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老人两年,我才整明白一件事:人老了,特别是躺床上不能动的时候,活着根本就不是为了“活得好”。活着就是喘口气,就是瞪着天花板等天亮,就是为了一家子人不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爸脑梗倒下那年七十三,早上还啃了俩包子,说去公园下棋,结果摔在棋盘边上,棋子洒了一地。送到医院抢救回来,右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就知道流口水。那时候我们兄妹仨在医院走廊里商量,大哥说送养老院,姐说那不行,爸一辈子好面子,让人知道送养老院脊梁骨得让人戳断。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落我头上了,谁让我最小,谁让我前两年刚办了内退,谁让我离爸妈家就隔两条街。大哥拍着我肩膀说,小妹你受累,钱我们出,人你管。
开始那半年,我真拿我爸当个病人伺候。医生让翻身,我定闹钟两小时翻一次,生怕他长褥疮。医生说按摩,我买了好几本书学,从脚趾头按到大腿根。咱也不是啥圣人,不就是自己爹嘛,小时候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现在轮到我报答了。可时间一长,这报答就变了味儿。头一年我还跟他聊天,把电视开着让他听声,隔三差五推轮椅带他去阳台晒晒太阳,指着楼下说谁家又换车了,谁家孩子考大学了。我爸就歪着头,嘴里呜呜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刚给他擦完,又流下来,好像永远擦不干净。
到了第二年,我发现自己变了。我开始嫌他烦,嫌他夜里咳痰把我吵醒,嫌他吃饭漏一脖子,嫌他老是尿湿床单。有天半夜他又拉了,我在卫生间搓床单,搓着搓着突然就哭了,眼泪砸在盆里,跟肥皂泡混一块。我哭的不是累,是我忽然发现,我爸已经不是那个我爸了。那个会跟我急、会拍桌子、会骑着自行车接我放学的男人没了,面前这个就是个皮囊,里头装着个只会哼哼的物件。你要是没伺候过卧床老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绝望。绝望不是他病多重,是你明知道他永远不会好,你还得天天干这些事,擦身换尿布喂饭哄睡觉,周而复始,像头拉磨的驴,明明圈就那么大,你还得假装在往前走。
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有回大哥一家来看我爸。我嫂子站床边,捏着鼻子,拿湿巾给我爸擦脸,一边擦一边说爸你得好好活着啊,等天暖和了接您去我们那住两天。我爸眼珠子转转,嘴角抽抽,想说话吐不出个整音。嫂子擦了两下就把湿巾扔垃圾桶,回头跟我说,小妹你辛苦了啊。人走了以后,我给我爸换衣服,发现他后腰那块红了一片,湿巾擦的那点水没干,捂在衣服里头,差点就破了皮。我当时心里头那个火,可又不知道该冲谁发。冲嫂子?人家好歹还来看了。冲大哥?人家每个月按时打钱。冲我爸?他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那晚上我坐在我爸床边,看他睡着了,嘴半张着,呼吸一下短一下长,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我发烧四十度,我爸背着我跑了两站地去医院,大冬天的,棉袄都汗透了,我趴他背上,闻着他脖子里那股汗味,觉得特别安心。可现在呢?我坐他边上,闻的是尿骚味和药味,混着他身上那股老人味,三天不洗澡就顶鼻子。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特别不孝,但是我真那么想了——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对谁都好?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赶紧抽自己一嘴巴,可那念头就跟钉子似的,钉那儿了,拔不出来。
后来我学会了偷懒。翻身从两小时一次改成了四小时,反正他也不动,就躺着。按摩也省了,想起来就捏两下。饭打成糊糊,一天三顿都一样,反正他也尝不出味。有回我喂他,他呜呜地摇头,嘴闭着不肯张,我急了,拿勺子硬撬,糊糊蹭了他一脖子。我冲他喊,你想咋样啊?你到底想咋样啊!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头湿漉漉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啥也干不了的绝望。他突然使劲挣了一下,右手不能动,左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床头柜。我打开抽屉,里头就一包纸巾和一个全家福相框。我把相框拿给他,他左手摸着相框上我妈的脸——我妈走得早,走了快十年了——摸着摸着,呜呜地哭出声来,哭得像个孩子。我一下就受不了了,抱着他脑袋哭,娘俩对着哭,那糊糊就凉在碗里,谁也没再吃。
