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今年四十岁,在城里当了六年保姆。以前伺候老人,顶多是累点、脏点,可上个月碰到个单身老雇主,我才知道,有些老头请保姆根本不是为了做家务。他要我陪他演一出戏,演给所有人看,演得我浑身发冷。我当时想着忍忍算了,毕竟工钱给得高,可后来他越玩越过分,直接跟我说:“你就当是我老伴,晚上别走了。”我攥着抹布没吭声,心里头那根弦,啪地一声就断了。

第一章:六年的规矩,被一个电话打翻了

我头一回觉得保姆这活不好干,是六年前刚进城那会儿。那时候我男人在工地上摔了腿,家里两个孩子要念书,地里的庄稼刨不出几个钱,我没办法,只好跟着老乡进城找活。老乡在城里干了好几年家政,给我介绍了个老太太,说是人好、活轻,就是腿脚不利索,需要人搭把手。我去了,老太太姓吴,七十出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见了我第一面,没问我有没有经验,先问我吃饭挑不挑食。我摇头说啥都吃,她点点头,说那就行,咱俩搭伙过日子,简单点。

我那时候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碰上好人了。吴老太确实不挑,我做什么她吃什么,从不嫌咸了淡了。她教我收拾屋子要用几块抹布分开擦,教我煮粥要盯着火候不能扑出来,还教我城里人说话办事的规矩。我在她家干了整整五年,她把我当半个闺女待,逢年过节还给我多包两百块钱的红包。我男人腿好了以后在城里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两个孩子也陆续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本来想着,就在吴老太家一直干下去,等她真走不动了,我就给她养老送终。可老天爷不给人留这个念想,去年冬天吴老太半夜心梗,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帮着吴老太的侄子料理了后事,在家里哭了三天。那三天我把她屋子从里到外擦了个遍,边擦边掉眼泪。吴老太走了以后,她侄子把房子卖了,我就失了业。老乡又给我介绍活儿,说这回是个老头,姓陈,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单位里当个小领导,老伴三年前走了,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个人住着个大三居,需要找个长期的住家保姆。老乡说这个陈老头脾气有点怪,之前换过三个保姆,都干不长,让我去试试,要是能待住,工钱比吴老太那儿多一千。

我犹豫了几天。说实话我不想伺候老头,尤其是单身的。在吴老太那儿干了五年,我听她讲过不少街坊邻居的闲话,哪家的老头把保姆当老伴使唤,哪家的保姆被老头家里人赶出来,这些话听多了心里就有疙瘩。可我男人在城里的活也不稳定,两个孩子马上要考大学,学费生活费哪哪都要钱,我咬咬牙,还是去了。

头一回去陈老头家,是他闺女开的门。陈老头闺女叫陈娟,看着比我小几岁,烫着卷头发,涂着红指甲,说话快得像崩豆子。她把我领进门,客厅里坐着个瘦高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都不抬。陈娟跟我说,这是她爸,让我自己跟他打招呼。我喊了声陈叔,他这才从报纸上头抬了抬眼皮,扫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了。陈娟把我拉到一边,说周姐,我爸这个人吧,就是话少,你别往心里去,他生活习惯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准时睡觉,中午要午睡一个小时,饭菜不能太咸不能太辣,屋子每天要拖两遍,他的书房不许别人动,你只管收拾客厅和卧室就行。我记在脑子里,觉得这些规矩比吴老太多,但也算正常,就点了头应下来。

头一个星期,我跟陈老头相安无事。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他六点半准时坐到餐桌前头,喝完粥放下碗就去阳台看他的花,看完花回书房看书,中午十二点吃饭,吃完饭睡午觉,下午三点起来看电视,晚上六点吃饭,吃完看新闻,九点关灯睡觉。一整天我俩说话不超过十句,基本都是我问他要不要添饭、衣服放哪儿了、明天想吃啥,他就嗯、好、随便。我心想这人虽然闷了点,但比那些爱挑刺的老头好伺候多了。

可到了第二个星期,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我正拖地呢,陈老头忽然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拖。我手里拖着拖把,他站那儿不动,我不好拖他脚底下那块,只好停下来问他,陈叔,您要拿啥东西吗?他没接我话,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明天跟我出去一趟。我问去哪儿,他说去公园,我那些老伙计要聚一聚,你跟着去。我说那家里的活儿怎么办,他说回来再干,你就跟着去就行。

我当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去他家就是干家务的,跟着去公园算怎么回事?可他是雇主,他让我去我也不能说不去,只好应了。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做饭收拾完了,换了件干净衣裳跟着他出了门。到了公园,凉亭底下坐着五六个老头老太太,见陈老头来了都招手。陈老头走过去,往石凳上一坐,那几个老头就笑他,老陈,今天带人来了?陈老头指着我说,这是我请的保姆,小周,人勤快得很。那几个老头就打量我,有个老太太拉着我手问东问西的,问我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在城里干多久了。我一一答了,心里头总觉得不自在,好像他们在审我似的。

回来的路上陈老头忽然跟我说话比平时多了,他说那几个老伙计里头,老李头也请了个保姆,干了半年就跑了,老张头请的那个偷了他家东西,被派出所叫去了。他边说边看我,说小周,我看你是个老实人,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我连忙点头说陈叔你放心,我干活本分,不该碰的东西我绝不碰。

那天晚上我躺在保姆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他带我去公园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显摆他请了个保姆?还是想让我见见他那些老伙计?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发现陈老头把我放在洗手间的牙刷换了个位置,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袜子收进了他衣柜的抽屉里。我去问他,他说哦,我顺手收的,你那个袜子晾在那儿不好看,放我抽屉里整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的袜子,凭什么放他抽屉里?

可我没敢说什么,毕竟他是雇主,一个月四千五的工钱,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翻脸。我把袜子从他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放回自己屋,心想以后晾衣裳晾到别处去,离他远点。可从那以后,陈老头的举动越来越出格了。他开始使唤我给他剪指甲,给他掏耳朵,给他捶背。这些事儿以前吴老太也让我干过,老人手够不着后背、眼睛看不清指甲,我能理解。可陈老头每次让我干这些的时候,总要凑得很近,还让我坐到沙发扶手上头挨着他。我把凳子搬过去坐凳子,他就不高兴,说凳子太远看不清,让我坐近点。

我硬着头皮坐过去,手底下给他捶着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他看完新闻,忽然叫我过去坐。我正收拾厨房呢,擦着手走出来问他啥事。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说小周你坐,我跟你说个事。我站在茶几旁边没动,说陈叔您说就行我站着听。他瞅了我一眼,脸上表情不太好看,说让你坐你就坐。我只好挨着沙发边坐下了,屁股只搭了三分之一。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说不出来是啥味儿,反正让我心里头发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特别低,说你在我这儿干了也快半个月了,我观察你挺久的,觉得你这个人不错,老实本分,干活也利索。我嗯了一声不知道他要说啥。他顿了顿,忽然把手搭在我膝盖上头,说我一个人过日子太冷清了,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别光当保姆了,你就当是我老伴,晚上别走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我腾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说陈叔您别开玩笑。他收回手去,脸色沉下来,说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一个农村来的女人,男人在城里也挣不了几个钱,你跟着我,我一个月给你多加两千,以后我走了这套房子也有你一份。

我耳朵里头嗡嗡响,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我想起来吴老太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城里有些单身老头,请保姆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我当时还觉得她想多了,现在轮到我自个儿碰上了。

我攥着围裙的边儿,手心里全是汗。我说陈叔,这不行,我有男人有孩子,我就是来干活的,这事儿您别再说了。陈老头脸一拉,说你装什么正经,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来城里不就是想找个依靠吗?我跟着你,你还亏了不成?

