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目录
一、“老交情”的变故:苏联与以色列
二、蜜月期:苏联废墟里生出的友谊
三、乌俄全面战争降临:贝内特的斡旋与克制
四、内塔尼亚胡归来:双方关系温度骤降
五、沉默的两年:旧怨在积累
六、2026年:两国风波爆发之年
七、分寸与限度:葬礼前的握手
以吊唁美国已故共和党参议员格雷厄姆之名,2026年7月28日,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同日飞抵美国,各自与美国总统川普进行闭门会谈。
会前,双方原本考虑安排单独的双边会晤,但最终未能成行,两人只是在葬礼开始前握手、简短交谈几句。这是二人罕见的面对面相见。
这个细节是当前两人、也是两国关系的缩影。泽伦斯基与内塔尼亚胡在战争阴影下、都需美国支持,两人见一面都要靠“顺路”,要靠一场葬礼作为台阶,见面也只是简单的礼节性寒暄。
这在30多年乌以关系史上,并不正常,是相当反常的低谷。
理解这个低谷是怎么形成的,需要回顾历史。
一、“老交情”的变故:苏联与以色列
分析以色列对乌俄战争的暧昧态度时,一个常见的说法是:苏联当年支持以色列建国,两国长期友好,俄国继承了这份“老交情”。因此,俄以关系很难破裂。这个说法只是一方面,容易让人误判的另一方面。
苏联确实大力推动以色列建国,并形成两国的一段蜜月期”。不过,蜜月期很短暂,且走向了敌对关系。
1947年11月,联合国大会表决巴勒斯坦分治方案(第181号决议)时,苏联和东欧卫星国投了关键的赞成票,不然分治方案凑不够联大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以色列合法建国也就面临困难了。
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独立,苏联5月17日就正式承认,是最早承认以色列的大国之一。
当美国、英国对巴以双方实施武器禁运时,苏联通过捷克斯洛伐克,源源不断向以色列提供了迫击炮、步枪、战斗机等大批军火,还帮助培训以色列飞行员。
前以色列总理拉宾直言,如果没有苏联默许捷克斯洛伐克提供的这批武器,第一次中东战争能不能打赢都很难说。
斯大林当时的算盘是,把以色列发展成苏联在中东的盟友,部分原因是以色列建国的犹太移民里有相当比例来自苏联和东欧,早期以色列也带有苏联的社会主义色彩。
然而,以色列建国后不久,斯大林转向偏袒阿拉伯一方,苏联国内也掀起针对犹太人的整肃,包括逮捕犹太反法西斯委员会领导人、发动反犹清洗。
1949至1952年间,苏以关系走向恶化,但当时苏联在阿以争端中还维持着表面的中立。真正的分水岭是1955年前后,苏联全面支持阿拉伯国家,向埃及、叙利亚等国大规模提供武器和军事顾问。
到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六日战争)期间及战后,苏联为抗议以色列的军事行动,直接宣布与以色列断绝外交关系,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前夕才恢复这一关系。
真正让以色列和俄国走近的,是苏联解体之后一段不同的历史。1990年代到2000年代,大约有100万讲俄语的犹太人及其家属移民到以色列,占以色列总人口的大约16%,这成为以色列政治、经济、军事领域里不可忽视的力量,也让以俄之间形成紧密的人口与文化纽带。
加上普汀执政后与内塔尼亚胡建立起务实关系,两人私交还不错,双方在军事技术、能源、旅游等领域互动频繁。
同时,俄军长期在叙利亚驻扎,以色列空军要打击伊朗在叙利亚的军事资产,绕不开与俄军,这也是以色列在乌战中投鼠忌器的原因。不过,这一点不是关键。
以色列今天对俄的暧昧,不仅在于苏联的历史情结,更在于苏联解体后重新形成的、以人口结构、安全合作和领导人私人关系为基础的现实利益纽带。
因此,乌克兰指责以色列”在俄乌之间搞平衡”,以色列很难改变以俄关系。
二、蜜月期:苏联废墟里生出的友谊
以色列是最早承认乌克兰独立的国家之一。1991年12月25日,苏联解体之日,以色列宣布承认乌克兰独立;次日,两国正式建交。
