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知画误以为永琪七年画的人是小燕子,直到踏入书房,瞧见画中女子佩戴的陌生手串,串上刻字瞬间击碎她所有念想

“七年,你画了整整七年,原来画的根本不是我……”

知画站在书房门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抚过门扉的微颤。

她曾无数次说服自己,永琪画中那个蹁跹的背影不过是他放不下的旧日执念,甚至天真地以为,那模糊的轮廓里藏着的,终归是她的影子。

可当她终于踏入这方禁地,目光触及画中女子腕间那串陌生的手串时,满腔的笃定瞬间如坠冰窟。

那绝不是她的物件,串珠上隐约可见的刻字,像是一道凌迟的判决,一点点撕碎了她七年来织就的所有自欺。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凑近,当刻字在微光中终于显露——那个瞬间,她连呼吸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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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画一直以为,永琪画了八年的女子是小燕子。

直到她在永琪的书房,发现画中人戴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手串,上面的名字足以诛心。

乾隆四十三年春末,五阿哥府里很热闹。

今儿是永琪三十岁的整生日,府门一大早敞开着,贺寿的人一拨接一拨。

知画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缎子褂,脸上匀了粉,带着笑,在那些王公福晋和朝廷命妇中间走动应付。

她今年二十五了,嫁过来整整五年。

五年工夫,足够把新妇熬成旧人,眼角那几条细纹,扑再厚的粉,凑近了也遮不住。

“福晋好福气呀,五阿哥前程似锦,小阿哥又聪慧。”一位一品诰命夫人拉着知画的手,笑眯眯地说。

知画嘴角弯着,弧度恰到好处。

“您过奖了,都是托皇阿玛和额娘的福。”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福气?

这五年,她守着这么大一座府邸,跟守活寡也差不多。

永琪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头办差,就算回了京,也多是宿在书房。两人见了面,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比那不相干的熟人还生分。

夜里,客总算散尽了。

知画卸了头上沉甸甸的钿子,脱下那身绷得紧紧的礼服,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衫子。

丫鬟彩霞端了热水进来。

“福晋,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吧。书房明儿再收拾也不迟。”

知画拧了把热手巾,敷在脸上。

“爷今儿喝了不少,怕是已经歇下了。趁这功夫,我去把他书房归置归置,省得他明日见了心烦。”

永琪的书房,等闲不让旁人进,更别说动他的东西。

可今儿是他寿辰,妻子替他整理书房,是分内的事,他总不好说什么。

书房的门虚掩着。

知画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墨香和旧书页的味道涌过来。

她点燃了桌上的烛台,一点晕黄的光铺开,照亮了满架子书和卷宗。

她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

把各方送来的寿礼分门别类放好,把散乱的公文理齐,用镇纸压住。

擦到那张紫檀木大书案时,她的手指无意中按到了案面下沿一处。

“咔”一声轻响,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知画的手停住了。

这桌子她擦了五年,从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她迟疑了一下,手指顺着那处轻轻一推。

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抽屉,从桌板底下弹了出来。

抽屉里没有别的,只静静地躺着一卷画轴。

知画的心,没来由地猛跳了几下。

她拿起那卷轴,有些沉。

缓缓展开。

烛光跳动着,映亮了画纸。

纸上是个女子的背影。

穿着月白色的衫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站在一片朦胧的烟雨里,撑着把旧黄的油纸伞,身段窈窕,单单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水一样的哀愁。

知画盯着那画,看了很久。

画得极好,笔触细腻得连衣料上的织纹都清清楚楚。

可为什么只画背影?

更让她不解的是,这女子的打扮,和小燕子没有半分相像。

小燕子喜欢什么?

