏损最严重、市场情绪最低迷的时候。五大行AIC在这个时点入场,不是“追高”,而是“雪中送炭”。这和合肥2016年启动长鑫项目时的逆周期逻辑,如出一辙。

第二,投的是“硬骨头”。DRAM被称为“半导体工业的皇冠”,技术壁垒极高、资本投入极大、回报周期极长。长鑫是中国唯一实现量产的DRAM企业,直接与三星、SK海力士、美光在全球市场正面竞争。这种标的,过去只有国家大基金和地方国资敢碰,市场化资本连尽调都不敢做。

第三,投的是“大钱”。虽然五大行合计39亿元的出资额在长鑫整个融资盘子中占比不大,但对于银行系AIC来说,这是迄今为止在单一硬科技项目上最大规模的集中投资。这不是“试水”,这是“下注”。

四、两个视角的博弈

这笔投资在银行内部,也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风控部门的担忧:银行的钱来自储户,天然厌恶风险。长鑫当时累计亏损超400亿,三年看不到盈利拐点,如果这笔投资最后归零,谁来承担责任?银行体系向来以“不出事”为第一原则,这种高风险投资,和银行的基因是冲突的。

战略部门的判断:但另一派看得更远。第一,国家战略层面,存储芯片是“卡脖子”最关键的技术之一,长鑫是唯一能扛旗的选手,这类企业如果倒在黎明前,对国家竞争力的打击不可估量。第二,商业层面,DRAM是周期性极强的行业,底部入场、顶部退出,是标准的逆向投资逻辑。第三,政策层面,国家正在大力推动“耐心资本”入市,银行作为中国金融体系的核心力量,有责任也有条件成为耐心资本的主力军。

最终,战略判断赢了。

五大行AIC在2024年6月完成投资。不到两年后,长鑫以超3万亿市值登陆A股,银行的账面浮盈超过千亿元——这还是锁定期未过的数字。

银行第一次证明:自己不仅能做“锦上添花”的债主,也能做“雪中送炭”的股东。

五、身份的蜕变

长鑫只是冰山一角。

过去几年,银行系AIC正在悄悄改变自己的角色。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五大行AIC的股权投资规模合计已超过3000亿元,覆盖了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新能源等几乎所有战略性新兴产业。

这些投资的共同特征是:长期、逆周期、重研发、不干预经营。

换句话说,银行系资本正在往“耐心资本”的方向进化——而这恰恰是中国硬科技产业最渴求的东西。

长期以来,中国科创企业面临一个结构性矛盾:

一方面,市场化的VC/PE追求短期回报,很难陪伴企业走过漫长的技术攻坚期。一家芯片企业从成立到盈利,少则五年,多则十年,绝大多数VC等不起。

另一方面,银行的钱虽然体量巨大,但只能以贷款形式存在。贷款要求按期还本付息,这对于前期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硬科技企业来说,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加重了财务负担。

这个矛盾,恰好卡在了“耐心资本”的缺失上。

而银行系AIC的角色转变,正在填补这个空白。银行的钱,不再只是“借给你然后催你还”的短期债务,而是“投给你然后陪你等”的长期股权。

这是银行体系对科创金融的供给侧改革

六、盛宴背后,也是新的命题

当然,这场身份革命才刚刚开始,也伴随着许多待解命题:

一是人才和机制的适配。银行体系习惯了信贷思维——看抵押、看流水、看报表。而股权投资需要的是投行思维——看技术、看团队、看趋势。银行系AIC能不能真正摆脱“银行思维”的惯性,决定了这场转型能走多远。

二是风险文化的建立。投资就有风险,硬科技投资更是高风险。银行的钱亏不起,但如果要求每一笔都“稳赚”,那就又回到了“债主”的老路上。如何在“风险防控”和“魄力出手”之间找到平衡,是银行系AIC必须跨越的门槛。

三是退出渠道的考验。长鑫上市,让银行系资本看到了最理想的退出路径。但不是每一个项目都能成为长鑫。IPO节奏波动、并购市场不成熟,都可能影响银行系资本的退出效率。而退出不畅,又会反过来制约投资意愿。

长鑫万亿盛宴,银行赚了钱——这是最表面的故事。

更深层的故事是:中国最大的金融力量,正在进行一场悄无声息的身份革命。

从“债主”到“股东”,从“贷”到“投”,从“锦上添花”到“雪中送炭”——银行系资本正在打破几十年来固有的角色边界。

这场革命如果走通了,对中国硬科技的意义,远比长鑫上市本身更深远。

因为芯片可以一颗一颗造,但真正支撑芯片产业持续突破的,是背后一整套“敢投、能等、不催”的资本体系。

银行不再是债主——这可能是长鑫万亿盛宴里,最值钱的彩蛋。

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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