后来我不再冲他喊了。我该擦擦,该喂喂,但我心里头那份劲儿没了。啥劲儿呢?就是想让他“活得好”的那股劲儿。我算看透了,一个高位瘫痪的七十多岁老头,你跟他谈啥活得好?啥叫活得好?能吃能喝能动弹才叫活得好。他现在这样,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就像我家那盆绿萝,都快枯了,剩一片叶子黄不拉几的,可你浇点水,它就不死,就那么吊着一口气。我爸就是那片黄叶子,他活着是为了啥?是为了我大哥能跟人说“我爸还在”,是为了我姐心里头不那么愧疚,是为了我嫂子不背上“不孝”的名声,是为了我那几个侄子过年回来还能叫声爷爷。你说可悲不?一个老人的命,最后活成了儿女的脸面。
现在亲戚朋友来,都说我孝顺,说伺候得好,我爸脸色还挺红润。他们哪知道,那红润是每天硬灌进去的营养粉催出来的。他们哪知道,我爸屁股上那块褥疮,快一年了就没好利索过,我天天上药,纱布换了一卷又一卷,就那么烂着。他们更不知道,有天夜里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半夜醒来,看见我爸没睡,就那么盯着我。我俩对视了半天,他突然用左手拽了拽我袖子,然后指了指窗户。我以为他想开窗透气,就站起来去推窗。结果我手刚搭上窗框,听见他在后头含含糊糊说了俩字,我听了三遍才听清,他说的是“走吧”。
我当时背对着他,手搭在窗户上,外头是黑黢黢的天,连颗星星都没有。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久。走?我能往哪走?这是他闺女的家,他闺女能往哪走?可他那句“走吧”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让我走,他是让自己走。他活够了。一个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吃不能拉的人,他能不想走吗?但他走不了,他连自杀的劲儿都没有,他只能那么躺着,等我给他喂饭,等我给他翻身,等我给他换尿布,等我盼他走又怕他走。
第二年头上,有天早上我去给他擦脸,发现他眼睛闭着,嘴角有点笑意。我就知道,我爸没了。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湿毛巾,站了五分钟,水顺着手指头滴到地上,一滴一滴的。我没哭,真没哭,就是觉得空。不是伤心那种空,是干了两年活突然不用干了那种空。打电话通知大哥,他那边沉默半天,说“哦”。挂电话前补了句,“妹子,你辛苦了”。就这一句,我眼泪哗就下来了,蹲在客厅地上哭了半个小时,把两年来没哭的全补上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我爸睡过那张床边,床头柜上还搁着那个全家福相框。我拿起来看,照片上我妈坐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站后头,手搭我妈肩膀上,大哥二哥站左边,我站右边,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扎俩辫子。这照片拍了快三十年了,相框玻璃上全是划痕,我爸天天摸,摸了两年,把玻璃都摸毛了。我突然想起来,他临走那天早上,我喂他喝粥,他没跟平时一样张嘴,而是使劲儿抬左手,去够那个相框。我以为他又想摸照片,就给他拿过来放枕头边。结果他够着相框,颤颤巍巍地推了推,把相框推到了床沿上,差一点就掉地上了。我当时没多想,捡起来又放回去,他又推。反复了三回,我烦了,把相框直接塞他枕头底下,他才不折腾了。现在我想,他不是要摸照片,他是怕那相框掉地上摔碎了啊。他躺了两年,连个相框都护不住了,他最后那点劲儿,使在了不让全家福摔碎上。
你说高龄老人活着图啥?啥也不图。就是图能护着那点念想,护到哪天算哪天。他不怕活得不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啥叫好了。他最后那点笑,大概是想明白了——他终于可以走了,终于不用再拖累我了。我蹲在床边捡起那个相框,玻璃上印着我爸的指纹,油乎乎的。我就着那指纹擦了擦,把相框重新摆回床头柜正中间。
现在事情过去半年了,我还是住这屋。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间卧室,门没关,里头黑漆漆的,我能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的轮廓。我站在门口,闻着屋里头还留着的那股老人味儿,淡淡的,怎么通风都散不掉。我想起我爸那句“走吧”,现在轮到我对自己说了。可我能走哪去呢?我哪也去不了,我就在这儿了,跟我爸那两年一样,活着就是个喘气儿。只不过他喘的是他自己的命,我喘的是我和他一块堆儿的那两年。
说到底,伺候老人两年教会我一件事——活得好不好,那是站着的人说的话。躺下的人,能活着,能让旁边的人安心,就是全部了。这话不好听,但真事儿。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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