喜欢穿红着绿,头上戴满亮闪闪的珠花,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能掀了屋顶。

可画里这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雨里,浑身透着清冷,是江南水汽氤氲出来的那种温柔。

知画又看向那暗格。

里面似乎不止这一卷。

她伸手,又拿出一卷。

展开。

还是那个女子,换了个地方,像是在一条河边的柳树下,依旧是背影。

再拿,再展开。

西湖边,画舫上,园林里……全是江南的景致。

知画一卷卷看过去,手心里沁出了汗。

数了数,一共十三幅。

每一幅的下角,都落了款,写着年月。

最早的一幅,写着“乾隆三十五年春”。

最近的一幅,是“乾隆四十二年冬”。

八年。

永琪画了这女人,整整八年。

知画觉得手里的画纸有些烫人。

她把画在桌上铺开,借着烛光,一幅幅仔细地看。

头几年的几幅,笔触特别细致,颜色也清淡雅致,那女子的身姿勾勒得清清楚楚,连风吹起她一缕发丝都画了出来。

可越往后,笔法就越有些不同了。

线条不如早年流畅,人物的轮廓也有些模糊,尤其是最近这两年的,那女子的模样似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太真切了。

像是画画的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忘记她的样子。

知画的眼光,突然落在其中一幅画的边角。

那里,隐约露出了女子的一截手腕。

腕子上戴着一串珠子。

珠子是碧莹莹的颜色,每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光润润的,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温润的光。

那不是普通的饰物,是一串手串。

更特别的是,手串中间有个小小的、精巧的暗扣,扣子上似乎还刻着字。

知画把眼睛凑得很近,想要看清。

可烛光终究是太暗了,那字又刻得小,模糊成一团墨点。

“福晋,三更鼓都敲过了,您该歇着了。”

彩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轻的。

知画惊得一颤,手里的画轴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将画卷好,按原样塞回暗格,推回抽屉。

站起身时,她只觉得腿有些发软,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永琪画了八年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第二日,知画起得很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脂粉也盖不住憔悴的脸,心里头像一锅煮开的水,上下翻腾。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那烟雨里的背影,和那串碧莹莹的珠子。

五年了。

她以为永琪心里搁着的是小燕子,那个明媚鲜活得像正午太阳似的姑娘。

所以她处处学着温柔,学着娴静,把自己身上那点骄傲和棱角都磨平了,想着哪怕能有一丁点像他念着的人,也是好的。

可原来,她这五年,全错了。

“额娘,您发什么呆呀?”

绵亿跑了进来,四岁的小人儿,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知画怀里。

知画回过神,搂住儿子,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额娘没发呆。绵亿今早想吃什么?”

“想吃枣泥山药糕!”绵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额娘,阿玛昨晚上又说梦话了。”

知画心里蓦地一紧。

“哦?你阿玛说什么了?”

“听不清,”绵亿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好像在说‘对不住’。”

他眨巴着眼,有些困惑,“阿玛总说对不住,他是对不住谁呀?”

知画的心,直直地往下沉了沉。

这五年,夜里醒来,她也听到过永琪说梦话。

含糊不清的,偶尔能听清几个字,最多的,就是“对不住”。

他在梦里,一遍遍地向谁赔罪?

用过早膳,永琪换了朝服,要进宫。

知画像往常一样,送他到二门。

“爷路上当心。”她声音柔柔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永琪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今儿事多,怕是回来得晚,不必等我用饭。”

“好,爷忙正事要紧。”

知画微微福身。

看着永琪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她脸上那点温婉的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沉。

“彩霞。”她叫住跟着的丫鬟。

“福晋。”

“我问你话,你照实说,不许瞒我。”知画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

彩霞被她看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奴婢不敢,福晋请问。”

“爷每年开春后,总要往江南跑一趟,说是公务。”知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可我隐约听说,爷在江南时,常去城外一座寺庙,可有这事?”

彩霞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绞着帕子。

“福晋……奴婢,奴婢也是听小安子提过一两句醉话,当不得真。”

“他说什么?”知画追问。

彩霞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些,声音更小了。

“小安子说,爷每回去江南,都会在灵隐寺住上几日。那寺后头……有一大片坟地,爷总去那儿,一待就是大半日。”

坟地。

知画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他去祭拜谁?