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慌,想说点啥怼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到老家两个孩子的学费,想到我男人那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才三千出头,想到我要是丢了这份活再上哪儿找这么高的工钱去。我咬了咬牙,把嘴里的话吞回去,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洗碗,洗完了又擦灶台,擦完了又扫地,把厨房翻来覆去收拾了三遍,直到手泡得发白才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保姆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又扑不灭。我想明天一早就走,可又想起孩子下个月的补习费还没着落。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听见隔壁陈老头关了灯,他的脚步声走到我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远了。

我攥紧了被角,心里头下了个决心——明天他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拍桌子跟他翻脸。要是他敢动我一下,我就去派出所告他。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老头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餐桌前头喝粥,还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小周你今天粥熬得比昨天好。我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二章:饭桌上的手,比他说的话还让人恶心

那天早饭我吃得心不在焉,陈老头给我夹咸菜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他看我一眼,说你咋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就跟昨天晚上的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我心里头揣着个疙瘩,洗碗的时候故意弄出很大声响,他听见了也没吭声,自己回书房看书去了。

一整个上午我干活都带着气,拖地的时候拿拖把杵得地板咚咚响,擦桌子的时候使劲儿蹭,恨不得把桌子面蹭掉一层皮。可气归气,活儿还得干。中午做饭我故意把菜炒咸了一点,想让他皱皱眉,结果他吃完了啥也没说,吃完饭照常睡午觉去了。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呆,想着他要是一直不提起那档子事,我就当昨天他说胡话,混一天算一天。

可到了下午三点多,他午睡醒了,端着一杯茶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择菜。我低着头不看他,手里的豆角一根一根掰,掰得格外认真。他站了一会儿,说小周,晚上别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我说家里有菜,不用出去浪费钱。他说我老战友从外地来了,约了吃饭,你跟我一块儿去。我说那您去吧,我在家看家。他忽然把茶杯往灶台上一搁,说让你去你就去,哪有那么多话。

我手里攥着豆角,指甲掐进豆角皮里。我抬起头看着他,说陈叔,我是保姆,只管做饭收拾屋子,陪您出去吃饭这事儿不在我活儿里头。他听了这话,脸上那层和气一下子没了,嘴角往下撇了撇,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带你去吃饭是看得起你,你还不领情?我说我不是不领情,我就是觉得不合适,我一个保姆跟您出去见战友,人家问起来我咋说。他说你就说是我家亲戚,谁还能查你户口本去?

我心里头明白,他这哪是带我去吃饭,他是想在他那些老战友面前显摆。我昨天在公园已经领教过一回了,那些老头老太太看我的眼神跟看猴子似的,我浑身不自在。我摇摇头,说陈叔我真不去,您自个儿去吧,回来要是饿了,我把饭菜给您热着。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头那点热乎气慢慢凉下去,换上一种让我说不出的难受劲儿。他没再逼我,端起茶杯走了,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板上。我坐在板凳上长出一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躲过去了。

可他晚上出门之前又走到我房门口,隔着门说,小周,我八点就回来,你不用等我,自己吃了饭早点歇着。我隔着门应了一声,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才整个人松下来。

我自个儿吃了晚饭,把碗洗完,又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晾好,然后就回屋关上门,拿手机跟我男人视频。视频那头我男人坐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身后是小区大门口的铁栅栏,他问我干得咋样,我说还行,雇主是个老头,话不多。他没多问,只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挂了视频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陈老头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我男人说,说了怕他担心,不说又憋得慌。

八点一刻,大门响了。我听见陈老头换鞋的声音,然后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走到我房门口,敲了两下。我应了一声,说陈叔您回来了?他说嗯,回来了,你睡了吗?我说还没,正要睡。门外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小周你出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我皱了皱眉,披了件外套开门出去。客厅大灯关着,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昏黄昏黄的。陈老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个红色的小盒子,方方正正的,看着像首饰盒。我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没往前走。他招手说你来,我看看合不合适。我说陈叔那是啥,他笑了一下,说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站在茶几另一头没动,我说陈叔,有啥话您就说,东西我不能收。他脸上的笑收了收,说你这人咋这么拧呢,我给东西你就拿着,又不是啥值钱的玩意儿,就是个手镯子,我昨天逛商场顺手买的。我说您这太客气了,我真不能要。他忽然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我跟前,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手心里被那个小盒子硌了一下,盒面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打开,又塞回他手里,说陈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真不能收。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收东西的。他这次没接盒子,盒子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盒子盖弹开了,里头确实是个玉镯子,在落地灯底下泛着淡绿色的光。

他瞅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又黏又沉。他说小周,你是不是嫌弃我岁数大?我说不是岁数不岁数的事儿,是我有家有口,我是正经出来打工的,不能干那种事。他忽然笑了一声,说哪种事?我说你想让我当你老伴那种事。他脸色变了变,说你咋把话说那么难听呢,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个人好,想跟你搭伙过日子,怎么了?你那个男人在城里看了几年大门有啥出息?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比你给人当保姆不强多了?

我被他这话顶得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盯着他脚底下那个玉镯子,觉得那抹绿光刺得眼睛疼。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再说这种话,我明天就收拾东西走人。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硬气,嘴角抽了抽,弯腰把镯子捡起来放进盒子里,转身回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落地灯的光照着我脚底下那一小片地板,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咚咚的,手心里全是汗。我告诉自己,明天他要是还这样,我就真走,豁出去不干这份活了。

可我没想到,那天晚上才是刚开始。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门把手响了一下。我猛地惊醒,睁大眼睛盯着房门。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了一下,拧不动,因为我睡前反锁了。外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拧了一下,这次拧得更用力,还带着轻微的晃动。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手摸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头摁在解锁键上。

外头的人停了手,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慢慢挪开了,走到隔壁卧室门口,门开了又关上。

