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幕令人动容又心生悲悯的山野画面。密林深处，一只川金丝猴幼崽不幸夭折，猴妈妈始终寸步不离、紧紧怀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愿舍弃。摄影师悄然定格，让我们看见，世间母爱不分物种，深沉而纯粹，动人又心碎。
秦岭，不仅是中国南北方的界山，还是南北方地理、气候、资源差异的分割线，是我国金丝猴分布纬度的最北限。这里终年云雾缭绕着峰峦，清泉在石缝间潺潺流淌，亚热带与温带的气候在此交织，孕育出独特的生态秘境。
秦岭金丝猴是川金丝猴的秦岭亚种，其毛色褪去了其他亚种的淡褐，晕染出近乎纯粹的金芒，阳光穿透树叶洒在身上时，每一根毛发都似流淌的碎金。人们说，秦岭金丝猴是猴界的“颜值天花板”，是秦岭大山里当之无愧的“美猴王”。
2025年4月4日，清明节。雨后的秦岭带着沁骨的清凉，湿润的泥土裹着草木的清香，钻入鼻腔。我趁着假期，再次踏入陕西周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深山腹地，跟随保护区监测站的李师傅追踪拍摄秦岭金丝猴。
李师傅在这片山林守了20余年，对每一群金丝猴的活动轨迹、家族构成都了如指掌。他说：“清明前后是金丝猴产仔的关键期，也是最容易拍到珍贵画面的时候。”
上午9点刚过，林间便传来一阵清脆又喧闹的啼叫，像一串银铃在山谷间碰撞。我连忙架好相机，透过镜头望去——只见猴王“金冠”领着近200只金丝猴，蹦蹦跳跳地涌向一处向阳的山坳。它通体金毛浓密蓬松，头顶的冠毛如帝王的金冠，走在队伍最前方，时不时回头发出低沉的嘶吼，维持着队伍的秩序。
金丝猴群如同一团流动的金色云霞，在树枝间穿梭、跳跃。幼崽们尤其活泼，浑身覆盖着浅灰色的绒毛，紧紧扒着母亲的腹部或后背，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吱吱”声。我快速转动镜头，记录下一只只小猴初次尝试攀爬树枝、争抢嫩枝嫩芽的瞬间。新生的小猴起码有20来只，生机在这片山林里肆意蔓延。
忽然，我的镜头定格在一个异样的画面—一只猴妈妈怀里，抱着一只猴宝宝，那小家伙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四肢松软，浑身的绒毛已不再蓬松，眼睛紧闭，没有丝毫动静。猴妈妈的步伐格外沉重，没有金丝猴们习惯性的轻快跳跃，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蹒跚，金色的毛发沾了些许泥土，看上去，它丝毫不在意怀中的重量。
我心头一紧，瞬间认出这是猴妈妈携带夭折幼崽的画面。
李师傅也凑了过来，声音低沉：“这种场景少见，却真实存在。金丝猴的情感比我们想象的细腻太多。”我屏住呼吸，手指轻触快门，用镜头锁定这对特殊的母子，生怕惊扰了这只痛失爱子的猴妈妈。
猴妈妈抱着夭折的幼崽，从我面前不足10米的地方缓缓走过。它的身体微微佝偻，肩膀向内收缩，平日里灵动的尾巴垂在身后，不再高高翘起。它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孩子，目光一寸寸拂过幼崽紧闭的双眼、耷拉的四肢，仿佛在反复确认，又像是在与孩子做最后的告别。阳光透过栎树的枝叶，在它金色的毛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它周身的悲伤。
走到一块光滑的青石前，猴妈妈停下了脚步。它小心翼翼地将幼崽放在青石上，自己则蹲坐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贴在幼崽身上。它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幼崽的绒毛，一下、两下，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琉璃。平日里，这双手会为孩子采摘鲜嫩的野果，会为孩子驱赶蚊虫，会在孩子摔倒时稳稳接住，可此刻，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的僵硬，猴妈妈的动作顿住了，肩膀微微颤抖。想到这里，我的心头涌起阵阵酸楚。
就在这时，一只半大的金丝猴悄悄凑了过去。它是猴妈妈的另一个孩子，约莫1岁大，浑身金毛已经初具光泽。它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弟弟，又看了看神情落寞的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只是轻轻靠在猴妈妈的腿边，伸出小手，笨拙地为猴妈妈梳理着头顶凌乱的毛发。它的动作有些生疏，时不时扯到猴妈妈的毛发，惹得猴妈妈微微抬头，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那一下抚摸没有温度，却带着无声的安慰，像是在说：“妈妈，别太难过，还有我陪着你。”
在青石边蹲坐了许久，猴妈妈缓缓站起身，重新将幼崽抱进怀里。它的动作格外小心，一只手托着幼崽的臀部，另一只手环住它的身体，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这最后的牵绊。接着，它慢慢向身旁的高大乔木爬去。
这棵树树干粗壮，枝丫横斜，是猴群平日里的休憩之所。猴妈妈攀爬的速度很慢，每一次抓握树枝都格外稳固，生怕怀里的幼崽滑落。它的尾巴紧紧缠在树干上，金色的尾尖随着身体的移动轻轻晃动，却少了往日的灵动。爬到四五米高的树杈处，它找了一处宽敞又隐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树干，将幼崽护在身前。
