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十月戊午，北京紫禁城。
三十余名女子被带到一座殿内。
殿中摆着三十多张小木床，木床上方悬着绳圈。
她们刚刚在殿外用完最后一餐。
哭声震彻殿阁。
一名朝鲜女子韩氏被推上木床，绳索套上脖颈的那一刻，她朝身旁的乳母金黑喊了一声：“娘，我去了！
娘，我去了！”
话音未落，太监抽去了她脚下的木床。
这是明成祖朱棣驾崩后，为他殉葬的妃嫔宫人。
那一日，三十余人集体自缢而亡。
皇帝死了，他身后的女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的答案，贯穿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史。
五种命运——殉葬、出家、守陵、改嫁、入住“养老院”——每一种背后，都是一个或一群真实的女人，在史书的缝隙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殉葬：从商周到明英宗
殉葬不是明朝的发明。
商朝盛行的人祭和人殉，就已经把活人和死人埋在了一起。
殷墟卜辞中有杀殉女奴的记载。
西周幽王的墓冢被打开时，里面“百余尸纵横相藉”，唯一男子，余皆女子。
到了秦始皇，规模更大。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死于沙丘平台后，秦二世说：“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
没有生育过的妃嫔，全部令从死，“死者甚众”。
现代考古在秦始皇帝陵内城西北部，发现了近一百座妃嫔墓葬。
秦汉以后，大规模殉葬基本消失。
但到了明朝初年，这种野蛮的制度又被复活了。
明太祖朱元璋开了头。
据明末毛奇龄《彤史拾遗记》记载，“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
其中除两人死在朱元璋之前得以葬于陵墓东西两侧外，其余三十八人皆为殉葬而死。
明成祖朱棣死后，殉葬人数有两种说法——《大明会典》记十六人，朝鲜《李朝实录》记三十余人。
《李朝实录》详细记载了那一日的场景：被挑选出来的嫔妃宫女共三十余人，先在殿外用餐，然后带入殿内。
“哭声震殿阁”。
殿中三十多张小木床，每个女子站上去，头纳入绳圈，太监抽去木床，“皆雉颈而死”。
殉葬者中有两名朝鲜女子，韩氏和崔氏。
韩氏临死前向新即位的仁宗哀求放她回朝鲜赡养老母，被拒绝。
仁宗死后，五个妃子殉葬：贵妃郭氏、淑妃王氏、丽妃王氏、顺妃谭氏、充妃黄氏。
其中郭氏已是贵妃，且育有三子，似乎不合殉葬的“标准”。
《野获编补遗》感叹：“贵妃……例不当殉，岂衔上恩自裁以从天上耶！”
但事实上，朱元璋制定殉葬制度时，并没有规定有子妃嫔可以免殉。
宣宗死后，殉葬人数说法不一，景陵葬八人，但《明史·后妃传》加谥名单又似为十人。
这十人中，仅一人生前为妃，其余不过是宫女。
其中有一名郭爱，入宫不到一月，连宣宗的面都没见过，就被迫殉葬。
《明史·后妃传》载：“郭嫔，名爱，字善理，凤阳人。
贤而有文，入宫二旬而卒。”
她自知死期，写下楚辞自哀：“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
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
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
心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
代宗（景帝）死后，史书仅载“诸妃嫔唐氏等”殉葬，具体人数不明。
五朝皇帝加起来，殉葬嫔妃总数约一百人左右。
殉葬的方式主要是自缢和绝食。
死后被追封妃号和谥号，册文写：“兹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
宜荐徽称，用彰节行！”
——这些被勒死的女人，被赞美为“献身仁义”“随龙驭以上宾”。
这一制度在明英宗手中终结。
天顺八年正月十六日，即1464年2月22日，英宗病重。
他召皇太子朱见深及太监牛玉到病榻前，嘱咐：“殉葬不是古礼，仁者不忍，众妃不必殉葬。”
次日英宗驾崩。
遗诏罢宫妃殉葬。
诏书说：“作俑之戒，训于圣人；黄鸟之诗，恨遗千古。
杀一不辜，仁主不为，葬何殉焉？”
明代的人殉制度至此废止。
但清朝入关前，皇室人殉仍非常盛行。
二、出家：青灯古佛了残生
比起殉葬，出家算是“温和”的处置。
但所谓温和，也不过是从一种牢笼换到另一种牢笼。
后妃在皇帝死后出家，最早可追溯到北魏。
宣武帝的妃嫔李婕妤，在宣武帝死后主动出家为尼。
北魏武泰元年，尔朱荣兵攻洛阳，胡太后“尽召肃宗六宫皆令入道”，自己亦落发。
隋文帝建立隋朝后，将北周遗妃“尽度……千余人为尼以处之”，全部安置于万善尼寺。
隋文帝自己的宠妃宣华夫人，在他驾崩后也出家为尼。