乌克兰1992年在特拉维夫开设大使馆,以色列1993年初在基辅回设使馆,动作都很快。
之后三十年,两国高层常有互访:1993年乌克兰首任总统克拉夫丘克访以;
1995年以色列总理拉宾回访乌克兰;
1996年乌总统库奇马访以并签署深化合作声明;
1999年时任总理内塔尼亚胡访问乌克兰,签署自由贸易与经济关系协议。内塔尼亚胡是最早推动两国经贸关系深化的以色列领导人之一。
此后,双方领导人卡察夫、佩雷斯、尤先科、波罗申科等历任领导人也都有互访。
泽伦斯基2019年当选后,于次年1月访问以色列。
两国在诸多领域签了协议,2011年双方实现免签,人员往来大幅增加。
乌克兰有大量犹太裔人口,以色列也有为数不少的乌克兰移民后裔,这成为两国关系里超越地缘的人文纽带,而泽伦斯基本人就是犹太裔。
总体而言,全面战争爆发前,乌以关系可以概括为:友好、务实、有历史情谊,但算不上紧密的战略同盟。双方都清楚彼此在对方外交版图里分量有限——以色列的核心关切始终在中东,乌克兰的核心关切始终在俄罗斯——这也为后来的疏离埋下了伏笔。
三、乌俄全面战争降临:贝内特的斡旋与克制
俄军全面入侵之际,以色列总理是纳夫塔利·贝内特(2021年6月至2022年6月在任)。
贝内特对这场战争的应对,某种程度上定义了此后几年以色列对乌政策的基本框架。
贝内特积极地充当乌俄两国的调停人,多次与普汀、泽伦斯基通话,甚至亲自飞往莫斯科与俄总统普汀会面,并与法国、德国协调斡旋方案。
同时,以色列向乌克兰派出野战医院,提供了食品、药品、医疗设备等大量人道物资。并接收了一些乌克兰难民。
泽伦斯基则希望以色列提供防空系统,尤其是”铁穹”,甚至通过视频连线向以色列议会发表演讲,直言批评以色列”不够积极”。
贝内特政府则始终不提供致命性武器。理由是俄军当时在叙利亚有驻军,以色列空军需要和俄军“协调空域”才能打击伊朗在叙利亚的资产和什叶派武装的军援通道;向乌克兰提供致命援助,可能招致俄国的报复性反制,威胁以色列在叙利亚的行动自由。
“我们有自己更紧迫的安全账要算”,这套逻辑始终贯穿着以色列对乌政策,即使随着战局发展,俄国在叙利亚的存在消退,这套逻辑也没有改变。
贝内特时期至少保持了直接的沟通渠道,双方关系虽有摩擦,但没有断裂。
等到内塔尼亚胡上台,尤其以色列实施打击伊朗行动,乌克兰更无由得到以色列防空系统了。
四、内塔尼亚胡归来:双方关系温度骤降
2022年12月29日,内塔尼亚胡宣誓就任以色列总理,开始他的第六任期,一直干到今天。在他之前,还有亚伊尔·拉皮德的短暂过渡内阁(2022年7到12月)。
内塔尼亚胡上台后,以色列对乌政策在实质内容上没有根本转向,继续提供人道援助并拒绝直接军售或转让防空系统。
然而,两位领导人之间的互动却发生了变化。
2023年9月,两人在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有过一次15分钟的闭门会晤,这是全面战争爆发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的面对面会谈,双方形容此次会晤“积极”、“友好”。
此后至今,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互动,直到2026年7月28日格雷厄姆葬礼前的握手。
期间,乌克兰多次提出希望在反伊朗无人机领域展开合作,俄军大量使用伊朗的”见证者”系列无人机袭击乌克兰。
乌方认为以色列在防空反无人机技术上经验丰富,应有共同的利益基础,但以色列的反应不冷不热。
五、沉默的两年:旧怨在积累
2024到2025年,两国关系进入“冰冻期”。公开报道中,泽伦斯基与内塔尼亚胡之间已知的直接通话极少,其中一次是2025年1月28日,内容涉及纳粹迫害纪念日和以色列与哈马斯交换人质并停火的礼节性沟通。
两国外长层面有一些接触,但两位领导人个人层面极少。
乌克兰这边的不满情绪持续积累,多次公开抱怨以色列“在俄乌之间搞平衡”,尤其令基辅不满的是,即便俄国持续向伊朗提供情报和军事技术支持(同时伊朗则向俄国提供无人机),以色列依然不愿明确与乌克兰合作。
期间,双方关系有一些进展,即部分以色列早年从美国获得的“爱国者”防空系统,经美国翻新调配后,出现在了乌克兰的防空体系里。
