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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民国初年,张謇主持营建五公园于西南濠河。其中,北公园凭精巧造园、中西兼具的游乐设施与常年不断的市井文娱,成为近代南通标志性休闲胜地。数十年间,园内亭台画舫、文人雅集、文体盛事尽数载于民国报刊典籍,沉淀为独属于南通的城市集体记忆。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南濠旧影,右前方为北公园
匠心营造筑胜境
1917年2月,上海媒体率先披露张謇所拟五公园规划方案,其中以“城内支提塔(按:即光孝塔)旁为北公园”。但仅十多天后就做出调整,选定以建于清末的城墙西南旧公园基址为北公园。
经过半年多的建设与布置,五公园定于当年中秋(9月30日)开幕,自9月25日起《通海新报》连续刊发开园公告,全城百姓翘首以盼。开园前夕工程仍在加紧收尾,时有报道“北公园水亭已竣,弹子房、气枪室尚待整理”。1917年南通女师学生作文留存开园初景:抵北园,亦一广场,设响箭等具,又截老树之根,以备游人坐憩,亦废物利用之一端也。寻至大弹子房,见其地设数槽,上置滚球架,弹系木制,大小不一,有游人数辈方在角胜负,吾侪作壁上观者,片时兴味盎然。思夫久久练习,可使目光精锐、手腕敏活,洵玩具中之有价值者也。出弹子房,遇杨警长,承导往气枪室。该室置二标,一大一小,中设一喷水管,掷小蜡球,其中球以水冲激之时上时下,所以供游人之练习者也。
此后,园内配套持续增补,并于1918年秋冬之际全面落成。至此,园区布局清晰,功能分区明确:北公园分为东西两部,东部之中央新设一量力亭,量力器之设置尚未完竣,……亭之东偏为大弹子房,南为听雨处(按:一说为听渔处),内设棹球;西部之中央为球场,新垩以水泥,界以黑线,似较前为整齐,然据记者之观察,该场可广之为跑冰场。场之西北为气枪室,现亦布置一新。再西过小桥,有方地突露于清波之上,四周围以石栏,中建一亭,颜曰“观万流亭”。拾级登楼,放眼四顾,宛在水中央矣。把酒纵谈,几疑置身于岳阳楼上,前日薄暮过此,丝竹之声自亭角露出,桥旁系艇一,谛视之,始知为苏来舫,想为雅乐社诸君子之雅叙耶。
观万流亭旧照(早期为镂空栏杆)
1918年12月,《通海新报》刊发张謇七言古风《梦中作九月十八日北公园亭成同人泛舟纪念诗,醒辄佚脱,晨起足成之》(查为《张謇全集》失收之作),全诗如下:突兀新亭水一方,落成为借展重阳。万流行止归虚鉴,八面风云接大荒(亭名观万流,八角)。直将令节酬辛苦,难得佳人爱景光。有客能来犹是主,无醒无醉眼前觞。入夜声歌继去年,惊鸥出浦避行船。灯将换烛花支笛,酒又开瓶月满筵。重露侧欹烟际柳,明河回转镜中天。拼将坐待城鸟动,街鼓沉沉亦可怜。
张謇一生诗文多记事、记游、抒怀、言志之作,大多触景即写、即事成章,而此诗却是在梦中构思,醒后诗句零散脱落,待晨起后经梳理增补方定稿。特殊的创作过程,印证出观万流亭在张謇心中非同一般的分量。
1919年春,王元照游记详述园中风物:“园析南北两区,南区有弹子房、测力仪器亭,北区有网球场、气枪室,入北区,经公园第三桥(按:应为第一桥)莅湖心亭,重楼高耸,绕以碧栏,室内陈设雅洁,秩然有序。登楼下瞰,五公园全景,尽收眼底。遥瞩狼军诸山,隐约于烟雾飘渺之中。亭三面临湖,湖水清冽,煮水烹茗,堪资谈助。湖畔有柳,修柯戞云,低枝拂潭。”
观万流亭为八角两层水亭,俗称八角亭,是全园核心建筑。此亭四面临水,垂柳环绕,游人常将其比作杭州湖心亭。亭名由张謇拟定,取“延揽万流、取精用宏”之意,承载张謇包容四方、广纳贤才的理想。亭内悬张謇题写楹联“百年于人亦何有,一水之会新筑亭”,另有一联“无客尽日静,有风终夜凉”为张詧(一说张謇)所书,山水景致与笔墨文字相得益彰。
民国报刊多有登亭游记,盛赞此地“水声潺潺,入耳而不烦,车马岑寂,形适而神安”“北土、紫琅,出没于数里之外,而澄川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大有心安理得、超凡入圣之概”。1922年《少年》杂志《游观万流亭记》细致描摹亭周风光:
由园门入,绿柳成荫,深篁菁密;锦茵弥望,一碧无际。曲径通幽,游人不绝。西部短溪横流,架桥达亭,亭共二层,高可八寻,濠水围之,赤石为栏,前后隙地,遍植芭蕉花竹凡卉百花之属。憩坐室中,鸟声嘤嘤,清脆可听。俯视濠中,绿叶如盖,白芷清香,荷花也;追逐波中,时出时没,凫鸟泅也。登高遥望,五山拱北,钟秀隐约,几家村舍,酒旗招展,直一幅好图画也!