“还有呢?”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彩霞犹豫了一下,“前年,小安子多喝了几杯,说他跟着爷第一回去江南时,爷遇着过一个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那姑娘生得极好,性子也好,爷上了心。可后来……那姑娘福薄,好像是得了病,没了。”

知画闭上了眼。

原来如此。

人已经不在了。

可人没了,念想却留下了。画了八年,每年不忘去坟前看她。

“你去找小安子,再打听打听。”知画睁开眼,眼里没什么温度,“那姑娘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怎么没的,打听清楚了来回我。”

“福晋,”彩霞有些急,“小安子是爷身边得用的人,若是让爷知道……”

“他不会知道。”知画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他眼里只有他的公事,他的念想,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彩霞不敢再说,低头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知画一个人走回房里,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可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她这五年的小心翼翼,五年的体贴逢迎,在永琪眼里,算什么呢?

是不是就像戏台下的看客,台上演得再卖力,他心里看的,始终是另一出早已散场的戏?

接下来几天,知画总寻了由头往书房去。

永琪不在时,她便悄悄打开那暗格,把画拿出来,反反复复地看。

她看出更多东西。

那些画的背景,确确实实都是江南。

西湖的断桥,苏州的园林,水乡的石板路,每一处都画得极为用心,像是要把那景致刻在骨子里。

画中女子的穿戴,也极清雅。

月白,淡青,浅粉,藕荷,都是些素净的颜色,从未有过大红大紫。

发式也简单,不是寻常的燕尾髻,就是松松挽个慵妆髻,插一根玉簪,或者什么都没有。

最特别的,是几乎每幅画里,那女子的腰间,都系着一个香囊。

淡青色的底子,用同色丝线绣了几茎兰草,底下坠着长长的流苏。

知画盯着那香囊,看了许久。

这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值得永琪这样惦记?

她的目光移到一幅画的角落,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三十五年春,初遇于西湖。”

她的手有些抖,又去看另一幅。

“三十五年夏,夜游。”

“三十六年春,姑苏又见。”

乾隆三十五年,永琪十九岁,那时他还没被指婚,还没遇上小燕子。

而三十六年春……他本该在京城了。

“姑苏又见”……他回去了,他又去江南见了她。

知画急急地去翻看其他的画。

从三十六年往后,那些小字就变了。

不再是“遇”,不再是“见”。

变成了“思”,变成了“忆”。

“三十七年夏,忆西湖。”

“三十八年春,梦回。”

“三十九年冬,长念。”

知画的眼眶骤然湿了。

她忽然明白了。

那女子,大概就是在三十六年前后,没了的。

所以之后永琪画的,都是凭记忆在描摹。

记忆越来越淡,画也就越来越模糊。

可他就这样,一笔一笔,画了八年。

八年。

知画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有些喘不上气。

她拿什么去和一个活在记忆里、永远停在最美时候的人比?

那人在永琪心里,早已不是真人,成了一个完美的影子,一抹永远的白月光。

而她陈知画,是活生生的,会老,会丑,会有脾气,会有私心。

知画正想把画收好,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地把画轴塞回去,合上暗格。

门被推开,永琪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皱眉,目光落在知画身上,又扫过书案。

知画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笑。

“看爷书房有些乱,帮着收拾收拾。”

永琪脸色缓了缓,但眼里那点警惕没散。

“不必了,这些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是。”

知画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跨出门槛,她才发觉后背一层冷汗。

刚才若被他瞧见……

可她也更确信了,那些画,是永琪藏得最深的秘密,碰不得。

彩霞会办事,知道小安子好酒,特意弄了两坛绍兴老酒,趁他歇值时,请他到下房喝。

几杯黄汤下肚,小安子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彩霞姑娘,不瞒你说,我跟了爷这么多年,爷的心思……我多少知道点。”小安子舌头有些大。

“那……爷在江南遇着的那位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彩霞替他斟满酒,小心地问。

小安子眼神飘了飘,叹了口气。

“唉,都是陈年往事了……爷那会儿,才十九,奉旨去江南办差。在苏州……遇着个姑娘。”

“什么样的姑娘?”