我攥着手机躺在那儿,后背贴着床头板,浑身冰凉。那一夜我没合眼,两只眼睛盯着房门一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响了。我慢慢坐起来,穿好衣裳,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陈老头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的房门开了,朝我笑了笑,说小周你起这么早,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脸上那笑,觉得比半夜拧门把手还让人瘆得慌。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照常去厨房熬粥做饭。那天早饭桌上他安安静静的,低头喝粥吃咸菜,一句话没多说。我端着碗坐在他对面,碗里头的粥一口都咽不下去,总觉得他在透过碗沿偷偷看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站起来走到我背后,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整个人一激灵,手里的碗差点摔了,猛地转过身去瞪着他。他手缩回去,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今晚我闺女回来吃饭,你多做两个菜。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股恶心劲儿咕嘟咕嘟往上冒。我使劲攥着手里的碗沿,指头关节都发白了。我说知道了,您还有别的事吗?他说没了,你忙吧。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我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拿海绵使劲蹭碗上的油渍,蹭着蹭着忽然就鼻子发酸。我想起来吴老太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城里有些老头看着体面,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我当时还觉得她老糊涂了瞎操心,现在我真真切切地碰上了,才知道那些话有多重。

那天下午陈娟果然回来了,提着两兜水果进门,进门就喊爸。陈老头从书房出来,笑呵呵的,跟换了个人似的。陈娟看见我在厨房忙活,走过来说周姐,我爸说你干得挺好的,比之前的保姆都强。我手里正切着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头想的是你爸半夜拧我门把手的事。

陈娟在客厅跟她爸唠嗑,我隔着厨房门听见她说,爸,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你要是觉得周姐人好,就让她一直干着,别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把人撵走。陈老头说嗯,我心里有数。陈娟又说,你要是觉得孤单,回头我看看社区那个老年活动中心有没有合适的老太太,给你介绍一个。陈老头忽然提高了声音,说你少操那份闲心,我自个儿的事我自个儿管。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里的菜刀停了停,然后又继续切。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娟坐在她爸旁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我孩子多大啦,念几年级啦,在城里住得惯不惯。我一一答了,低着头扒饭,不想多说话。陈老头坐在主位上,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嘴上说着吃这个、吃那个,都是你爱吃的。我抬头看他一眼,他冲我笑,笑得跟个慈祥长辈似的。陈娟在旁边看着,还笑着说爸你挺照顾周姐的嘛。

我心里头冷笑,他哪是照顾我,他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呢。

吃完饭陈娟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还跟我说周姐辛苦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才关门。门一关上,客厅里就剩下我和陈老头两个人,那种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没再说什么出格的话,自个儿坐沙发上看新闻去了,我收拾完厨房回了屋,又把门反锁了。

躺在床上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男人的号码,按了几下又删了。我翻到老乡的号码,发了条微信过去,问她最近有没有别的活。老乡回得挺快,说咋了,陈老头那儿不好干?我说想换换。她说那我帮你留意着。

我关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心里头盘算着什么时候走合适。可我又想,走了之后呢?下一家又是什么样的人?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陈老头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夜里头格外清楚。

我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他搭在我膝盖上的那只手,他半夜拧门把手的动静,他塞到我手里的那个玉镯子。我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堵又沉。

我知道,不能这么下去了。

第三章:楼下老太太一句话,把我心里那层纸捅破了

第二天我出去买菜,在楼下碰见了住对门的孙阿姨。孙阿姨六十来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人热心肠,见谁都笑呵呵的。我在楼下等她。

我手里拎着菜篮子刚出单元门,孙阿姨正好遛弯回来,看见我喊了一声,小周,买菜去啊?我应了一声,说孙阿姨早。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还在老陈家干着呢?我说是啊。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儿啥,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啥好滋味。她往前后看了看,拽了拽我胳膊,说你跟我来,我跟你说两句话。

她把我拉到单元门旁边的冬青树丛后头,说你在他家干活,他有没有对你不规矩?我心里头一跳,嘴上说没有,他就是话少点,活儿不算重。孙阿姨撇了撇嘴,说你可别瞒我,上一个在他家干的那个保姆,姓刘的,跟我可熟了,她走的时候跟我哭了一场,说老陈半夜敲她门,还拉着她的手不放,吓得她第二天就辞工了。

我站在冬青树旁边,手攥着菜篮子把儿,指头都掐白了。孙阿姨看我脸色不好,又说,那个刘姐走之前跟我说,老陈这个人啊,表面上看着正经,其实心里头花花肠子多着呢,之前换过三个保姆,有两个都是被他吓跑的,还有一个是他闺女发现不对劲给辞了的。他闺女还以为他爸改了,又给他找,结果还是老样子。

我喉咙里发干,说那他闺女不知道这些事?孙阿姨叹了口气,说知道又能咋样,她总不能天天盯着她爸吧?再说了,老陈在外头装得好着呢,街坊邻居都觉得他是个体面人,谁知道他关起门来干那些腌臜事。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小周啊,我是看你面善才跟你说的,你要是在他家干得不舒心,趁早走,别等到出了事再后悔。

我站在那儿,风吹着冬青树的叶子沙沙响,心里头像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原来他是有前科的,原来我不是头一个被他这么对待的保姆。我想起来他第一天见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说老李头的保姆跑了、老张头的保姆偷东西,他是在拿那些话试探我,看我是不是那种好拿捏的人。

我谢了孙阿姨,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买菜的时候我差点把秤看错了,卖菜的大姐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我拎着菜往回走,进了单元门等电梯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红袖章的保安大爷看我一眼,说你是在老陈家干活的保姆吧?我说是。他说哦,那你多注意点,老陈这个人吧,咋说呢,他之前那几个保姆都没干长。我没接话,电梯来了就赶紧上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锃亮的金属门板上看见自己的脸,四十岁的一张脸,眼角有皱纹,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我看着门板里头那个影子,忽然觉得特别可怜。

回到陈老头家,我刚把菜放进厨房,陈老头就端着茶杯走出来了,说你买个菜咋去这么久?我说菜市场人多,排队呢。他嗯了一声,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收拾菜,又说晚上我想吃红烧肉,你做得好吃。我背对着他嗯了一声,手里的刀切着五花肉,切的力道比以前都重。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孙阿姨说的话。她说上一个保姆姓刘,干了一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哭了一场。我掰着指头算了算,陈老头换过三个保姆,加上我就是第四个。他闺女陈娟说之前的保姆都是他撵走的,可孙阿姨说的分明是保姆自己吓跑的。我越想心里头越凉,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请保姆,他就是在挑人,挑那种看着老实巴交、不敢声张、乡下进城没背景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来第一天来的时候他闺女跟我交代的那些规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九点睡觉、屋子每天拖两遍、书房不许动,那些规矩听着正常,可现在回想起来,他闺女交代得那么细,分明是之前出过事才立下的规矩。她怕保姆跟他爸走得太近,又怕他爸对保姆不规矩,所以才一条一条说得那么清楚。

我在擦灶台的时候手底下顿了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陈娟知不知道她爸半夜拧我门把手的事?她要是知道了,会站哪边?