濠滨繁会聚烟火
北公园与画舫存影
水上画舫是北公园的特色景致。旧报载,张謇作为“不赞同乘汽车兜风者,嫌其招摇过市,而以吴门画舫、柔橹锦桨为乐,(1918年春)曾自吴购一艘去南通,号曰‘苏来舫’。时于此中坐花醉月,以为山塘风味”。见他常邀好友泛舟夜游、吟诗作赋、怡然自得,其兄张詧曾打趣:“吾弟尤未脱少年名气也!”据管劲丞记述,三舱游船“苏来舫”兼售茶点,主要供游人结伴游宴、赋诗品茗。
园边还有张謇定购的一只小汽艇,因初次用作七夕夜游而称“星河艇”,另有张謇购于淮阴的自用小船“沤舟”。1918年8月,因“苏来舫”游客络绎不绝,园方又修缮旧巡河艇为“忆舫”,对外租赁游赏。每逢旺季,岸边还有“临时渔户小船,在柳荫旁招揽游客,取价低廉,十余小舟,被雇一空”。各式舟船往来碧波,构成一道独特的濠河风景线。
园区凭借其开阔场地与完备游乐设施,常年承办各类文体活动,其中以体育赛事人气最盛。1932年,南通中等以上各校掀起游泳热潮,由庄兆祥等组设游泳会,定期在濠河开展竞技。当年端午,南通学院医科在观万流亭旁举办游泳竞赛,设300米自由式、100米自由式、100米蛙式等项目,观者云集。1933年秋,有诗作描绘园中盛景:“竞泳浪花看乱溅(是日游泳者甚众),高歌蝉词听皆同……雀舌烹来共清话,夕阳渐染万家红。”氛围感与画面感兼备。1946年9月,为庆祝抗战胜利一周年,在此举办篮球友谊赛,尽管“天气奇热,北公园球场观众仍极踊跃,热浪滚滚,盛况空前”。
文艺活动轮番上演,充盈市民日常精神生活。1932年11月,园内举办大型菊花展,数千盆名菊竞相开放,引得市民争相观赏。每逢端阳,北公园便是游园盛会,1946年端午当天,园内仕女云集,游船租赁一空,剧场、茶社同步营业,晚间还举办露天音乐会。1947年的端午音乐会曲目丰富,二胡、笛子、口琴演奏与古乐合奏轮番上演,《梅花三弄》《打铁歌》等曲目收获满堂喝彩。
公园兼具公益教化职能,承担多重社会功用。1925年,商埠警察局在此设立守望亭,维护游园秩序。公园门首则高悬警厅“示禁妓女入园”告示。1931年,教育局在此设立“北公园小学”,招收各级儿童入学。该园还常被用作童子军露营实习地。1935年10月,率通中童子军在此露营的教员何汉三,曾以中日国民性对比,寄语营员“能养成耐劳耐苦负责任,立志做大事、不要做大官之精神”。次年6月,又有通中童子军在董团长带领下“开赴北公园,就河边扎营筑灶”,“晚餐后作环城军步及暗夜市城寻路”,白天则“举行游泳、旗语、划船等各项之练习”。
1936年底,省“教育厅指定北公园为(县教育局)新局址,另建新厦”,“姚(根)局长即编订预算,呈厅核定”,惜后续进展无史料可考。抗战胜利后,北公园还不时免费放映电影,丰富民众生活。节庆期间,园内普育剧场会“出演名剧,以飨各界消遣佳节之需要”,园内茶社也同步营业,满足民众休闲需求。
沧桑赓续存文脉
岁月侵蚀、战火摧残反复损毁园内建筑设施,地方各界多次筹措资金修缮守护名胜。1923年8月11日,张謇往北公园视察“苏来舫”修缮情况,并于次日赋《重缮苏来舫成七夕会客泛濠张乐赋二绝句》,“属人和之”。1932年1月,公园旁木质桥梁出现险情,修缮工作随即提上日程。
南通沦陷,北公园遭受重创,“亭榭倾圮,蛛网尘封,花圃荒芜,杂草丛生”,往日盛景不复存在。1941年4月,伪县政府拨款重修,聘请建筑专家重新规划,两个月后工程基本告竣。
抗战胜利后,因“城陷年久,荒芜颓废,园垣尽毁”,虽几经筹修,但限于财力,修复工作迟迟未能推进。1947年1月,王亚武调任南通县长,“以中公园改作新生活俱乐部,南公园为宾馆,东公园为民教馆,西公园破坏无遗,惟北公园尚勘修葺”。
1947年3月,新新戏院赵子超(赵丹之父)等参加筹修北公园会议之记录