“跟天仙似的。”小安子眼神有点恍惚,“我从小跟在爷身边,就没见他对哪个女子那么上心过。后来就算对小燕子姑娘,也没到那份上。”

“那姑娘长什么样?”

“这我可没见过。”小安子摇头,“爷从不让我们近前,每回都是他独自去会那姑娘。只听跟车的说,那姑娘说话轻声细语,跟水做的一样,是标准的江南闺秀。”

“后来呢?”

“后来……爷被急召回京。没过多久,就得了信儿,说那姑娘……病没了。”

“什么病?”

“痨病。”小安子又叹一口气,“说是打小带的病根子,爷遇上她时,就已经不大好了。爷不知道,还满心欢喜……等知道,已经晚了。”

彩霞听得心里发紧,“爷当时……”

“爷当时差点就垮了。”小安子声音低下去,“在书房里关了三天,水米不进,谁叫门都不开。后来还是皇上发了话,才勉强出来……”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小安子忽然住了口,眼神清醒了些,摇头。

“这我不能说。爷吩咐过,那名字,谁也不能提。”

彩霞把打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知画。

知画坐在窗前,半晌没言语。

原来是这样。

相遇时,她便已是时日无多的人。

永琪动了心,她却推开了。不是不爱,是知道自己陪不起。

等永琪明白过来,人已经没了,面都没能再见上一回。

难怪他念念不忘。

年年画,岁岁祭。

知画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可怜。

她可怜永琪做什么?

守了五年空荡荡的院子,以为自己能焐热一块石头,到头来发现他心里早被另一个人填满了,连条缝都没留给她。

她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那个人。

知画决定自己去找。

趁永琪去户部,她带着彩霞,把书房里里外外,仔细搜检了一遍。

“福晋,这……这要是让爷知道……”彩霞声音发颤。

“知道便知道。”知画语气很淡,“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福晋,这府里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彩霞忽然指着西墙。

“福晋,您看这儿。”

墙上挂着一幅《漓江烟雨图》,是前朝名家的手笔。

知画走过去,细看之下,发现画轴旁的墙壁,有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伸手,顺着缝隙一推。

“嘎吱”一声轻响,一块墙板向内转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里面是一间窄小的密室。

知画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接过彩霞手里的烛台,弯腰走了进去。

烛光点亮密室的刹那,知画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四面的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那个女子。

背影,侧影,甚至有几张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正面。

比外面暗格里的,更多,也更精细。

知画一幅幅看过去,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些画,笔触更细腻,用色更讲究,每一笔都能看出作画人倾注的心血。

画中人身着各式衣裙,立在不同的景致中,可那股子哀婉又温柔的气息,如出一辙。

知画停在一幅画前。

画中女子半侧着身,脸的轮廓依稀可辨。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

虽只是朦胧的侧影,却能看出是个极清丽的佳人。

知画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蹙眉细想,心头猛地一颤。

这女子的眉眼神情……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急急去看别的画,越是近一两年画的,那画中人的模样,就越像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永琪画着画着,不知不觉,就把记忆中那人的脸,画成了自己的模样?

知画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是不是因为……他开始放下过去了?

是不是因为……他日日相对的人是她,所以笔下的人,也慢慢变成了她的样子?