正想着,陈老头又在客厅喊我,说小周你来帮我看看,这个电视怎么没声了。我擦了擦手走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来回按,电视屏幕上放着新闻,确实没声音。我接过来按了两下音量键,声音又出来了。他把遥控器接回去的时候手指头蹭了一下我的手背,我飞快地缩回去,跟被烫了似的。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头带着点笑,说小周你手咋这么凉。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回了厨房。背后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着什么国家大事,我耳朵里听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晚上做红烧肉的时候我多放了两块冰糖,甜得腻人。陈老头吃了两口,皱了皱眉说今天肉咋这么甜?我说可能冰糖放多了,下次少放点。他没再说什么,又夹了一块吃,吃得眉头皱在一起。我看着他那副想发火又忍着的样子,心里头竟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吃完饭收拾完,我回屋锁了门,掏出手机给老乡发了条微信,说我决定辞了,让她帮我找下家。老乡回得很快,说行,我帮你盯着,不过现在活不好找,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可能得等几天。我说没事,我等得起。

放下手机我又犹豫了。等几天是等几天?要是在这几天里陈老头又干出啥事来怎么办?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开柜子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动静。我屏住呼吸听了听,听见他好像在翻什么纸,窸窸窣窣的,翻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我不知道他在翻啥,也不想知道。我把被子蒙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团,心里头反复念叨着,再忍几天,再忍几天就解脱了。

可我当时没想到,几天的时间,足够让事情变得更糟。

第四章:他说房子给我,可我看见了他媳妇的遗照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陈老头没再碰我,也没再说那些让我头皮发麻的话。可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吃饭的时候盯着我看,我看他的时候他就转开,我不看他的时候他又盯回来。那种目光黏糊糊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第三天下午,他忽然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厨房递给我。我正蹲在地上擦橱柜底下的地砖,抬头看见他递过来一个信封,心里头先是警觉了一下。他说你看看。我擦了擦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照片和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

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烫着短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公园的花坛前头笑。照片有点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看着有些年头。我抬头看陈老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你认出来这是谁不?我摇头。他说这是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忽然给我看他老伴照片是什么意思。

他又指了指房产证复印件,说这套房子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跟你说过的话还算数,你要是答应跟我过日子,以后这套房子就写咱俩的名字。我说陈叔,我跟你说过了我有男人有孩子。他摆摆手说,你那个男人挣那点钱够干啥的?你跟我过,我把你两个孩子的学费都包了,供他们上大学,毕业了要是在城里找工作,我帮他们托关系。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笑得越灿烂,我心里头越不是滋味。我想说你老伴要是知道你这么干,她在底下能安心吗?可这话我憋在嘴里没说出口。

他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松动了,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我平视,说我今年六十八了,也没几年好活了,我就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是要害你。你想想,你回去跟你那个男人过苦日子,还是跟着我在城里过好日子?你两个孩子将来有出息了,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他这话听着像是为我好,可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味儿了。他说的那些好日子,什么房子什么学费,听着好听,可那是拿我这个人去换的。我有男人有孩子有老家,我不是他买来的东西。

我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照片和房产证复印件放回信封里,递还给他。我说陈叔,我再说一遍,我就是来干活的,别的事儿我真不能答应。你要是觉得我干得不好,你随时可以辞了我。他要是不接那个信封,我伸着手举了半天他都不接,就那么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的变了。那种被拒绝之后的难堪,从他嘴角往下撇的那道纹路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说你先放着吧,不急着答复我。然后转身走了,背影绷得直直的,跟根竹竿似的。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厨房里,进退两难。放茶几上我怕他闺女回来看见,放他书房我又不想进去,最后我搁在鞋柜上头了,想着他出门换鞋的时候总能看见。可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那个信封又出现在我卧室门口的地板上了。我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我门口,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我没捡起来,抬脚从上面跨了过去,进屋关门反锁,一气呵成。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出来捡起信封,脚步声走到书房门口,停了停,然后进去了。

那一夜我又没睡踏实,迷迷糊糊的,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等我起来去洗手间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个相框,里头放着他昨天给我看的那张照片。相框是新的,亮闪闪的,跟他老伴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搁在一起,看着特别拧巴。

我站在茶几前头看了几秒,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我转身去厨房做早饭,切菜的时候手底下比平时慢了许多,一刀一刀切得又细又匀,好像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切碎了扔进锅里煮烂了似的。

那天早饭我没上桌跟他一起吃。我说我肚子不舒服,在厨房对付了一口。他没勉强我,自个儿坐那儿喝粥吃咸菜,吃完了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说你歇着吧,中午随便做点就行,我出去一趟。

他换了鞋出门,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又关上,整个人才松下来。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喘了口气,走到茶几旁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翻了翻背面,看见背面用黑笔写了一行小字:秀兰,我们永远怀念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秀兰是他老伴的名字,他一边写着永远怀念你,一边把另一个女人往家里领。我不知道男人心里头到底在想啥,是寂寞太久了还是真的觉得换个女人就跟换件衣裳一样简单。我把相框放回原处,摆正了,然后去干活。

中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头的信封,那信封我还搁那儿呢,他没动。他走到客厅坐下,开了电视,音量调得很大。我在厨房做饭,听见电视里头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头转,听得人心里头更乱了。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下午有个老朋友要来家里坐坐,你泡壶茶。我说好。他又说,你来城里多久了?我说六七年了。他说那你应该习惯了。我说差不多吧。然后就没话了,闷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午两点多钟,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外头站着个跟陈老头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着挺斯文。陈老头迎出来,说老胡来了,快进来坐。那个叫老胡的进门看见我,打量了一眼,说老陈,新请的保姆?陈老头说嗯,小周,人不错。

我给泡了茶端过去,老胡接过茶杯的时候跟我道了声谢,我点头退回了厨房。隔着厨房门,我听见他们两个老头在客厅里说话,一开始说的是什么退休金、什么单位体检,后来声音压低了,断断续续的。

我擦着灶台没刻意去听,可有一句还是飘进来了。老胡说,老陈,你差不多得了,别老犯糊涂,前几个都把人吓跑了,这个你要是再给整走了,娟子那儿你咋交代?陈老头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然后老胡又说,你要是实在寂寞,去老年活动中心找个正经老伴,别老打保姆主意,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我站在厨房里头,手里的抹布停在灶台面上,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连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什么人。

那天老胡走的时候我出来送,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周是吧,好好干。我点点头,看见他眼神里头那点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

门关上了,陈老头站在客厅里没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看着我说,老胡就是爱瞎操心,你别听他胡说。我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老胡那句话。连他朋友都劝他别打保姆主意,可他偏偏不听。我心里头那个走人的念头越来越坚定了,我掰着指头算,老乡说的等几天已经过去三天了,还没有回音。我心想再给他三天,三天后不管找没找到下家,我都走。

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发生的事,让我连三天都等不下去了。

第五章:半夜他站我门口,我攥紧了擀面杖

那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自己放在洗手间的一瓶擦脸油被人动过了。那瓶油是我花了二十八块钱在超市买的,平时就搁在洗手台左上角,我用完拧好盖子放回原处。可那天早上我拿起来的时候发现盖子拧得特别紧,我平时拧的力度没那么大,而且瓶子搁的位置往右边移了两指宽。

我拿着那瓶擦脸油站在洗手间门口,心里头像有只蚂蚁在爬。他进过我洗手间了?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昨晚明明锁了卧室门,可洗手间是公用的,门锁是坏的,只能带上不能锁住。我回想了一下昨晚睡觉之前我去洗手间刷牙,刷完牙回了屋,后来有没有再出来过?没有,我反锁了卧室门就没再出去。那他是半夜趁我睡了过去用的洗手间,然后动了我那瓶擦脸油?

