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斋的门板合上了。
娄珩把沈清月扶到条凳上坐下的时候,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断指甲的那根在袖口的棉布上蹭了一道暗红色的痕。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把一片薄木屑从案面上拂开。
"坐着。"他去灶台倒了热水,又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
水是早晨烧的,温了,正合适。他把棉布浸湿拧干,蹲在她面前,抬手去擦她嘴角的血。
沈清月偏了一下头。
"别动。"他说。
棉布贴上去的时候,她嘴角的血痂被水泡软了,慢慢化开。干了的、半干的、刚凝的,一层一层擦下来,棉布上洇开一片淡褐。擦干净之后露出底下的破口不大,但深,像是下唇内侧被自己咬穿了。娄珩换了一面干净的布压上去,让她含着。
"咬住。"
沈清月含着那块棉布,没吭声。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面牛筋琴上。琴面蒙的牛皮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琴弦松松地垂着,和娄珩离开前放的位置一样。
沈清月把棉布从嘴里取出来,搁在膝上。"……曲谱呢?"
娄珩从怀里把那本粗棉布裹着的册子取出来。棉布上沾的血是他跑回来时蹭上去的,已经干了。
他解开棉布,抽出曲谱,放在她手边。册子卷了边、皱了面,上面还有半个月前在灯会上被血洇糊的旧印,但字还在,封面上的"朔门街百工斋"五个字被洇得模糊了一些,但还能认出来。
沈清月把它拿过来,搁在膝上。她用拇指慢慢地抚过封面上那些洇糊的墨迹,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娄珩站起来,把用过的棉布放进盆里,换了清水端过来。他蹲回去,把她那只断了指甲的手从膝上轻轻拉过来。
断甲的地方还在渗血,不多,但一直不停。他拿棉布蘸了水给她擦,把断甲边缘的血迹清理干净,又从案角的小木盒里翻出一截薄薄的黄杨木片,比指甲盖还小,打磨过,边缘光滑。他把木片贴在她断甲的位置上,用细棉布条绕了两圈系好。
"过两天指甲会长出来。"他说,"黄杨木养甲,戴着。"
沈清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截被黄杨木片和棉布条包裹着的指尖。
木片贴着指甲根,温温的,像一小片木头在呼吸。
"……谢谢。"
娄珩没应。他把盆端回灶台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沈清月坐在条凳上,那本曲谱搁在膝头,她用好的那只手摩挲着封面的边角,指腹反复地蹭着那五个洇糊的字。
"你不该回来。"她忽然说。
娄珩正在案前收拾那两包桂花糕,把郑大娘那碟放进橱柜里,陈家的那包压在案角。他听了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跑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你了。"沈清月的声音很轻,"假神女。她看见你是跑回来的。她不会忘。"
"我记得。"
"那你?"
"柴劈完了?"
沈清月的话噎在喉咙里。她看着他。娄珩已经把桂花糕放好了,正背对着她擦案面上的木屑。他的后背对着她,肩胛的轮廓在靛蓝布衫下面微微鼓起,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气还没喘匀。
"……没劈完。"她说。
"那等会儿去劈。"
沈清月低下头。她手里摩挲着那本曲谱的封面,指尖停在"百工斋"三个字的"斋"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曲谱翻开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抄的鼓词谱子,字迹端正,墨色新。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娄珩当初写这本谱子的时候她昏着,后来她醒了,在第一回煞气反噬的时候攥着它不放。
灯会上她被砸了满头血的时候,是它垫在她胸口替她挡了一部分砸过来的力道。早市上假神女的白光刺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那本册子的棉布封面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挡去了一半。
她合上册子,重新用粗棉布裹好,放在自己身边的条凳上。
"我把她认错了。"沈清月说。
娄珩擦案面的手停了一瞬。"什么?"
"灯会上那一夜。我说我不认得她。"沈清月的手搭在曲谱上,指尖微微蜷着,"我确实不认得。但我以为她只是一个来抢地盘的散修,不是天道派的人。她拿的那套功法我认不出来,不是因为太高深,是因为她用的东西,是从归墟里借来的。"
娄珩转过身。他靠在案沿上,两手撑着案面,看着她。
"那天祭台底下埋的那块青石。上面的蚀纹,是她从归墟裂隙壁上凿下来的。"沈清月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能进归墟。她能接触到封印本体。天道不会让普通人碰归墟,除非 … "
她停住了。娄珩等着。
"除非她就是天道选来接替我的人。"沈清月把这句说完的时候,声音薄得几乎听不见了,"天道在换人。我的神格磨薄了,封印快镇不住了,所以天道派了一个新的来。
假神女。她的任务不是杀我,是等我自己撑不住,然后接管归墟封印。但她等不及,她在催。
那天灯会上那道金烟、祭台底下的阵法、今天早上刺我眉心的白光,全是在加速我神格的崩解。她拖不下去了,所以她要逼我。 "
"逼你什么?"