可这希望的火苗还没燃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因为她看见,那些画的角落空白处,永琪用极小的字,写满了同样的句子。

“对不起,我快要记不清你的眉眼了。”

“原谅我,我只画得出你的背影了。”

“我在拼命回想,可你的样子,越来越淡了……”

知画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原来不是放下,是遗忘。

他怕自己彻底忘了那个人,所以拼命地画,可越画越不像,最后笔下勾勒出的,竟成了日夜相对的、她的轮廓。

她用五年时间,活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而她这个影子,甚至不配拥有自己的脸。

知画在密室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彩霞小声提醒。

“福晋,时辰不早了,爷怕是快回了。”

知画木然地擦去眼泪,退出密室,将墙板合拢,把那幅《漓江烟雨图》挂回原处。

走出书房时,春日阳光正好,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知画的母亲陈夫人这日过府来看她。

见女儿憔悴得厉害,心疼地拉住她的手。

“画儿,你这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怎么就瘦脱了形?”

知画勉强笑了笑。

“天儿热,没什么胃口,不妨事。”

陈夫人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瞒不了我。跟额娘说实话,是不是五阿哥又给你气受了?”

知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伏在母亲膝上,肩膀轻轻抽动。

“额娘……我累……”

“傻孩子,哭什么?”陈夫人轻拍她的背,“你是五阿哥的嫡福晋,绵亿的额娘,这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他心里没有我!”知画抬起头,泪眼模糊,“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摆设,一个替他生儿育女、管家理事的摆设!”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画儿,你得明白,在这深宅大院,天家府邸,情爱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知画怔怔地看着母亲。

“你瞧瞧宫里那些娘娘,有几个是真得了圣心的?不也照样过了一辈子?”陈夫人语气平静,却透着沧桑,“要紧的是你的位子,你的儿子,你将来的依靠。”

“只要你稳稳坐在福晋这位子上,把绵亿教养好,将来总有你的尊荣。到时候,谁不得敬着你?”

“可我不甘心!”知画咬着唇,眼泪成串地掉,“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守着个空心人过活!”

“不甘心又能怎样?”陈夫人摇头,眼里是过来人的疲惫,“你是皇上指婚,宗人府记了玉牒的,这辈子,你就是五阿哥的人,改不了。”

她握紧女儿的手。

“既然改不了,就得学会受着。额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知画愣住。

“你阿玛心里,不也早就有人了?”陈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可额娘不也这么过了几十年?把你们兄妹拉扯大,守着主母的位子,该有的,一样没少。”

“额娘……”知画声音哽咽。

“听额娘一句,别钻牛角尖。”陈夫人替她擦去眼泪,“守好你该守的,养好绵亿,比什么都强。五阿哥心里有谁,没谁,不重要。”

知画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衣襟上。

认命吗?

她不想认。

可不认,她还能怎样?

转眼进了五月,端午要到了。

永琪又要动身去江南“巡查河工”。

这是第六年了,雷打不动。

知画站在府门口送他。

“爷一路顺风。”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声音柔和。

永琪点点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愧疚。

“这回要去得久些,府里的事,劳你多费心。”

“妾身分内之事。”知画微微屈膝。

永琪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知画看着马车驶远,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终只剩一片空茫。

一个多月。

他每次去,都要待那么久。

在江南,在那个人长眠的地方,他都会做些什么?

知画回到房里,叫来彩霞。

“你去寻小安子,问问爷这次南行,行李里都带了什么。”

彩霞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回来。

“福晋,小安子说,爷带了好些香烛、纸锭,还有……一卷新画的画轴。”

知画闭上眼。

香烛,纸锭,新画的画。

果然,是去上坟。

每年画一幅新的,带去给她“看”。

真是……情深意重。

这情深,一分一毫,都不是给她的。

知画称病,回了娘家小住。

陈夫人见她回来,有些讶异,却也没多问,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

夜里,知画躺在未出阁时的闺房里,睁着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全是永琪在某个陌生女子坟前,低声絮语的模样。

她想象着他展开新画的画,对着冰冷的墓碑,一笔一划诉说思念。

眼泪浸湿了枕畔。

她这五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坚持一段永远捂不热的姻缘?