我越想越恶心,把擦脸油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那天早上我没怎么说话,陈老头喝粥的时候跟我说话我也只是嗯啊地应着。他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没说啥,吃完饭又钻进了书房。

上午我收拾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秀兰的照片被人挪到了电视柜上头,原来搁照片的位置放了个果盘,里头装着几个橘子。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他把他老伴照片挪走了,还摆了个果盘,这是在干嘛?是觉得摆着老伴照片我看着膈应?还是想营造一个家里有女主人的氛围?

我站在电视柜前头看着那张照片,秀兰的脸对着我,笑盈盈的。我忽然觉得她挺可怜的,走了三年了,还被自己男人拿来当幌子。我伸手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放回了茶几原来的位置上。果盘我端到厨房去了,橘子搁进了冰箱。

中午吃完饭陈老头回屋午睡,我收拾完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老乡发来的微信,说有个新活,是个老太太,八十多了,瘫痪在床需要人贴身照顾,工钱四千,包吃住,问我去不去。我马上就回了个去,让她帮我联系。老乡说行,我这就跟那边说,你等我信。

我握着手机,心里头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虽然照顾瘫痪老太太肯定比伺候陈老头累,但那活儿干净,心里头踏实。

下午陈老头午睡起来,心情看着不错,哼着小曲儿从卧室出来,走到厨房门口说小周,晚上咱包饺子吃吧,韭菜鸡蛋馅的,我想这口了。我嗯了一声,说好。

我下楼买了韭菜和鸡蛋,回来择菜洗菜和面擀皮,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陈老头今天格外高兴,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我擀皮,嘴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唠,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单位食堂帮过厨,擀皮擀得可好了,后来当了领导就再没下过厨。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擀面杖在面板上来回滚着,面皮一张一张摞起来。

他唠着唠着忽然说,小周,你手真巧,这饺子皮擀得又圆又匀。我说习惯了,在家常擀。他又说,你要是愿意,以后咱俩天天包饺子吃。我手底下的擀面杖顿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煮了饺子,他吃了两大盘,直说香。我饺子吃得少,心里头装着事,吃不下。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他吃完饭就撂筷子,碗从来都是我从桌上收走的。今天他主动把碗端到厨房来,还跟我说了一句辛苦你了。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那股警觉又冒上来了。他越是这样和气,我越觉得后面有啥事等着我。

果然,洗完澡之后我准备回屋,他从书房探出头来喊住我,说小周,你过来帮我看个东西。我站在走廊里问他啥东西,他说你过来嘛,又不远。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口,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光,他招手说你来看这个,这个字我不认识。

我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里头压根没啥生僻字,就是一排普通的字,什么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我正纳闷呢,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手腕,力气不小,把我拽得往他跟前趔趄了一步。我猛地抽回手去,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他坐在那儿仰头看我,脸上那种笑又浮上来了,说你紧张啥,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胸口起伏着,后腰撞在门框上的地方隐隐发疼,我说陈叔,你再动手动脚的我真急了。他脸上的笑收了收,把手缩回去搭在桌面上,说我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我说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转身走了,脚步走得飞快,进了卧室啪地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我的手腕上还留着他手指头箍过的那种触感,又紧又黏,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我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一根擀面杖来。那是包饺子剩下的,我洗了晾干了没来得及放回厨房。我攥着那根擀面杖在手心里掂了掂,木头实心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擀面杖搁在枕头旁边,脱了鞋躺上床,没脱外衣,就那么和衣躺着。

夜里我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隔壁书房灯亮了很久,他大概在里头待到了十一点多才出来。我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停在我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我屏住呼吸,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了那根擀面杖,冰凉的木头贴着我的掌心,让我的心跳稍微稳了一点。

门外头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周,你睡了?我没应声。他又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挪开了,进了隔壁卧室,门关上了。

我攥着擀面杖躺在那儿,指头关节因为用力攥得发白。我想起来头一天来的时候他闺女说他九点准时睡觉,可现在都十一点多了他才进屋。那些所谓的规矩,原来只是做给他闺女看的,我不在他闺女面前,他压根不守那些规矩。

那一夜我没怎么合眼,枕头旁边的擀面杖一直攥在手里。窗户外头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可很快就惊醒了,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攥紧擀面杖听外头的动静。听见厨房传来热水壶烧开的咕嘟声,我才慢慢松开手指头,揉了揉发酸的指关节,坐起来。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陈老头正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开水,背影看着跟没事人一样。我慢慢把擀面杖放回抽屉里,深呼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了。

我掏出手机给老乡发了条微信:活联系上了吗?我想这两天就走。

老乡过了一会儿才回:联系上了,老太太家人明天过来接你,你明天能走不?

我打了两个字:能走。

发完信息我靠在床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里头像卸了块大石头似的。可同时我也知道,明天走之前,还有一整天要熬。

那天白天我干活格外卖力,把客厅卧室厨房洗手间全擦了一遍,连窗户玻璃都拿抹布抹了。陈老头看着我又扫地又擦窗的,坐在沙发上说小周你今天咋这么勤快,我说天好,大扫除一下。他没多想,又低头看电视去了。

我心里头盘算着,明天一早就走,等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可下午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电话是陈娟打的,打在陈老头的手机上,他接起来说了两句然后递给我,说娟子找你。我愣了一下接过来,陈娟在电话那头说周姐,我明天有事要出趟远门,过几天才回来,我爸那儿你多费心,要是他犯倔了你别跟他计较,等回来我给你带礼物。

我攥着手机听着她那头的声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本来想说我不干了明天就走,可她马上要出远门,我这时候辞工一走,她爸一个人在家,她在外头肯定不放心。我心里头挣扎了一下,嘴上说成了,你放心吧,你爸这儿有我呢。

挂了电话我懊恼得不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明明计划好了明天走,陈娟一个电话又把我架住了。我在心里头骂自己心软,可又觉得陈娟这人虽然说话快了点,但对她爸是真上心,她要是知道她爸干的那些事,不知道得多寒心。

可我又想,她走了也好,家里就剩我和陈老头两个人,我要是真跟他翻了脸闹起来,也不用顾忌有人在旁边。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老头破天荒地说要帮我洗碗。我赶紧说不用的不用,他来厨房拧开水龙头拿过洗碗布,说我就帮你冲冲,你歇会儿。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冲碗,水溅了一台面,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要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客客气气的多好,可他偏不。

他冲完碗擦着手说,小周,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再考虑考虑。我说不用考虑了,我明天就给您答复。他眼睛亮了一下,以为我松口了,高兴地说好好好,我等你的答复。

