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还顶着“人工骨第一股”光环的奥精医疗,如今突然宣布进入了无实际控制人状态。这背后并非业绩翻车,而是一场罕见的家族控制权争夺战——83岁的母亲黄晚兰与55岁的女儿崔菡、59岁的女婿胡刚,三代人之间上演了一出“董事长罢免大战”,最后谁也未能彻底掌控局面。
7月27日,奥精医疗(688613.SH)公布简式权益变动报告书,宣告黄晚兰与女儿崔菡、女婿胡刚之间的一致行动关系正式解体。三方原本合并计算的股份比例不再合并计算,表决权口径变动后,公司分裂为两大阵营:黄晚兰携银河九天、李玎合计支配11.72%表决权,崔菡与胡刚夫妇作为推定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8.76%,其中胡刚以6.92%的持股仍为第一大股东,但任何一方都不足以控制公司。两天前,奥精医疗已提前发布公告,确认自7月25日起公司处于无实际控制人状态。
从继承过户到内斗爆发,再到跌入“无主”地带,奥精医疗仅用了33天。这场风波的戏剧性程度,完全掩盖了其主营业务层面的任何讨论。双方公开释放出两套针锋相对、却又各自逻辑自洽的说辞,处处显现出“罗生门”式的割裂——一家以清华技术为根基、曾经备受资本追捧的生物材料明星公司,在治理结构上始终没能摆脱家族企业的底色。
这场冲突的核心人物,表面上看是董事长黄晚兰,实际上还包括已故的清华大学材料学院教授崔福斋。奥精医疗前身“北京奥精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设立于2004年12月,初始注册资本100万元,黄晚兰以“聚酯尿道支架”非专利技术作价60万元出资持股60%,女婿胡刚以折合40万元的美元现金出资持股40%。然而,黄晚兰本人是中专学历的财务管理人员,履历中没有生物材料研发背景,其技术出资实质支撑只能来自丈夫崔福斋长期的科研积累——这家公司本质上就是崔福斋、黄晚兰夫妇从“夫妻店”逐步发展而来。
2025年6月,崔福斋病逝,谁都以为这场继承不会出什么问题:老两口只有一个女儿崔菡,没有“子女争夺家产”的常见剧本。但出人意料的是,55岁的女儿与59岁的女婿这两位在美生活多年的“老二代”,联起手来向83岁的母亲黄晚兰发起了一场罢免行动。奥精医疗证券部人士透露,冲突深层动因在于“二代接班路径与公司治理理念上出现的矛盾”,并表示崔菡和胡刚一直在美国生活,治理理念可能跟国内有差异,而黄晚兰不是不愿意放权,只是要求女儿先到基层锻炼两年,但崔菡不同意,只想“得到权和利益”。
这个“基层锻炼两年”的说法,放在崔菡的履历面前有些站不住脚。崔菡的学业路径紧密承接父亲的研究方向:金属材料学士转海外生物工程硕士、再转药物科学博士,与崔福斋的矿化胶原生物材料研究一线贯通。2001年毕业后,她先在美国强生公司生物材料研究中心做了13年研究员,2011年辞去强生职务正式回到家族企业体系,此后又担任奥精医疗北美公司总经理,2017年7月起任公司技术总监至今。那一年恰是崔福斋团队完成矿化胶原仿生骨临床转化的年份,这次职业转轨释放出一个清晰信号:父亲把技术传给独生女、为她铺就技术条线的接班路。对于一个博士学历、任职公司体系已15年、且身为北京市特聘专家的55岁资深专业人士而言,“先去基层锻炼两年”这样的前置条件显得更像托词。
不过,站在老一代角度来看,这种担忧也有其逻辑基础。崔菡的履历全部集中在研发线,工作重心长期在美国,管理经验仅限于体量有限的美国子公司;国内市场的销售、集采投标、医院渠道、政府事务等板块,她几乎没有任何可查经验。女婿胡刚的情况相似:清华本科、中科院与芝加哥大学双硕士,1998年起辗转贝尔实验室、美国银行、Express Scripts,仅两度回国出任总经理,“不熟悉国内情况”确实能在其履历中找到支撑。而奥精医疗当前面临的重压在于国内人工骨国采续约、上千家报量医院的渠道维护以及愈发严重的行业内卷,让这样洋派色彩浓厚、完全技术流的人员直接接手,自然会引发内部的巨大不安。
这些原本可以停留在家庭内部协商的争议,却迅速升级为招招狠厉的公开对战。外界可感知的第一个信号出现在2025年11月末的公司董事会换届中:自2004年12月起担任公司董事长约二十年的胡刚,竟然连董事候选人资格都未获得提名,直接被逐出董事会;黄晚兰则顺利当选董事并被选举为新任董事长。胡刚尝试通过补选等方式重回董事会,但公司新一届董事会仅进行了“形式审核”便决定不予提交股东会审议。
女儿崔菡的身份轨迹则更加跌宕。在父亲崔福斋离世前,她既不直接持有公司股份,也不是实际控制人,2017年签署的一致行动协议中甚至没有她的名字。但父亲去世后,局面骤变:她作为共同继承人,与母亲黄晚兰各自继承了崔福斋名下的约252.5万股股份,变成持股1.84%的股东,公司实际控制人也从原来的“黄晚兰、崔福斋、胡刚”三人变更为“黄晚兰、崔菡、胡刚”。更进一步的是,在崔福斋离世约五个月后、股权继承尚未完成之际,崔菡于2025年11月的换届中当选为职工代表董事,一脚踏入了公司权力中心。
2026年6月22日,崔福斋名下4.62%的股份正式按照母女平分方案完成继承过户,黄晚兰直接持股比例升至5.53%,但仍低于崔菡、胡刚夫妇二人合计8.76%的持股比例。仅仅半个多月后的7月10日,崔菡刚当选不到8个月的职工代表董事职务即遭罢免——她的三年任期此时连零头都还没走完。
双方极致地利用了为保护公众利益而设置的上市公司程序规则,将之从“保护层”异化为内斗的战术武器。战事暂时歇止后,公司陷入一种颇为吊诡的僵局:没有了实际控制人,股权极度分散,但董事会却宣称“高度团结”;一致行动关系已经不复存在,但一致行动协议在“法律上仍然存续”;董事会仍有空位,但第一大股东胡刚在其中没有任何席位。当家族内部信任彻底崩塌,这家曾经头顶科创板光环的公司元气大伤,身处行业残酷内卷之中,未来的凶险程度远未真正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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