坚持一个永远不爱自己的男人?

还是坚持那个可笑的幻想,以为只要她够好,够温柔,够贤惠,总有一天他能看见?

在娘家住了十来日,知画又回了王府。

回来那日,她脸上施了薄粉,点了口脂,看着气色好了许多,见人也有了笑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空了,死了。

往后,她不会再求了。

做好福晋,养大绵亿,就这样吧。

永琪从江南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下泛着青黑,眼睛里都是血丝,像是许多夜没睡好。

知画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问,想质问他到底在祭奠谁。

可话到嘴边,看到他满脸的疲惫,又咽了回去。

“爷辛苦了。”她垂着眼,语气平淡。

永琪看了看她,只“嗯”了一声,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知画看着他消失在回廊转角,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噗地一声,熄灭了。

那天夜里,永琪罕见地留在了正院。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知画望着帐顶,忽然开口。

“爷这回去江南,一切可还顺利?”

“嗯,尚可。”永琪的声音有些沙哑。

“爷每年这时节都要南下,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么?”知画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

永琪沉默了片刻。

“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知画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永琪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你今天怎么问起这些?”

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知画轻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好奇。爷年年都去,我这个做妻子的,总该知道爷是去做什么吧?”

永琪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去祭拜一位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知画的心提了起来。

“……一位很重要的故人。”永琪的声音很低。

“是位姑娘?”知画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永琪没说话。

这沉默,就是答案。

知画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苦涩。

“我明白了。”

“对不住。”永琪轻声说。

“爷不用对我说对不住。”知画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对爷来说,就那么要紧么?”

永琪望着帐顶,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知画心口。

可奇怪的是,她没觉得疼,只觉得冷,冰冷的麻木。

“我懂了。”知画闭上眼,“爷早些安歇吧。”

永琪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翻过身去。

第二天,知画又去了书房。

她打开暗格,发现里面多了一卷新画。

是永琪这次从江南带回来的。

知画展开画轴。

画中依旧是那女子的背影,伫立在一座孤坟前。

坟前的墓碑上,隐约可见一个字——“夏”。

知画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目光急急移向女子的手腕。

那串碧玉手串还在。

因为角度的关系,这次那手串上的暗扣看得更清楚些。

知画凑到最近,屏住呼吸细看。

暗扣上确实刻了字。

第一个字,清清楚楚,是个“夏”。

第二个字,却依然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知画心里有了数。

那女子姓夏。

可叫什么,还是不知道。

她把画收好,决定要查清楚,永琪年年去拜祭的,到底是谁。

她让彩霞想办法,从这次跟去江南的随从嘴里套话。

几日后,彩霞带来了消息。

“福晋,打听到了。爷每年去祭拜的那座坟,在灵隐寺后山的坟地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守墓的老人说,那坟是八年前起的,坟里葬的是个年轻姑娘,病死的。起坟时,有位贵人亲自盯着,只让在碑上刻了一个‘夏’字,说姑娘生前喜静,不喜张扬。”

知画怔住。

只刻一个姓?

为什么?

是那女子身份特殊,不能留全名?

还是……

“那老人还说了什么?”

“老人说,这八年来,每年柳絮飞的时候,那位贵人都会来,风雨无阻。一来就在坟前一坐大半天,有时候从早坐到日落,谁也不让靠近。”

知画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八年,年年如此。

这份心,当真难得。

绵亿这几日总缠着知画。

“额娘,您这些天怎么老是不笑?”绵亿趴在她膝头,仰着小脸问。

知画摸摸他的头。

“额娘没有不笑。”

“您就有。”绵亿很认真,“您老是看着一个地方发呆,夜里我还听见您哭。”

知画心口一揪。

“绵亿看错了,额娘没哭。”

“您骗人。”绵亿撅起嘴,“是不是阿玛惹您伤心了?”

