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的时候，我在西安待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特意选在一个工作日下午去参观了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想亲身体会这里的历史文化气息。
并不是为了避开人群而去做这件事，而是出于对历史奇观的好奇心，想要在夜晚来临之后，去感受那些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的陶俑，在柔和的灯光下所呈现出的表情以及氛围，从而更加深切地体会到它的古老文明所具有的神秘与庄严。
当走进一号坑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四周一片昏暗。坑内放置的射灯从底部往上照，使每一个陶俑的脸部都有了明显的立体感以及一种冷酷的表情。我仔细地注视着最前面的那位高级将领俑，它那深陷的眼窝、微微下垂的嘴角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像藏着一些说不出的压抑和忍耐。
讲解员说这是威严之象，而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命运的象征。这些手艺人的技艺非常高超，他们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去制作出八千多个既很相似又有各自特点的塑像，并不是为了让它们有生命，而是要让它们永远保持这样的存在状态。
这件事情本身就带有很强的神秘色彩，无法用一般的逻辑来解释。
俯视坑底时，会发现一个明显的悖论，虽然排列得很整齐，但是每个陶俑的姿势、装备、表情都不一样，却没有表现出动态，形成了一种静态的奇观。秦始皇想创建起一支永不败北的军队，因此工匠们极力营造出静态的效果，他们所雕刻出的铠甲纹理，战袍褶皱，手部茧皮的位置都是真实的。
但是这样过分的真实拼接在一起之后，就产生了异样的虚幻感，好像时间在这里被冻结住了，形成了一种真实而又超脱于现实之上的独特艺术效果。真正的军队不会出现这样的整齐划一的场面，真正的人类个体也不可能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保持不动的状态。
很多游客慕名到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想要亲身感受这里巨大的历史场景，一号坑里有大约六千个陶俑，密集又壮观的阵势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也让人产生很强的历史感。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三号坑所在的区域，这里只有大约六十多件陶俑，是陵墓的主要指挥中心。
虽然坑很小，但是里面的陶俑表情非常丰富多样，有的眉头紧锁，好像心里有事一样；有的侧身站立，仿佛在等待一个马上就要来却永远也不会来的命令，这样的细节表现使每一个文物都有了深厚的情感内容。
讲解员说这里是军事决策的中心，而我看到的是一群仿佛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六十几个人，就像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他们或许会转身离开，或者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永远地定格下来。
因此引发思考的是，为什么秦始皇没有直接用真人做陪葬呢？它牵涉到古代丧葬文化里诸多繁杂的考虑。根据先秦时期礼制的传统，贵族死后随葬品的数量同他生前的地位有直接的关系，在商周时期甚至出现过几百甚至上千人的陪葬现象。
秦始皇并没有采用这种方法，而选择了一条更加繁琐、耗费时间的路子，就是让工匠们一个个地模仿真人来制作出和真人差不多的雕塑。很多人认为这是文明发展和人道精神进步的标志，但是仔细分析就会发现秦始皇对于永生的执着追求。
真实的人类个体在死亡之后就会产生腐烂的过程，最后变成一堆白骨，而陶俑是人工制造出来的物品，并不会出现这样的自然分解情况。只要工艺精湛，这些陶俑就能经得起千年甚至万年的考验，保持住最初的设计形象和神韵。
实际上，虽然兵马俑群像是为了表现军威和壮观而创作出来的，但是它并不是真的用在战场上作战的，而是作为守护者和象征性存在的存在，静静地守卫在陵寝里，以保证其主人在冥界里的安宁和荣耀。
这与秦始皇修筑长城、直道、统一文字等战略措施类似，表现出他所追求的不是一时的功利，而是永恒不变的秩序感、统一性。时间的流逝总会把最精细的秩序冲刷掉，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宇宙中一切事物都要受时间无形之力支配的体现。
目前对于秦始皇兵马俑的研究发现，由于年代久远的原因，很多陶俑的颜色已经褪去，有的还出现破损的现象，原来鲜艳的彩绘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灰暗的陶土颜色，失去了当年的光彩和生机。
匠人们几十年的努力去追求的永久保存，最后却被氧化、地震、盗墓者所摧毁。
离开博物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站在门口向后看去，那些凹陷的地方就变成了几个巨大的暗渊。两千多年前，有人想用这些陶俑来保护自己的帝业，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秦朝的统治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五年。
兵马俑并没有随着秦朝一起消失，而是以另外一种形式“永生”，它们被埋藏在地下坑道里，受到灯光照射，成了众多游客注目的对象，就像是在无声中讲述着过去的辉煌和历史的沉重。
你说这算是永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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