不过,以色列始终否认向乌克兰提供了武器,这种借道美国的操作方式,折射出以色列在此事上极力保持暧昧姿态,有些类似于但还不及韩国对乌克兰的态度。
同时,此前搁置的一些问题重新浮现,包括乌克兰被占领土的粮食,经由第三方渠道流入以色列,以及乌克兰纪念部分二战民族主义人物引发以色列不满。这两个问题,在2026年爆发为公开的外交摩擦。
六、2026年:两国风波爆发之年
首先,2026年3月下旬,泽伦斯基的中东之行,刻意绕开以色列
泽伦斯基展开了一次高强度的中东外交,3天内密集访问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约旦、叙利亚新政权等。
此行核心目的是推销乌克兰反无人机技术,应对伊朗无人机对地区目标的威胁。
乌方此前已向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国派出超过200名反无人机专家,此次访问期间又与沙特、卡塔尔签署了长期防务合作协议,与阿联酋达成合作意向,部分协议期限长达十年,对乌克兰而言是实打实的军火大单。
这趟行程唯独没有以色列。3月30日,泽伦斯基接受以色列第12频道采访时被问及此事,他坦率的声称自己过去两年与内塔尼亚胡的接触“非常有限”,原因是对方“希望在俄乌之间保持平衡”,并留有余地地宣称:“我们拥有他需要的,他也拥有我们需要的……我们已经准备好展开这样的对话。”
潜台词很清楚:球在以色列那边,不是乌克兰在回避,但两国矛盾月越来越公开化。
海法港的“赃粮”风波是2026年上半年两国最尖锐的公开冲突。
俄军全面入侵以来,俄国系统性地从克里米亚、顿涅茨克、卢甘斯克等占领土掠夺粮食,通过船只重新标记产地或与本土粮食混装,伪装成“俄国产”出口第三国,为战争经济输血。
乌克兰方面估计,历年被掠夺的粮食总量已达数百万吨规模。
2026年4月,以色列《国土报》刊发了一篇调查报道,揭露早在2023年至少有两艘装载疑似乌克兰被掠粮食的船只抵达以色列,其中至少一艘完成了卸货。
报道称,仅2026年年初以来,至少四船粮食在以色列港口卸货,俄占港口内部记录显示,超过30批次货物以以色列为目的地。部分以色列本地进口商承认购买过这类小麦,供应商常宣称货源来自西伯利亚,但相关文件难以核实来源真实性。
一艘俄国船“Abinsk”号在4月中旬于海法港卸下约4.3万至4.4万吨小麦。
乌方此前已多次向以色列当局发出警告,但船只仍在以色列获准卸货离港。紧接着,另一艘巴拿马船“Panormitis”号,载有约6200吨小麦、1.9万吨大麦,也抵达海法湾,准备卸货。
4月28日,泽伦斯基在社交媒体上措辞强硬地公开批评:任何正常国家购买赃物都是违法的,以色列当局不可能不清楚哪些船进港、装载了什么货物。
乌克兰外交部随即召见以色列驻乌大使递交抗议照会,总检察长要求以方扣押船只、搜查文件、取样并询问船员,并放话考虑将相关运输商和获利者列入制裁名单。乌克兰外长西比哈公开指责以色列“缺乏适当回应”。
以色列的反应谨慎得多,外长吉迪恩·萨尔反驳称乌方是在搞”推特外交”,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粮食来自其被占领土,船只在正式提交进港文件前也无法核实货物来源。
不过,涉事的以色列进口商Zenziper最终宣布拒收“Panormitis”号的货物,这艘船未卸货便离港,以色列相关部门也启动了调查。
此事把以色列长期奉行的“平衡”姿态推上聚光灯下。
在乌克兰看来,购买被俄掠夺的粮食触犯了以色列本国关于”购买赃物”的法律,也等于给俄战争机器输血;以色列则称商业交易需要确凿证据,不能仅凭外交喊话就介入。
以色列拒收一船的粮食,表面上算是有了个交代,但双方互信的裂痕已公开化。
如果说粮食风波是现实利益的摩擦,那么2026年5月的梅利尼克迁葬事件,触及的则是更敏感的历史记忆问题,使得两国矛盾更为尖锐。
乌克兰独立后、尤其2014年以来,乌克兰官方持续把20世纪一批曾追求民族独立、但与纳粹德国有过合作关系的组织和人物,塑造成“抗苏独立英雄”。最典型的是“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OUN)及其武装“乌克兰起义军”(UPA)。