但真正把“无子妃嫔出家”变成制度性安排的，是唐朝。
唐太宗驾崩后，武则天“随嫔御之例出家，为尼感业寺”。
《新唐书·则天皇后传》记载：“及帝崩，与嫔御皆为比丘尼。”
《唐会要》亦载：“太宗崩，随嫔御之例出家，为尼感业寺。”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五十二岁的唐太宗病死在含风殿。
二十六岁的武则天，入宫十二年，位份始终是才人，无子。
按例，她与所有未生育的嫔妃一道，被送往长安感业寺削发为尼。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从此青灯古佛——如果不是唐高宗李治“见而悦之”，她的人生可能就此终结在寺院里。
唐代的制度有等级之分：正一品四夫人可出宫随子就藩，正二品九嫔出宫侍奉于太宗别庙崇圣宫，正三品婕妤以下则在保留妃嫔名号的同时剃度为尼，多数居于灵宝尼寺。
简单说，地位越高越能留在宫中或随子生活，地位越低越要去寺庙。
唐代以后，妃嫔出家不再是普遍制度，但偶有出现。
需要指出的是，并非所有出家的妃嫔都是被迫的，也有主动选择出家者，如北魏李婕妤。
但对绝大多数被送往寺院的女子而言，出家只是一场没有选择的选择。
三、守陵：活人伺候死人
守陵，是把活着的女人送到死人的陵墓旁边，继续像伺候活人一样伺候死人。
把守陵作为制度始于西汉。
刘邦死后，吕后出于忌妒，将那些没有生育子嗣的妃嫔派去陵园居住守陵。
《汉武故事》载：“常所幸御，葬毕悉居茂陵。
上自婕妤以下二百余人，幸之如平生，而旁人不得见也。”
汉武帝的婕妤以下二百余人，全部住在茂陵，像皇帝生前一样伺候他。
后来霍光又把宫人增加到五百人。
西汉成帝的班婕妤，为避免赵飞燕姐妹加害，主动到长信宫侍奉太后以求避祸。
成帝驾崩后，班婕妤到陵园守陵至死。
《汉书》卷九十七下《外戚传》记载：“至成帝崩，婕妤充奉园陵。”
班婕妤在赋中写：“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依松柏之余休。”
她把守陵看作自己一生的终点，死后葬入陵园。
西汉皇后被废，也被送到陵园。
赵飞燕在成帝暴亡几年后被废，遣往延陵守陵，她不堪受辱，自杀。
东汉沿袭此制。
《汉书·安帝纪》注云：“谓宫人无子，守陵园者也。”
没有子嗣的宫人就被称为“诸园贵人”。
《东汉会要》卷二的记载显示，和帝葬后，宫人入园守陵，地位颇高的贵人也在其列，如冯、周二位贵人。
守陵的生活极其折磨人。
她们要准备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每天向先帝请安行礼、打扫陵墓、准备洗漱用品、收拾床铺。
冬天还要“暖床”。
更要安排娱乐活动——对着灵位跳舞，不准奏乐，不准发出声音。
曹操在遗嘱中命令他的小老婆和宫中歌妓，在他死后定期对着他的坟墓歌舞。
《文选》卷六十引《魏武遗令》：“妾与伎人，皆着铜雀台……每月朝十五，辄向帐前作妓。”
唐代仍沿用守陵制度。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九胡三省注引宋白云：“凡诸帝升遐，宫人无子者悉诣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栉，治寝枕，事死如事生。”
韩愈在《丰陵行》中写道：“设官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
这些守陵的女子，被锁在陵园里，“到死都出不来”。
她们也曾有青春容颜，但在无尽的愁思中虚度年华，任凭红颜老去。
陵寝四周植柏筑墙，环境清冷寂寥。
重阳、寒食，一年年菊花黄梨花白，“泪落无人见”。
四、改嫁与收继：从“父妻子继”到“释放归家”
在匈奴等游牧民族中，有一种“收继婚”制度——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父亲的妻妾；哥哥死了，弟弟可以娶嫂子。
王昭君就是最著名的例子。
建始二年，即公元前31年，呼韩邪单于去世。
王昭君向汉廷上书请求归汉。
汉成帝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从胡俗。”
她被迫嫁给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
两人共同生活十一年，生下两个女儿。
后来复株累单于也去世，王昭君又嫁给他的弟弟、继任的搜谐若鞮单于且糜胥。
一个汉族女子，在匈奴先后嫁给了三代单于。
在中原汉族政权中，“父妻子继”极为罕见。
但妃嫔改嫁并非没有。
汉代贞节观念淡薄，宫女妃嫔被释放归家后可以嫁人。
汉文帝十二年（前168年）春，释放宫人归家。
汉景帝遗令“出宫人归其家，复终身”——不仅放她们回家，还免除终生赋税。
南北朝时期，南朝妃嫔多出身高门大族，皇帝死后多数能够出宫回家。
三国时期，国君死后，妃嫔甚至可在遣散后改嫁他人。