我看着他转身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头默默地说,我的答复就是明天一早走人。

可那天夜里出了件让我更害怕的事,把我最后那点犹豫都给吓没了。

第六章:他给我看存折,我看见了白纸黑字的圈套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在卧室收拾自己的东西,把换洗衣裳叠好往包里塞,这时候听见敲门声,轻轻地三下。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问谁?外头传来陈老头的声音,说小周你开下门,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我心里头一阵烦躁,想着明天就走了还来纠缠啥。我没开门,隔着一道门板说陈叔我睡了,有啥事明天再说。他说就一会儿,你开门看看,是个好东西。我说真睡了,衣裳都脱了。外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收拾东西,把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里,手机充电器拔下来卷好,身份证摸出来放进了外套内兜里。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我把包拉好搁在床头,准备明天早上趁他还没起就出门。

可我正准备关灯睡觉,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我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存折复印件。我打开看了一眼,上头清清楚楚印着存款余额,二十三万四千六百块,户名写着陈建国。存折复印件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行字,我凑近了看,看见写着结婚后存折交给你保管,房子过户加你名,每月另给你三千零花。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灯底下,觉得手心里那张薄薄的纸片有千斤重。二十三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我男人在城里看了六年大门,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连个零头都不到。我两个孩子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加起来,也不到两万块。陈老头把存折复印件塞到我门缝底下,是在告诉我他能给我的有多少。

可我心里头明白,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套。他说结婚后存折交给我,可我们之间哪来的结婚?他说房子过户加我的名,可他闺女能同意?他说每月给三千零花,可那是拿我这一辈子去换的。我要是真接了他这存折,往后在他跟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他想让我干啥我就得干啥,因为那二十三万像根绳子拴在我脖子上。

我把存折复印件和纸条叠好,犹豫了一下,没再塞回门缝底下去,而是揣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我说不清为啥要留着,可能是想给自己留个证据,以后他要是反咬一口说我讹他钱,我好有个说法。

我把灯关了躺下,心里头像打翻了开水瓶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二十三万在脑子里头转来转去,可每次要动心的时候,我就想起我男人蹲在门卫室里头给我视频的那个样子,想起我两个孩子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样子,想起吴老太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翻了身把枕头蒙在头上,把那二十三万从脑子里头往外赶。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天还没亮透。我起来把床铺好,拎着包轻手轻脚开了卧室门。客厅里暗沉沉的,窗帘拉着,只有厨房那边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天光。我蹑手蹑脚往门口走,经过陈老头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翻身的声音,我脚步一顿,屏住呼吸站了几秒,里头又安静了。我继续往前走,手刚搭上门把手,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整个人僵住了,慢慢回过头,看见陈老头卧室的门开了条缝,他穿着睡衣站在门缝里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清明地看着我,一点不像刚睡醒的样子。他说小周,你这么早去哪儿?我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喉咙发干,说陈叔,我想跟你告个假,回老家一趟。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门拉开了一些,说你回老家?你男人打电话了?我说嗯,家里有点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手里拎的是啥?我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了藏,说就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他忽然笑了笑,那种笑让我浑身发毛,他说小周,你是不是想跑?我说不是,我就是回趟家。他慢慢走过来,睡衣的下摆扫过地板,走到我跟前,说你骗不了我,你是不是打算走了不回来了?

我攥着门把手没说话,他站在我跟前离我不到一步远,身上那股老人味儿扑过来,混着牙膏的气味,让我想往后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包带子,说你给我看看你包里装的啥。我使劲往回拽,说你放手。他攥得紧,扯了两下没扯动,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换上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眼神里头带着火。

他说我好吃好喝供着你,给你开那么高的工钱,你跟我说走就走?我说陈叔我有急事。他说你拉倒吧,你就是不打算干了。我说不干了又咋样?我又没签卖身契给你。

这句话一出口,我俩之间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他抓着我的包带子不放,我使劲扯了一下,包带子啪地一声断了,我的包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里头叠好的衣裳和洗漱用品摊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你瞧,收拾得这么整齐,还说不是要走?

我蹲下去捡包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弯腰,忽然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背,说不轻不重的,拍在我后腰上头。我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指着他鼻子说你别碰我!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种表情又变了,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说我就是拍你一下你急啥。

我攥着包带子断掉的包站在门口,气得手都在抖。我说陈叔我明跟你说吧,这活我不干了,我今天就走。他脸上的委屈一下子收起来,换上一种冷冰冰的表情,说你走可以,这半个月的工钱你别想要了。我说你凭啥不给工钱?他说你当初说好干长期的,干了半个月就跑,耽误我找别人,这钱我不能给你。

我气得胸口堵得慌,半个月的工钱两千多块,那是我两个孩子两个月的生活费。我说你敢不给,我就去劳动局告你。他哼了一声,说你一个农村来的保姆,你去告啊,你看人家信你还是信我一个退休干部。

他这话像一盆凉水泼到我脸上。我站在那儿嘴唇发白,手里的包带子断了一截耷拉在地上。我想起来他说过的那些话、干过的那些事,再看看他现在这副嘴脸,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前几天还拿着存折跟我说要把房子写我的名,现在翻脸了连半个月工钱都想赖掉。

我弯腰把包拉链拉上,拎着那个断了带子的包站直了,看着他说,工钱我不要了,你留着吧。但我跟你说清楚,你这半个月对我干的那些事,我手机里头都记着呢,哪天我要是想告你,一个电话就能把你那些事捅出去。

我这话是吓他的,我手机里头压根没记啥。可他信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从冷到热又从热到冷,嘴角抽了两下。我说完没再看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我拎着那个断了带子的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厢壁蹲了下来,膝盖发软,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蹲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的时候腿还在哆嗦。

外面的天刚亮透,街上人不多,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稀稀拉拉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掏出手机给老乡打了个电话,说我出来了,你联系的那个老太太家在哪儿,我直接过去。

老乡说了个地址,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开起来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栋一栋往后倒,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地涌上来,我把脸别到窗外头,拿袖子使劲抹了两把眼睛。

可事情到这里还没完。车开了一半,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陈娟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陈娟两个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陈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气比平时急,说她爸给她打电话了,说我偷了他家的东西跑了,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拿着手机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耳朵里头嗡的一声响。

第七章:他闺女找上门,反倒让我看清了真相

电话里陈娟的声音又急又快,说周姐你咋回事,我爸说你把他存折拿走了,还说你偷了他家里的东西跑了,是不是真的?我攥着手机手指头发凉,说陈娟你听我说,我没拿他存折,那张存折复印件是他从门缝底下塞给我的,原件还在他屋里好好的,我啥都没拿。

陈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你为啥突然走了?我说你爸对我干了啥你自己问他去,他要是敢说真话你就啥都明白了。我挂了电话,心里头扑通扑通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咋了,吵架了?我没说话,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到了老乡说的那个地址,是一个老小区,楼层不高,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安安静静的。老乡在楼下等我,见我拎着个断了带子的包走过来,吓了一跳,说咋整的这是,包带子都断了。我说没事,路上扯的。她接过我的包,说你先进来歇口气,老太太家在三楼,她儿子在家等着呢。

