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曾多次揣测，自己或许是历史上最有权势的人。他发动过战争，重塑了美国与世界的经济和战略关系；他要求党内绝对服从，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也确实做到了；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主导全国舆论，还试图按自己的意愿重塑首都，甚至重写国家历史。他无处不在，也曾表示自己相信权力“没有边界”。
但即便这种情况曾经存在，如今显然也不再如此。过去几个月，特朗普遭遇了一次现实清算，接连碰到真正的权力边界。伊朗战争已进入第5个月，而他曾以为这场冲突只会持续几周。
美军伤亡人数不断上升，武器库存正在减少，汽油价格也再次上涨。特朗普迫切希望结束战争，但顾问给出的建议彼此冲突：有人主张升级行动，也有人劝他尽快抽身。结果，他成了又一位被德黑兰强硬派弄得难堪的美国总统。
特朗普在国内同样举步维艰。他的支持率已经下滑，共和党人也终于开始以有限方式对他表示不从。特朗普要求参议院废除“冗长辩论”规则，以推动通过《保护美国选民资格法案》。这项法案将提高投票门槛，并要求选民提供公民身份证明。
但共和党人拒绝了。尽管这项立法看起来已经无望，特朗普昨天仍要求共和党人留在华盛顿继续推进此事，这可能迫使他们为一项既不受欢迎、又注定无法通过的议案投票，同时也让他们无法回到选区，为中期选举展开竞选。
两党策略人士都预测，国会至少有一个议院将转到民主党手中，这将使民主党能够阻滞总统剩余的立法议程，并对其政府及盟友展开调查。
一旦中期选举结束，特朗普可能将面对他最害怕的局面：失去存在感。届时，他将进入任期最后两年，成为“跛脚总统”，并且在某个时点不再是全国最受关注的话题。随着焦点转向总统初选，特朗普有可能逐渐淡出头条。就连他最亲近的一些盟友，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上周五，特朗普在白宫召集一批高级顾问，讨论这场他早已宣称“已经获胜”的战争的最新选项。此前，美国已连续近两周轰炸伊朗，德黑兰则对该地区盟友实施报复，包括袭击约旦一处军事基地，造成3名美军士兵死亡。特朗普原本希望，在上个月于凡尔赛签署停火协议后，不必再度恢复敌对行动。
但永久和平谈判陷入停滞，伊朗继续威胁霍尔木兹海峡，并扬言要向通过这一关键水道的船只收取通行费，这对美国在波斯湾的盟友而言根本无法接受。特朗普批准的新一轮轰炸，并未在海峡局势上带来实质性变化。这场会议原本就是为了讨论是否重新回到全面战争状态。
特朗普此前多次威胁升级局势，但伊朗往往并不买账。一名熟悉讨论情况的白宫高级官员表示，这一次，沮丧的特朗普似乎更倾向于下令发动更猛烈的打击，但他和顾问最终还是再次放弃了这一选择。
这名因涉及内部讨论而要求匿名的官员说，至少目前搁置这一想法有几个原因。其中包括，进一步升级可能危险地消耗美军中央司令部可用的防御性拦截导弹库存。中央司令部负责中东地区行动。
顾问们还担心，中东战争可能进一步扩大，遭伊朗反击波及的海湾关键盟友会更加愤怒，同时还可能引发能源危机或难民危机。这名高级官员说，特朗普曾反复告诉顾问，他担心局势升级会引发全球经济动荡，并“把我变成胡佛”。
一些有影响力的共和党人和保守派人士已经开始敦促特朗普，干脆宣布某种形式的“胜利”，然后把伊朗这个烂摊子抛在身后。他们认为，这样做在短期内有助于压低物价，让伊朗退出新闻头条，并可能挽救共和党今年秋天的中期选举前景。
但这样做的地缘战略后果也将十分重大。德黑兰将掌握一种经济武器——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并可在任何时候利用它给全球经济制造痛苦。伊朗政权还可能毫无顾忌地打击周边邻国，包括以色列。
特朗普昨天在密歇根州的竞选造势，是他第二任期内少见的外出活动，但他在那里重复的说法并不新鲜。他再次毫无根据地宣称选举存在舞弊，这一次还与一名竞选州长的共和党众议员同台，后者错误声称特朗普曾3次赢得该州选举。事实并非如此，特朗普只赢过2次。
特朗普还夸大了自己任内美国制造业复苏的程度，并再次嘲讽生活成本危机，而民调显示，这恰恰是许多选民最关心的问题。他最近的一系列举动，似乎意在劝阻或阻止选民投票，而不是激励他们投票。
他已经连续数周谈论选举安全问题，包括在白宫黄金时段讲话中也提及此事。民主党人因此警告，特朗普正试图为在今年秋天质疑选举结果预先制造借口。他的政府已向联邦最高法院提出上诉，要求限制邮寄投票；同时，特朗普也一直通过《保护美国选民资格法案》推动更严格的投票限制。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拒绝废除“冗长辩论”规则，而如果取消这一规则，共和党就能推动《保护美国选民资格法案》过关。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上周表示，总统对图恩的“耐心正在耗尽”。一名高级顾问还表示，特朗普私下里曾把这位多数党领袖称作“我最大的麻烦之一”。
不过，特朗普昨天在“空军一号”上对记者淡化了双方摩擦，称自己与图恩的关系“很好”，同时仍要求这项立法必须通过。就在一年多前，共和党还步调一致地通过了《一个宏大而美丽的法案》税收立法。如今，特朗普的愿望清单却陷入停滞。
一些共和党人已试图争取空间，与这位不得人心的总统保持距离；就连众议院议长、向来忠诚的迈克·约翰逊上周也表示，就战争而言，现在该“收尾了”。这并不意味着共和党已经反叛，但特朗普对这个政党的控制确实有所松动，哪怕只是松了一点。
白宫发言人阿比盖尔·杰克逊在一份声明中重申，《保护美国选民资格法案》“一直是特朗普总统的首要任务之一，现在仍然如此”，并补充说，总统“在法案通过之前不会停止争取”。
对于特朗普这样一个一生都在追逐关注的人来说，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影响力并非没有边界。这位曾经的地产名人和真人秀明星曾公开表示，与其没人关注，不如接受负面报道。有时，他甚至会假扮成自己的公关人员，主动向媒体放消息。
但即便是在特朗普核心圈子里，也没人确定，如果人们开始减少对他的谈论，他会作何反应。政治日程不会停下：一旦中期选举结束，华盛顿的关注点就会转向2028年总统选举。由于没有现任总统参选，两党目前也都没有明确领先者，这场选战将成为几十年来最开放的一次。
到那时，特朗普可能不再是每天最重要的新闻人物之一——这或许将是自10多年前他从特朗普大厦扶梯走下、正式进入政坛以来的第一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突然消失。他仍会试图扮演共和党“造王者”的角色，也仍然是三军统帅。
但他也将不得不面对再次成为普通公民的前景。届时，如果未来由民主党人入主白宫，他的企业和家人都可能面临司法部的审视。
上周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他那场广受批评的演讲，似乎已经提前预示了这种未来：他满腹怨气的发言，大多只换来沉默。一些总统盟友已经开始私下猜测，如果真的进入这种影响力下降的新状态，他会如何应对。几乎没人认为，他能平静接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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