同年2月,在第一绥靖区司令官李默庵的倡导下,北公园修缮计划得以启动。因财政紧张,由县府“商诸于各游戏场所,举行附票代征办法”筹集维修费。随后出台详细规则,规范戏票代征费用流程,“各戏院剧场,每晨将本日备售之戏票,编齐字号,按日运送本府建设科,加盖代收费用木戳携回发售”,同时安排人员随时稽查核验。即便如此,资金仍有缺口。后又“议决民教馆、平民剧场、更俗剧场继续带征”,并于4月6日动工修缮。7月,议决并完成北公园整理刷新方案:“西部布置风景,设立民众茶社,东部添置运动器具,设立儿童乐园”。竣工后王亚武特撰《重修北公园记》,记录这段史实。对此次重修后的景象,史料中亦有记载:“北公园内有八角形楼亭一座,上下皆设有茶座……公余之暇,品茗其间,远眺山影,俯视湖景,清风徐来,暑气尽消。”
王亚武《重修北公园记》首页
1948年,园内配套持续完善:5月依托园址设立儿童图书馆,拓展少年阅读空间;7月启动观万流亭与园内桥梁维修工程,进一步优化游园观光体验。
修理北公园平面图
北公园与观万流亭是近代南通文人雅集、诗酒唱和的核心场地,无数文人墨客登临题诗,园林风光与诗文文脉相融共生。
张謇常于此地邀约文友雅集、临水题咏,留下诸多佳作。1919年9月,他特在亭内摆酒设宴,为朝鲜诗人金沧江庆贺七十大寿,并邀一众宾客同场赋诗唱和。1920年上巳节,张謇在观万流亭举办修禊活动,写下“海日回清新,今朝祓禊辰。十年三月朏,尺地万流春”,借景抒发情怀。1926年4月,泛舟濠河后有“丹艧星河舫,青旗上巳游。襟裙通主客,草木换春秋”“岸柳差差燕,风花片片鸥。隐钟烟外寺,漾箔水边楼”等句,动静交织,描摹暮春濠滨风物。
往来文人亦纷纷题咏。范罕(字彦殊,范曾祖父)“亭对数峰青,长桥规半址。诸流绕其外,众缘护烟水”勾勒亭畔景致,尽显恬淡闲适。费范九受张謇之邀赴宴,赋诗“寻春杖履集名亭,水色山光满画棂。莫话永和与天宝,东风依旧柳条青”,借春亭柳色怀古抒怀。古琴名家邵大苏以“歌管临风散,楼台照水温”入诗,声色相融,借悠扬乐曲铺陈亭间清和雅致的视听意境。薛敏农“独携一尊酒,来上万流亭。北渚窗前白,南山槛外青”,凭栏远望,写下山水清景。黄作民有佳句“抠衣直上瞰群流,山色湖光一览收。更爱溪花能媚客,临风消尽古今愁”,将山水亭台之美落笔成文。邢德涵(蓉轩)的诗句“吴儿打桨荡波清,欸乃声中杂笑声。一曲琵琶诉心事,水纹皱处不胜情”,再现泛舟游乐之趣。诸多诗词与亭台流水相映,厚植北公园人文底蕴。
近代文人亦留下诸多游园追忆。当代著名传记文学家、文艺批评家朱东润自传记述十年通城生活:“工作之余,我们散步到北公园,凭着桥栏看那一轮皓月,照耀着潺潺的流水。”并自谦其诗句“北公园去无多路,颇忆凭栏对语时”“诗太肤浅……但是这件事还是值得回忆的。”寥寥数语,满含温情。民国文人所北极尽笔墨描绘夜景:“万流亭之美在夜,尤其是在那个‘一勾新月天如水’的夜……远远的,又仿佛就在桥上,影影绰绰的一痕眉黛,上面矗立着一个钢笔尖似的东西,那便是琅山支云塔了。”光影山水,如画卷铺展。
此地亦见证诸多重要历史事件,增添厚重底蕴。1919年8月,荷兰工程师特莱克忽在东乡病故,其遗体“随即装载内河板船送城,驻泊北公园旁濠河内,本城官绅闻耗,均前往吊奠,并照料一切”。三年之后,中国科学社年会在通举办,张謇邀梁启超、马相伯等名流“赴北公园观万流亭午餐”,盛会载入地方史册。
山河更迭,旧园难寻。1938年南通沦陷后,“苏来舫”不知所终。1951年8月,南通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在此开工建设,并于次年7月1日举行落成典礼,旧园及观万流亭均随之拆除。当年的亭影舟声早已消散,但跨越百年的北公园往事与濠河绵延文脉,永久镌刻在南通城市记忆之中。
编辑:张檬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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