我上了三楼,老太太的儿子开了门,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李,人看着和和气气的。他把我让进屋,说周姐是吧,我妈在床上躺着,你先看看情况,要是觉得能干咱就定下来。我跟他进了卧室,老太太确实动不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看见我进来眼睛转了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李大哥说她中风之后就不能说话了,但脑子清醒,能听懂。

我站在床边看了看老太太,她看着我,眼神里头干干净净的,像个孩子。我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跟李大哥说能干,啥时候开始都行。他说那就今天开始吧,你先歇口气,不急。

李大哥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喝水,老乡在旁边陪着我。我这才把陈老头家的事跟她说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乡听完直摇头,说我就知道那老头不是好东西,之前那刘姐走的时候我就该跟你说明白的。我说不怪你,我自己也存了侥幸心思。

正说着呢,我手机又响了。我一看,还是陈娟。老乡说接吧,看她要说啥。我接起来,陈娟这次声音放低了,说你跟我说实话,我爸到底咋对你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陈老头半夜拧门把手、往我门缝底下塞存折复印件、拽我手腕、拍我后腰这些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电话那头陈娟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一句,周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这么过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身上那股紧绷着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李大哥从屋里出来,说周姐,你咋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刚辞了一家活,心里头有点堵。他没多问,说那你先去歇会儿,中午我妈喂饭我盯着就行。

那天下午我就在老太太家安顿下来了。活儿确实不轻,老太太身子沉,翻身换尿垫都得使大劲儿,两三个小时就得喂一回水,晚上还得起来两趟。可我心里头踏实,累归累,累在明处。

到了晚上七八点钟,我正在给老太太擦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你是周秀英吗?我是派出所的,有个陈建国报案说你偷了他家的财物,你来一趟派出所协助调查。

我拿着手机站在老太太床前,心里头像被人泼了盆凉水。他真去报警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大哥,他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接电话的声音转过头来。我说李大哥,我得出去一趟,有点事。他说咋了?我说之前那个雇主告我偷东西,派出所让我去一趟。李大哥站起来,说那我陪你去。

我心里头热了一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他说你一个外地女人,去那种地方不熟路,我开车送你。我推不过,就让他送了。

到了派出所,陈娟也在那儿,她看见我进来,迎上来说周姐,我爸糊涂了,我已经跟警察说清楚了,你不用怕。我站在派出所大厅里,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心里头不知道该信她几分。民警把我叫进屋里问话,我把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把口袋里的存折复印件和那张纸条掏出来给他们看了。民警看了之后让我等着,出去跟陈娟说了几句啥,又进来跟我说,情况我们了解了,陈建国那边我们批评教育了一顿,他报的是假案。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假案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泄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陈娟追上来,说你等等我。我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她站在路灯底下,脸色比白天在派出所里看着更白了,说你打我一顿吧,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他之前换过几个保姆都没干长,我还没多想。

我说我没怪你,你也是为你爸好。她咬了咬嘴唇,说你放心,我回去好好跟他谈谈,以后他再敢这样,我把他送养老院去。我看了她一眼,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没说出来。我想说你早干嘛去了,你早点多问一句你爸之前对保姆干了啥,我也用不着受这半个月的罪。

可我没说出口,陈娟毕竟跟她爸不一样,这事儿她也夹在中间不好受。我点点头,说那你以后多看着点他吧,别再让他祸害别人了。陈娟眼眶红了红,说周姐,你那半个月的工钱我给你打过去,你发我个账号。

我说不用了,你留着给你爸买点药吃吧。说完我转身走了,李大哥的车停在路边,他按了声喇叭,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靠着椅背闭上眼,心里头像跑完了一场长跑,又累又空。李大哥开着车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周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太太家隔壁的小屋里头,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娟转来的两千五百块钱。她说周姐对不起,这是你的工钱,多出来的五百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愣了好一会儿,收了钱回了句谢谢。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沉得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八章:老太太说了一句话,把我心里那层壳敲碎了

在老太太家干了一个星期以后,我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性。她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神活,脑子也清楚,我给她喂饭的时候她眼睛盯着我转,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她嘴巴动一动像是想说话。李大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白天基本上就我守着老太太。

有一天下午我给她擦完身子,坐在床边歇口气,她忽然伸出手来,手指头哆嗦着碰了碰我的手背。我低头看她的手,干瘦得像枯树枝,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她望着我,嘴巴慢慢张开,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我凑近了听,听见她说,闺……女。

我愣了一下,说你叫我啥?她又张了张嘴,这回声音清楚了一点,闺女。我握着她的手,鼻子忽然就酸了,眼泪在眼眶里头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我说大娘,我不是你闺女,我是来照顾你的保姆。她摇了摇头,嘴巴又动了动,说好,闺女,好。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干瘦的手,想了半天,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是认错人了,她是在说我这个人好,拿我当闺女待。就这一个好字,把我心里头那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硬壳敲出了一道缝。在陈老头家那半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天天绷着一根弦,到了这儿,老太太简简单单一个字,把我心里那些委屈一下子全勾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男人视频的时候,没忍住把陈老头的事跟他说了。我男人坐在门卫室里,一听就急了,站起来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我说你别来,我已经换了一家干活了,这家人好着呢。他攥着手机在门卫室里走来走去,说你受委屈了,我明天请假去看看你。我说真不用,你好好的上班,我没事了。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躺在小屋里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顺着墙角一直伸到灯口旁边,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想着这半个月的事,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了之后浑身还在发虚。

可噩梦醒了之后,日子还得往前走。老太太这儿活儿不轻,但她对我好,那种好跟陈老头那种好不一样,她看我眼神里头干干净净的,没算计。我每天给她擦身子、喂饭、换尿垫、翻身、推她到窗边晒太阳,忙得脚不沾地,可我心里头舒坦。

到了第十天头上,李大哥下班回来跟我说,周姐,这个月工资我先给你结了,怕你急用。我说不急着,到下个月一块儿结就行。他说那不行,你干得好好的,我不能让你亏着。他把钱转给我,四千整,一分不少。我收了钱,回屋给两个孩子各转了一千五做下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

那天晚上我给吴老太上了柱香,是李大哥帮我从楼下小卖部买的。我点着香插在窗台上的一个小茶杯里,对着窗户外头的月亮念叨了几句,说吴妈你在上头看着呢吧,我换了家干活了,这家人好,你放心吧。

香烧完了我回屋躺下,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上来了。我在想陈老头现在咋样了,陈娟回去跟他谈了没有,他还会不会再找保姆。我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头赶出去,告诉自己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是周秀英,是老太太家的保姆,不是那个被陈老头半夜拧门把手的可怜虫。

可有时候半夜起来给老太太喂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天,还是会想起那些画面。我想起自己当初攥着擀面杖坐在床上一整夜不敢合眼的样子,想起陈老头那张变来变去的脸,想起那二十三万的存折复印件。那些画面像树上的叶子一样,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可风过去了又安静下来。