唐代开元二年（714年），唐玄宗下诏“妃嫔已下，朕当拣择，使还其家”。
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出宫人数百人，贞元二十一年（805年）三月出后宫人三百人，“愿嫁及归近亲，并从所便”。
但需要强调的是，被释放回家的多是未受宠幸的低等级妃嫔或宫女。
真正有封号的妃嫔，能获得“释放回家”待遇的极少。
更多时候，她们只能在前述几种命运中选择——或者根本没有选择。
五、“养老院”：慈宁宫里的寡妇们
相比殉葬、出家、守陵，能留在宫中养老，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但这种“好”，也只是相对的。
慈宁宫修建于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位于紫禁城隆宗门以西。
按照皇家礼仪，皇帝去世后，其皇后、妃子成为太后、太妃，须迁居至专为他们建造的住所。
皇帝不能与前朝妃嫔同居东西六宫。
慈宁宫就是安置这些遗孀的地方。
清朝入关后沿用了明制。
顺治十年（1653年），经过数月工程，慈宁宫迎来了它在清朝的第一位主人——孝庄太后。
孝庄是皇太极的妃子、顺治的母亲、康熙的祖母。
康熙自幼丧母，由祖母抚养成人。
他曾说：“忆自弱龄，早失怙恃，趋承祖母膝下三十余年，躬养教诲，以至有成。
设无祖母太皇太后，断不能致有今日成立。”
康熙对祖母极尽孝道，三十余年如一日，“亲诣慈宁问起居”。
外出巡视，每天必发折向祖母请安；沿途捞到鲜鱼野味，遣人急送北京让祖母品尝。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底，孝庄病逝于慈宁宫，享年七十六岁。
康熙“哀号痛切”“五内摧迷”，昼夜痛哭。
按照规定，皇太后每年可得二十两黄金、两千两白银、一百二十四条名贵兽皮、四百个银纽扣等。
而地位低下的太妃，先朝皇帝在世时尚且遭受冷落，住到慈宁宫后更无地位。
通常只能得到微薄的例银，有的甚至不得不私下做针线活，让太监偷偷拿到市面上换钱花。
乾隆十六年（1751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乾隆在慈宁宫大行祝寿礼，庆贺母亲孝圣皇太后六十诞辰。
乾隆身着彩衣，手捧酒觞，面向皇太后跳舞称贺，皇子皇孙们跟在后面手舞足蹈。
慈宁宫的前期和中期是兴盛时期，孝庄、孝圣先后居住于此。
但道光以后，随着清王朝走向没落，国库空虚，慈宁宫逐渐失却往日辉煌。
慈宁宫、寿康宫、宁寿宫等，都是奉养前朝后妃之所。
寿康宫在崇庆皇太后之后成了太后的养老之地，三宫四所等宫殿供太妃太嫔居住。
道光朝的孝和睿太后、咸丰朝的康慈皇太后都曾在此颐养天年。
连慈禧太后也曾在寿康宫住过一段时间。
清代对太妃嫔的尊封起于顺治九年（1652年）。
有子的年老太妃可出宫随子居住，雍正元年有惠妃、荣妃、宜妃、成妃和定嫔五位太妃出宫，是为特例。
康熙帝的佟佳氏，历经雍正、乾隆两朝，先后被尊为“皇考皇贵妃”与“皇祖寿祺皇贵太妃”，礼遇不减。
但这些“礼遇”属于极少数。
绝大多数太妃太嫔，住在宫殿的偏僻角落，拿着微薄的例银，在一群同样守寡的女人中间，等着终老。
六、结语
永乐二十二年十月戊午，北京紫禁城的那座殿里，三十余名女子站在木床上，绳索套颈。
太监抽去木床，她们悬在半空。
哭声戛然而止。
四十二年后，天顺八年正月十六日，1464年2月22日，紫禁城另一座殿里。
病榻上的明英宗对太子说：殉葬不是古礼，仁者不忍。
次日驾崩。
明代的人殉制度在他手中终结。
但那些已经死去的女人不会回来了——明太祖的四十六人、明成祖的三十余人、仁宗的五人、宣宗的十人、代宗的唐氏等。
还有商周秦汉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女人。
从殉葬到出家，从守陵到改嫁，再到慈宁宫里的“养老”——每一种命运都对应着一套制度安排，每一套制度背后都站着一群真实的女人。
她们有的在史书中留下了一个名字，有的只留下一个封号，有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她们确实活过，在某个具体的年份、具体的宫殿、具体的陵园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慈宁宫至今仍在紫禁城的西侧。
游客走过隆宗门，能看到那座修建于四百多年前的宫殿。
那里曾经住过孝庄，住过孝圣，也住过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太妃太嫔。
她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守着同一个已死的男人留下的名分，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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