接下来的时光，猴妈妈几乎没有移动，只是专注地为夭折的幼崽梳理毛发。它的手指在幼崽的绒毛间穿梭，轻轻拨开沾在上面的草屑与泥土，一遍又一遍，如同孩子还活着时那般细致。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带来阵阵凉意，几只苍蝇被幼崽身上淡淡的气息吸引，盘旋在它的身体周围。猴妈妈立刻抬起前肢，对着苍蝇轻轻挥打，动作急促而不耐烦，眼神里满是厌恶与不舍。她的目光始终望着远方的山林，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望着层层叠叠的树叶，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寄托无尽的思念。
我在不远处蹲守着，相机的快门声调成静音，生怕打破这份沉重的安静。透过镜头，我能清晰地看到猴妈妈眼角的湿润——虽然金丝猴的泪痕不似人类那般明显，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窝，以及偶尔发出的低沉呜咽，都表明它的痛苦。它偶尔会低头亲吻幼崽的额头，嘴唇轻轻触碰着冰凉的毛发，每一次亲吻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啼叫声传来。我抬头望去，只见另一只猴妈妈抱着一只活泼的幼崽，也缓缓爬上了这棵树。这只猴妈妈没有丝毫打扰，只是在不远处的树杈上坐下，轻轻将自己的孩子护在怀里。它看了看悲伤的猴妈妈，又看了看树杈上死去的幼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两只猴妈妈，一悲一喜，在同一棵树上，演绎着生命的不同模样。
死去的孩子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依偎在妈妈怀里撒娇，再也不会跟妈妈一起采摘野果、穿梭林间……想到这里，我真是无比心疼这只金丝猴妈妈，它的肩膀垮下来，眼神黯淡。
片刻后，猴妈妈重新将幼崽抱好，缓缓爬下了地。
它的脚步依旧沉重，背影在林间显得格外孤单。当它经过猴群嬉戏打闹的“游乐场”时，原本在树枝间追逐、争抢野果的小家伙们，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那些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小猴，纷纷扒着树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这对母子；那些成年的金丝猴，也停下了梳理毛发的动作，纷纷转头望过来。一时间，喧闹的山林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猴妈妈抱着幼崽，缓缓穿过安静的猴群。没有一只金丝猴上前嬉闹，没有一只发出多余的啼叫，只有无数道目光，默默追随着它的身影。它走过年轻的猴夫妻身边，走过年迈的老猴身边，走过一群正啃食野果的小猴身边，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
渐渐地，猴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金黄的毛色与深绿的树叶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踪迹。而猴群依旧，片刻后，啼叫声重新响起，小猴们又开始追逐嬉闹，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离别从未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留在了这片山林里。
李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一瓶水，声音里满是感慨：“很多人觉得野生动物只是冰冷的生灵，可它们和我们一样，有亲情、有悲伤、有不舍。金丝猴的这种行为，是它们对生命的尊重，也是情感的流露。”
我收起相机，坐在青石上，久久无法平静。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证金丝猴的生死离别，那些细腻的情感、无声的陪伴、执着的不舍，如同重锤般敲击着我的内心。在这片看似寂静的山林里，每一个生命都在热烈而认真地活着，认真地爱着，认真地告别。
秦岭金丝猴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它们的生存依赖着完整的森林生态系统。近年来，随着保护区建设、国家公园创建等保护举措的推进，秦岭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金丝猴的种群数量也在稳步增长。但它们依然面临着诸多威胁，栖息地碎片化、人类活动的干扰、极端天气的影响，都可能让这些山林精灵陷入困境。
作为一名生态摄影师，我的镜头不仅是记录美好，更是传递责任。我希望通过这组画面、这篇文字，让更多人了解秦岭金丝猴的生活，了解它们细腻的情感，了解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不易。
秦岭的云雾依旧缭绕，清泉依旧潺潺，金色的美猴王依旧在山林间穿梭。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心怀敬畏与温柔，守护好这片生态秘境，守护好这些珍贵的生命。让秦岭金丝猴的金芒，永远闪耀在华夏腹地的群山之间，让它们的欢声笑语，永远回荡在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本文发表于《森林与人类》杂志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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