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反网络暴力法(征求意见稿)》正式面向社会公开。当七章六十条的条文一字一句铺展在公众面前时,北京安剑律师事务所的周兆成对着屏幕静默了很久。
这一天,他等了整整五年。
时间倒回2021年的夏天,那时的网络暴力还被大多数人轻描淡写地归为“网上拌嘴”“口水纠纷”。维权要跨十几个平台、取证要熬无数个通宵、追责常常卡在“法不责众”的死胡同里,受害者大多只能忍气吞声,连法律圈都少有人觉得,这事值得一部专门立法。
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周兆成率先启动了“打击网暴·雷霆行动”。同年10月,他提笔写下立法建议书,正式寄往全国人大常委会,呼吁为反网络暴力专门立法。
那声呐喊太超前,回应者寥寥。有人劝他:“案子办好就行了,立法的事轮不到律师操心。”可他偏认死理:个案的胜诉,只能护住一个当事人;只有把规则立起来,才能护住千千万万个还没站出来的普通人。他不想等悲剧发生了,再去事后补救。
可悲剧还是来了。
2022年寒冬,寻亲少年刘学州在漫天谣言与辱骂中离世的消息传来,全网哗然。周兆成接受养家家属委托,成了这起案件的代理律师。
真正扎进案子里才知道,网暴的伤害,远比想象中更狰狞。
数千条侮辱、诽谤、人肉搜索的内容散落在几十个平台,账号是虚拟的、发言是匿名的,删帖速度比取证还快。团队成员对着屏幕一条一条甄别、一页一页固定证据,熬了无数个通宵,最终攒下两千多条有效侵权言论。
身份溯源处处碰壁,自诉程序寸步难行,整整1247天的诉讼长路,他亲手摸到了基层维权的每一处“法律断头路”,也亲眼见证了一场网络暴力,如何一点点吞噬掉一个鲜活的少年。
案子最终胜诉了,判决书白纸黑字认定了侵权,支持了赔偿。可周兆成心里清楚,那个爱笑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结案那天他没有庆功,反而更坚定了一件事:不能让下一个刘学州,再走一遍同样难走的路。刘学州案暴露出的每一处制度缺口,都成了他往后奔走的具体方向。
2023年,两高一部发布反网暴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刘学州案一审开庭的第二天,他就把《自诉转公诉建议书》寄往了最高法、最高检,要让严重的网暴致死案,不再只靠受害人孤军奋战;
2024年,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出台前后,他一次次在媒体上发声,呼吁降低维权门槛、压实平台责任、给未成年人更厚的保护;
每一次规则修订的节点,每一场公开讨论的场合,他都把办案时摸过的壁、踩过的坑,拆解成一条条可落地的专业建议,递出去,等回音。
没人知道这五年里,他寄出过多少封挂号信,熬了多少夜整理案例,面对过多少次“没必要、来不及”的质疑。他就像在黑夜里铺路的人,明知道路很长、终点很远,还是低着头,把少年用生命撞出来的缺口,一点点补上。
这部征求意见稿,从来不是凭空落下的条文。
它是无数个深夜里律所亮着的灯光,是一封封寄出又静静等待回音的信件,是两千条证据背后藏着的刺骨恶意,是一个少年没能走完的人生,也是一名律师不肯向“法不责众”低头的初心。
“个案维权止于一人,立法完善惠及众生。”这是周兆成常挂在嘴边的话。
五年跋涉,终于等来了迟来的回响。这回响是对逝去少年的告慰,更是给所有普通人的承诺——以后再有人站在网络风暴里,身后终于有了一部专门的法律,为他撑腰。
而那个为了一句公道奔走了五年的律师,还会继续往前走。
他要等这部法真正落地,等网络世界里,再也没有少年因流言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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