沈清月的手在曲谱的棉布面上攥紧了。她的指节泛白,拇指按着那根缠了黄杨木片的断指甲。
"逼我露出神格的真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今天那道针光刺进我眉心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封印上有一道旧裂痕被那道白光钻进去了。从现在开始,每过一天,我的神格就会往外剥落一分。
剥落干净了,封印就只剩我体内的那一道锁,到那时候,她要取我的命,就和掐灭一盏灯一样容易。"
百工斋里安静了很久。瓯江的潮声从门缝里渗进来,一阵一阵的。
娄珩从案沿上站直了。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块沈清月用过的棉布捡起来搓了搓,拧干,搭在竹竿上。
然后他走回来,从橱柜里拿出那碟郑大娘送的桂花糕,放在条凳旁边的矮桌上。
"先吃东西。"他说。
沈清月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像是她刚才说的不是"天道在派人接替她"这种话,而是"今天天气不太好"。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她问。
"听见了。"
"那你还 … "
"吃不吃?"
沈清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着郑大娘送来的那碟桂花糕,手从曲谱上松开了,伸过去拿了一块。糕是凉的,但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她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沈清月伸手去拿第四块。她低头去够碟子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条凳上那本曲谱。曲谱滑了一寸,滑到了凳沿上,半截悬空。
她伸手去扶。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曲谱封面的那一瞬间,曲谱表面的粗棉布忽然亮了一道极细的白光。那条线和今早假神女指缝间射出的针光一模一样,细、锐、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棉布的折痕里钻了出来。
白光在曲谱表面一闪,曲谱从中间裂开了。
纸页从脊线处崩断,一张一张地炸开在半空,像被风吹散的叶子。那些墨迹淋漓的鼓词谱子在空中飘了不到一息,就一张接一张地被那道细细的白光斩碎了。碎纸屑在空气中打着旋,纸片边缘被白光灼成了焦黄色,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清月伸手去抓。
她抓到了一把碎纸屑。碎纸的边缘锋利,划过了她的掌心,从生命线到感情线之间,横着拉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足够宽,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然后血珠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几滴血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悬在了她的掌心上方,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住了。
那些焦黄的纸片边缘被金光映了一下,有几片竟然慢慢褪去了焦黑,恢复了原本的白纸色。但纸上的字已经碎了,拼不回来了。
沈清月跪在地上。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滴泛着金光的血,然后看着满地散落的纸屑,然后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没事。"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那只流血的手。娄珩蹲在她身后,把她那只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血还在往外渗,金光的余韵还在血珠里游动。他没有看那道金光,他只是用拇指压住她掌心的伤口,把那道口子合拢了一点。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娄珩从案上扯了一块干净的棉布。他把她掌心的血擦了,泛金的那一层被他擦掉了,露出底下的伤口。
他拿黄杨木屑敷上去的时候,木屑沾上血,又泛起了那层熟悉的金色微光。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能站起来吗?"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跪在地上,低头看着那条缠着棉布条的手。棉布是干净的,但边缘渗出了一丝淡金,她的血还在往外渗,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
"能站起来。"她说。声音哑了,但稳了一些。
她撑着地站起来。
娄珩也蹲下来。他一张一张地帮她捡。两个人蹲在青砖地上,把满屋子的碎纸屑一捧一捧地拢到案角。
沈清月把自己捡到的那一小堆纸屑拢在掌心里,那些焦黄的、半焦的、被金光救回了一截的纸片混在一起,像一团再也拼不回去的拼图。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堆纸屑。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短的气声。像瓯江冬天的潮水退到最远之后,在滩涂上留下的最后一层水沫。
娄珩蹲在她旁边。他没有碰她。他只是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进案角的碎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谱子。"娄珩说,"你上次走的时候带走的。我后来又写了一本。在案底,还没装订。"
沈清月的肩膀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眼泪被她压回去了,一滴没掉。她看着他,嘴唇是干的,嘴角的破口被血痂封住了。
"在案底。"娄珩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案边拉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果然有一本册子,比被毁的那本厚一些,封面写了同样的五个字"朔门街百工斋"。他把它抽出来,搁在案面上,然后推了过去。
"还没写完。后半部分没谱完。"
沈清月看着那本册子。她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她翻了两页,合上,抱在怀里。
"……还欠你八两银子。"她忽然说。
娄珩正在收地上的碎纸屑。他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沈清月抱着那本新曲谱,站在案边。她的嘴角那层血痂在晨光里看着干燥了,颜色变深了一些。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娄珩。"
"嗯。"
"今天早上我说天道在换人 … "
"我记得。"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她攥紧了怀里的曲谱,"封印会从我身上剥下来。到时候归墟里的东西会先灌满温州城的骨缝,然后整座城会塌进瓯江里。"
娄珩把手里的碎纸屑倒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不让它塌。"
他说完走到墙角,把那面牛筋琴端起来,用拇指调了一下弦。琴弦发出短促的嗡鸣,又沉下去了。他抱着琴坐到门槛上,膝上横着琴,三指搭在弦上。
第一个音落下来。
还是那段鼓词。《白鹿衔归》的引子。牛筋弦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在百工斋的空屋里来回荡了三圈。沈清月站在后院的门口,听着那个曲子,抱紧了怀里的新曲谱。满地的碎纸屑在晨光里泛着黄,在早晨的日光里隐隐发亮。
娄珩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弹完了整段《白鹿衔归》。然后他停了手,把琴放回墙角,站起来,系上了后院的围裙。
"柴劈完了没有?"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的手,又看了看后院墙角那堆还没劈完的榆木柴。她把新曲谱小心地放进灶台顶上的木盒里,盖好盖子,弯腰拿起了靠在墙根的斧头。
"现在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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