知画苦笑。

“没有,你阿玛很好。”

“那您为什么难过?”绵亿追问,小孩子的心思有时候格外敏锐。

知画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

“因为额娘……很想很想要一件东西,可是怎么也要不到。”

“什么东西?绵亿帮您要!”绵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知画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

“你阿玛的心。”

绵亿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

“额娘,我昨晚听见阿玛又说梦话了。”

知画身子微微一僵。

“他说什么?”

“我听见阿玛说……”绵亿努力回忆着,“说‘对不住,我不该动心’。”

他眨巴着大眼睛,满是困惑。

“阿玛对不住谁呀?他为什么不该动心?”

知画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不该动心”。

这话里的意思,太深了。

什么样的人,是永琪不该动心的?

知画的脑子飞快地转。

有夫之妇?

或是……

她猛地想起,小安子说过,那姑娘是在永琪回京后去世的。

而永琪是“奉旨急召”回京的,说明他本不想回。

皇上为什么急召他回来?

会不会是……皇上察觉了永琪和那女子的情愫,才强行将他召回?

知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可那女子,到底是谁?

永琪为什么说“不该”?

知画决定亲自去问小安子。

她备了一桌好酒菜,将小安子请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小安子,你跟了爷这么多年,辛苦了。”知画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

小安子受宠若惊,慌忙起身。

“福晋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我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点旧事。”知画看着他,语气平和,“关于爷在江南遇到的那位夏姑娘。”

小安子脸色一变,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福晋,这……这事儿奴才不敢妄言……”

“你放心,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更不会让爷知晓。”知画语气诚恳,“我只是想知道,那位夏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爷会说‘不该动心’?”

小安子握着酒杯,挣扎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罢了,这事儿压在奴才心里这么多年,说出来,兴许也好。”

他仰头喝干杯中酒,眼神有些恍惚。

“那年爷十九,奉旨南下巡察河工。在苏州……遇着了那位夏姑娘。”

“夏姑娘是苏州本地人,书香门第出身,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爷一见就上了心。”

“爷那时年轻,情窦初开,天天往夏家跑,两人游湖赏花,吟诗作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呢?”知画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爷想娶夏姑娘。”小安子的声音低下去,“可夏姑娘不肯。”

他叹了口气。

“她说自己福薄,身有痨病,活不长久,不想耽误爷……劝爷回京,忘了她。”

知画听得心头酸涩。

“爷……就回了?”

“皇上连下三道旨意催爷回京,爷不得不回。”小安子眼睛有些红,“爷回京后,想尽了法子要再去江南,可皇上不知怎的知道了,将爷拘在宫里,半步不许离京。”

“等爷后来终于能出京时……夏姑娘已经……已经没了。”

知画的眼泪滚了下来。

原来如此。

两情相悦,却偏逢绝路。

一个自知不久于人世,不愿拖累。

一个被强行召回,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那夏姑娘,叫什么名字?”知画擦去眼泪,追问。

小安子摇头。

“这个,奴才实在不知。爷从不提姑娘的闺名,只以‘夏姑娘’相称。”

知画失望地靠回椅背。

最后的线索,似乎只剩下那手串上的刻字了。

可那手串被永琪仔细收着,她根本没机会凑近细看。

这之后几日,知画总是心神不宁。

她总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薄纱。

这日,永琪又去了户部。

知画再次潜入书房,打开了那间密室。

她拿起那些画,一幅幅,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

忽然,她注意到几幅画的留白处,除了年月,还有几行蝇头小楷。

她凑到烛光下,努力辨认。

“三十五年春,西湖初遇,卿执伞回眸,吾心惘然。”

“三十五年夏,画舫听雨,卿抚琴,吾倾心。”

“三十六年春,姑苏重逢,吾欲聘卿,卿以病拒之,吾心俱碎。”

知画看着这些字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继续往下看。

“然吾心中,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唯卿一人而已。”

“三十六年夏,奉诏返京,临别卿言:忘我,善自珍重。”

“然,刻骨铭心,何能忘?”