我告诉自己,人不能一直活在那些叶子里头。

第九章:我从他门前过,听见里头又来了新保姆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有一天我休息,出去买菜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之前那个小区。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可能心里头还有些东西没捋顺吧。我走到陈老头住的那栋楼下,站在冬青树旁边往上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啥也看不见。

我正打算转身走,单元门开了,孙阿姨从里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周?你咋在这儿?我说路过,随便看看。孙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吧,老陈家又来了个新保姆,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挺年轻的一个女的,来了三天了。

我站在冬青树旁边,心里头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他又找人了。孙阿姨说,我跟那女的打过照面,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也不知道能干多久。我说那陈娟知道不?孙阿姨说知道啊,听说是娟子亲自带过来的,这回说是从正规家政公司找的,签了合同的。

我听着点了点头,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他闺女亲自找的,签了合同的,那意思就是正正经经的雇佣关系,合同里头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干活拿钱,别的不许掺和。我心想陈娟这回是真上了心了,用合同把她爸框住。

孙阿姨又说,听说老陈因为这个跟他闺女吵了一架,说找保姆还要签合同,太见外了。可娟子这回硬气,说要么签合同用正规公司的人,要么她就把她爸送养老院去。老陈没办法,只好认了。

我听完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跟孙阿姨告辞走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想,陈娟到底还是护着她爸的,可她护的方式变了。她没拦着不让他找保姆,她是用合同来管着他。可合同管得住人的手,管不住人的心,那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在他家待久了,保不齐又碰上我之前那些事。

可我又想,那跟我有啥关系呢。我是周秀英,我现在在老太太家干得好好的,老太太对我好,李大哥也客气,我每个月的工资按时发,孩子的生活费不愁,日子正一点点往好路上走。我不能老是回头去看那些不该看的。

我加快了步子,把那个小区远远甩在身后。街上人来人往的,卖菜的、遛狗的、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我走在这股人潮里头,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腰杆挺直了一些,步子迈得大了一些。

回到老太太家,我换了鞋去卧室看老太太,她正醒着,见我回来了眼睛弯了弯。我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大娘我买菜回来了,中午给你炖个鸡蛋羹。她张了张嘴,说了个模糊的字,我听出来是吃,就笑了,说好,你等着。

那天中午喂她吃完鸡蛋羹,她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择菜,手机响了一声,是老乡发来的微信,说我之前介绍的那个老太太家你干得还习惯不?我说习惯着呢,大娘人好。老乡说那就行,之前陈老头那事儿你也别往心里去了,那种人少,多数还是好的。

我回了个嗯,放下手机继续择菜。窗外头有只麻雀落在桂花树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我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洗了起来。

水声里头,我想起来吴老太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小周啊,人这一辈子就像走夜路,看不清前头是啥,可只要脚底下踩实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天亮。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太玄乎,现在咂摸咂摸,觉得还真是这个理。

我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搁在沥水篮里,擦了擦手,去卧室看了一眼老太太,她睡得正香,胸口一起一伏的,安安稳稳。我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家,心里头那股从陈老头家带出来的疙瘩,正一点一点地消下去。

我知道,那半个月的经历会留在我身上一辈子,忘不掉。但我不会再让它压着我了。

第十章:四十岁这年,我终于学会了说不

在老太太家干了两个月以后,日子彻底顺溜了。老太太的病情稳住了,李大哥给我加了五百块钱工钱,说我干得好,让我安心干下去。我男人的腿伤也好了利索,换了份在超市当保安的活,比看大门强一些,一个月能挣四千出头。两个孩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本科,全家都高兴了好一阵子。

老太太知道我家孩子考上大学了,第二天让李大哥给我包了个红包,里头装了一千块钱。我推了好半天推不过,接了。李大哥说,我妈让我给你的,说给孩子买两件新衣裳穿。我攥着那个红包,心里头烫烫的,在老太太床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想说谢谢张不开嘴,就鞠了个躬。老太太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嘴角往上翘着,那张枯瘦的脸上全是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老太太擦洗喂饭,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做饭喂饭,下午推她到窗边晒太阳给她按摩手脚,晚上做晚饭喂饭,夜里起来两趟给她翻身喂水。活儿排得满满的,可心里头像水洗过一样清亮。

有时候干完活坐在客厅歇脚,我会想起陈老头家那半个月的事。那些画面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刺人了,隔着一层时间的薄纱,像是看别人的故事。我想起来当初为什么不敢走,为什么明明心里头不愿意嘴上还在忍,因为怕丢了工钱,怕找不到下家,怕孩子念不起书。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把自己的底气都压没了。

可现在我不那么怕了。我男人能挣钱了,孩子考上大学了,我自己也攒了一点钱在手里头。我知道,要是再碰上陈老头那样的人,我不会再攥着擀面杖坐一整夜不敢合眼,我会当天就走,一分钱工钱不要也得走。有些钱是拿人换的,那种钱烫手,拿着心里头不安生。

有个周末李大哥在家,我俩在客厅说话,他问我以前在别家干过没有。我说干过,在一家干了五年,老太太走了;后来换了一家,干得不痛快,半个月就走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是不是雇主不好?我说嗯,碰上个不规矩的。他没细问,就说了句,现在这个世道,什么人都有,你多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说我现在留了。

那天下午我给老太太剪指甲,她手指头还是抖,可我稳稳地握着,一剪子一剪子剪得又齐又圆。她低头看着我剪,嘴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知道她是说谢谢你。我抬头冲她笑了笑,说不用谢,这是我的活儿。

老太太摇了摇头,又说了两个字,我听清了,她说闺女。我手上剪指甲的动作停了停,鼻子有点酸,可我使劲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了,笑着说我可不敢当,我给您当闺女那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太太眼睛弯弯的,又笑了。

晚上我给我男人视频,他坐在超市员工休息室里,背景是白花花的墙壁。他说孩子打电话回来说学费已经交了,生活费也够,让你别担心。我说我不担心,现在日子好过了,啥都不怕。他看着视频里头我说这话的样子,愣了一下,说你咋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精神多了。我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他说真的,以前你眉毛老是皱着,现在舒展开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确实平平的,没有那道竖纹了。

挂了视频我靠在床头,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在陈老头家拍的窗外风景照。我那天站在他客厅窗户前面拍的,拍的是楼底下那排冬青树,绿油油的一排,现在想想那个角度,正好是孙阿姨拉我说悄悄话的那个地方。我看了看那张照片,长按,点了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头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像秋天的池塘,没有风,也没有波浪。

四十岁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说不。不是那种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头还在犹豫的说不,是根子底下站住了、两条腿钉在地上、谁推都推不动的说不。这个字我之前不敢说,怕说了就没饭吃了没活干了,可现在我知道了,说了不之后天不会塌,路不会断,日子还能照样过,而且过得比以前踏实。

老太太在隔壁屋里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窗户外头有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我面朝着那片月光,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睡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也还在往前走,脚步比从前稳当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