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园四棵松
吴立群
深秋午后，我重返母校南师大随园校区。一次“微服私访”，弥补了毕业30周年不再聚会的缺憾。一圈走下来，四棵古松令我思绪顿起。
从宁海路122号大门进去，大草坪是第一处标志性所在。草坪的右边，静静地站立着一棵蓊郁的古松。明明是单松独立，采光丝毫不受影响，土地也十分平整，但这棵古松的树枝却偏偏主要集中在由校门向里的一侧，宛若永恒的“里面请”。
果然，随着一声“里面请”，我的思绪跨过了记忆的闸门。1991年秋，我们这群从天南地北飞来的充满了怯意的小雀儿，被召集到这棵大树下。从此，这古松便成了我们心中的“迎客松”。四年光阴，多少欢愉与激昂，曾在这树下、这草坪上生发。而最清晰的，要算毕业二十周年返校的那一日。我们九一三班的同学，又聚在这里。旗帜上的签名字迹已不复稚气；发放的纪念品，在手中传递着温热的过往；合影时，大家挤挤挨挨，笑容已染风霜，却也洗出了真纯。那一日的阳光，也如今日一般，透过松针，筛下斑驳的光影，只是光影里奔跑的身影，已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这第一棵树，是开端，是欢聚，是青春热烈的序章。
心里惦着那真正的“故地”。辞了老松，便赶往中文系——如今的文学院。今天是我十年来首次踏足这梦里的文学殿堂。
脚在熟悉的坡道上，眼光却早已飞出。霎时，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利剑刺穿——那棵百年大雪松，我曾无数次倚靠、仰望的大雪松，竟然枯死了。
它就那样矗立着，没有一针绿叶，成了世间少有的“落叶雪松”。庞大的骨架铁一般展向天空，光秃秃的枝桠早已令人绝望，但并未停止书写的姿态。多少个清晨，我攀坐在它低矮粗大的横枝上，品味着《诗经》《楚辞》里的芬芳；多少个夜晚，万籁俱寂，我独坐树下，对着幽深的树影练习气功，仿佛能感受到它沉静的呼吸；还有，她第一次来学校看我，我们羞涩地并肩，就在这树下，请路过的同学按下了快门，背景是苍翠的、仿佛能地老天荒的绿……但是，在我来看它的这个深秋，它“突然”死去了。这枯槁的躯干，难道是一种隐喻？它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昭示那些真真切切逝去的年华？是啊，毕业30年了，同学中，有的早已白头，有的聪明“绝顶”，我们和这树形成了幽默的互文。好在学校并没有砍伐这枯树。不应该砍伐！有树在，足迹就在！
这第二棵树，是见证，是爱恋，是年华逝去的悲音。
带着几分怅惘，几分不甘，我从文学院的坡道缓缓下来，走向德风园，那里的小池塘总是映照着青春的脸庞。目光忽然又被攫住了——在那小森林中，一棵巨大的雪松，是那样挺拔。主干没有一丝弯曲，仿佛是从地底下射出的一支箭，它蓄积百年的力量，就是要刺破云天。我必须站远了才能看清全貌。它不是树，倒像是百米高喷，不受一丝风的干扰，喷泉直达顶端。雾化的水汽像一团祥云盘踞树顶。其实，它早就像天女散花一般落向了大地。开始还是柔柔弱弱的细枝，越接近地面，就成了越发粗壮的左膀右臂了。
这么高的一棵巨松，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它？莫非，它在这30年里获得了什么神助？这让我想起了同班同学胡某，他就是因为高三最后一学期数学成绩突飞猛进而考取南师大中文系的——对于文科生，数学太容易拉分了。这也让我想起今天的杭州六小龙。又或许，它像后来的学弟学妹？在朝气蓬勃的年岁里，没有以为考取大学就万事大吉，而是一如既往地奋力苦读，不知不觉地，竟长成了今日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若师若范，树木树人。这蓬勃的生命力，冲淡了我先前的伤感。
这第三棵树，是遗忘，是发现，是卓尔不群的接力。
心绪稍平，信步游走到池塘边。池边那条四、五米长的梁木凳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些学生与游客，有的静赏秋色，有的俯身细读。那凳旁纪念牌上的《梁木凳记》，文采斐然，是周同学的手笔；凳子的固定铁箍上，清晰地印着一行字：“新闻传播学院首届毕业生敬赠母校”。
这竟是一棵漂洋过海而来的百年花旗松。它曾经是紫金山上某殿宇的栋梁之木，而今，作为学子对母校的回馈，南京的同学将它横卧于此，成了一条供人休憩的长凳。这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双关——从支撑广厦的栋梁，化作承载记忆的横梁。我伸手抚摸那凳面，木质温润，在十年摩挲与风雨的洗礼下，已泛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的光泽，那是岁月的包浆。这横木，静静地躺着，却仿佛比任何竖立的碑石都更有力量。这是一件礼物，更是一个集体的青春纪念碑，一份被坐实了的深情。
这第四棵树，是感恩，是纪念，是横卧于时间河床上的不朽。
此刻，我伫立如松。随园的四棵松啊，在貌似寻常的生命表达里，你们变幻成了一部可触摸的编年史，无论站立与横卧、繁荣或枯槁，都是一次深情诉说。你们是四把独属于我的钥匙，解读着开启欢聚、留住伤逝、指向未来、封存旧忆的随园密码。
作者简介
吴立群，现在无锡市科协工作，爱好写作，在《人民日报》《中国文艺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无锡日报》《江南晚报》等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各类作品2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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