“卿乃吾此生,唯一挚爱。”

知画的手抖得厉害。

她又看向下一幅。

“三十六年秋,闻卿讣音,五内摧伤,天地失色。”

“恨吾何愚,未早向皇父陈情?”

“悔吾何怯,竟从卿言归京?”

“若吾留守江南,纵只得数月相伴,亦不至遗恨终生……”

知画看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她终于懂了永琪这八年的煎熬。

爱而不得,得而复失,生离死别,无一不尝。

他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里,一年年用画笔,试图留住一个早已消散的幻影。

知画放下画,深吸几口气,在密室里四处搜寻。

她要找到那串手串。

终于,她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里,找到了。

那串碧玉手串,静静躺在杏黄色的锦缎上,色泽温润,光华内敛,显然常被主人摩挲。

知画拿起手串,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颤抖着手指,摸到那个小小的暗扣。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暗扣弹开。

借着密室窗外透进的、昏暗的天光,她看见暗扣内侧,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

第一个字,清清楚楚,是“夏”。

第二个字……

知画眯起眼,凑到最近,可光线实在太暗,那字的笔画又细,怎么也看不清。

她正想将手串拿到窗边细看,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惊惶的呼喊。

“走水了!书房走水了!”

知画一惊,慌忙将手串塞回匣子,合上暗扣,冲出密室。

书房里已是浓烟滚滚,火苗正从书架一角窜起来。

“快救火!”知画厉声喊道。

下人们提着水桶,乱哄哄地涌进来。

可火借风势,转眼就蔓延开来,书架、书案、卷宗,噼啪作响,迅速被火舌吞噬。

知画望着那间密室的方向,心急如焚。

那些画!

她想要冲进去,却被闻讯赶来的彩霞死死抱住。

“福晋!去不得!火太大了!”

“可那些画……”知画的声音带了哭腔。

“画没了就没了,福晋的性命要紧啊!”彩霞拼命拉着她往后退。

知画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席卷,吞噬掉那间藏着他八年心事的密室。

火终于被扑灭了。

书房烧毁了大半,焦黑一片,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知画不管不顾地冲进废墟,在仍有余温的灰烬里翻找。

她跪在地上,徒手扒开烧焦的木料和纸灰,十指很快变得乌黑。

终于,在靠近原来密室墙角的一堆灰烬下,她摸到了一角尚未完全烧毁的画纸。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是一幅画的残片,只剩下小半幅,边缘焦黑卷曲。

画中女子的脸和大部分身躯都已烧毁,只剩下腰间以下和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可那只手上,戴着那串碧玉手串。

在焦黑残破的画面衬托下,那手串显得格外清晰。

知画的心,狂跳起来。

她记得,暗扣里有字。

方才在密室里,光线太暗,她没看清。

此刻,废墟里光线依然昏暗,混合着烟尘,视野模糊。

她颤抖着手,将残画举起,努力辨认手串暗扣处。

可那里只是一团更深的墨色,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墙角一根烧了一半的房梁,“哔剥”一声轻响,几颗未熄灭的火星溅落下来,正好落在知画脚边一堆浸了水、但未完全烧透的纸张上。

“轰——”

微弱的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那堆废纸,燃起一团短暂却明亮的火焰。

火光猛地一亮,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昏暗。

知画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一下眼。

她下意识地将手中那半幅残画,凑近了这团跳跃的火光。

想借着这光亮,看清那暗扣上,究竟刻着什么。

火焰跳跃着,映亮了焦黑的画纸,也映亮了画中女子手腕上那串碧玉手串。

在橘红色火光的映照下,碧绿的珠子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而那精巧的暗扣,以及扣上雕刻的细小字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显现出来。

知画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小字。

第一个字,是“夏”。

第二个字……

知画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里的残画飘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