二战期间,为对抗苏联,这些组织一度与纳粹德国合作,其中部分成员参与了对犹太人的迫害与屠杀,也牵涉对波兰平民的沃伦屠杀。
这段历史,以色列和波兰都极为敏感,此前乌克兰纪念斯捷潘·班德拉(OUN另一派系领袖)的相关举措,包括街道命名、设立雕像与纪念日,多次引发两国抗议。
2026年5月25日,基辅国家军事纪念公墓为安德烈·梅利尼克及其妻子索菲亚举行迁葬仪式,泽伦斯基亲自出席仪式并给予国家荣誉。
梅利尼克是OUN分裂后的OUN-M派系领袖,1964年病逝于卢森堡,其遗骸此次被运回乌克兰重新安葬。泽伦斯基在仪式上称他们是“20世纪深受尊敬的标志性乌克兰人”,并在社交媒体发文致敬,宣布已着手将OUN创始人叶夫根·科诺瓦列茨等人的遗骸也迁回乌克兰,打造”乌克兰国家英雄先贤祠”。
以色列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外交部声明表示遗憾,称”历史真相以及被纳粹及其合作者杀害的受害者的记忆,没有可以被忽视的空间”。以色列大屠杀纪念馆“亚德瓦谢姆”措辞更为严厉,称此举令人“深感不安”:纪念一个在犹太人遭受迫害和屠杀期间支持、并与纳粹德国合作的运动领袖,损害了大屠杀纪念所必需的道德完整性。
这种分歧是结构性的,短期内很难调和的。乌克兰认为这些人物是反抗苏联统治、争取民族独立的斗士,在如今全面战争、需要凝聚民族认同和“英雄叙事”背景下,重塑这段历史具有现实的政治功能。泽伦斯基本人是犹太裔,政府通过了反反犹太主义的相关立法。
以色列坚持的底线却是,任何美化“曾与纳粹合作者”的行为,无论出于什么现实需要,都会伤害大屠杀记忆的核心地位,这是原则问题。
谁是英雄、历史该怎么记忆,双方几乎没有共同语言可言。
七、分寸与限度:葬礼前的握手
回到本文开头的场景,7月28日,两人分别与川普会谈。泽伦斯基谈的是乌克兰战事、增强本国防空能力和外交谈判进程的问题。
内塔尼亚胡谈的是伊朗局势、黎巴嫩安全安排以及”亚伯拉罕协议”扩大。
会前乌以双方本来讨论安排一次正式的双边会晤,据乌方消息人士说法,以色列一方没有积极回应,会晤没能成行。
而泽伦斯基与内塔尼亚胡的交集,也只是在格雷厄姆葬礼开始前,短暂握手寒暄了几句,没有更进一步的交流。
同一天,以色列外长萨尔与乌克兰外长西比哈倒是通了话,萨尔邀请西比哈访问以色列,强调双方面对共同的伊朗威胁应该加强协调——这算是外交系统层面释放的一点缓和信号,但离两国领导人真正重建互信,显然还有不小的距离。
乌以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很难简单归结为两国领导人合不来,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疏离。
以色列的战略重心始终是中东、伊朗和自身安全;乌克兰的重心则是俄国。两国都不是彼此外交议程上的重点,这使得双方修复关系的动力就有限了。
出于现实的政治、社会文化甚至私人关系考量,从贝内特到内塔尼亚胡,以色列一直不愿刺激俄国,即使俄军在叙利亚不复存在,以色列依然倾向于把重点放在中东的安全议程,而非与乌克兰发展关系,尽管与中东和乌克兰同时发展关系并不矛盾。
加上具体摩擦不断叠加,从“赃粮”流入海法港,到历史人物的迁葬风波,每事件单独看都不算颠覆性的大事,但累积起来就侵蚀了脆弱的互信基础。
泽伦斯基与内塔尼亚胡三年里极少正式会面,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使得每次具体摩擦都缺乏及时化解的空间,容易被舆论和公众情绪放大。
这次白宫葬礼前礼节性的握手,很难说是关系回暖的信号,更暴露了两国关系疏离,但未走向公开决裂,双方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体面。
伊朗局势和俄乌战局这两条地缘线索牵动着乌以关系。
俄伊热络,乌以却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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