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7月的深圳,太阳毒得像挂在天上的火炉子。罗湖区向西村的巷子里,那些老旧的平房把热浪憋在中间,连风都透不进来,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乔巴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洇透了一大片,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却挂着笑。
委员的身份算是坐实了。
这事儿得从他大哥加代那1400万说起。加代向来信他,不管多大买卖,只要兄弟们觉得行,他就掏钱。当初向西村的村主任张俊奇张罗旧城改造的事,乔巴过去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机会——深圳这地方,1990年房价两千出头,眼下都快翻番了,向西村这种城中村要是一改造,地皮能翻几倍。他跟加代提了一嘴,加代当天下午就领着乔巴去了村委会。张俊奇说10%股权得一千三百多万,加代眼都没眨一下,直接汇过去1400万,还特意留了三十来万说给张俊奇自己拿着。
"张大哥,"加代当时拍了拍张俊奇的肩膀,"我兄弟乔巴想进咱们居委会当个委员,往后村里有什么规划,他能第一时间知道,也好帮着张罗。"
张俊奇收了钱,心里门儿清,这事儿压根没犹豫。
乔巴就这么当上了委员。他这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心思却细。刚上任那几天,他就开始挨家挨户走动。村里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帮着去卫生院拿药;谁家屋顶漏雨,他招呼人上去补瓦。晚上还自掏腰包请几个村民代表喝酒,一顿两三百,连着请了小半个月。大伙儿都说乔委员实在,够意思,选举的时候肯定投他票。
可这世上,有人看上肉,就有人惦记骨头。
那天乔巴刚从村委会出来,手机就响了,是张俊奇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弟,你能过来一趟不?大哥这出了点事。"
乔巴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张俊奇正坐在椅子上抽闷烟,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头。他抬头看见乔巴,把烟掐了,说了句"坐",然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董奎安。龙岗区天津帮的老大。这人长得像电影里的狄龙,一米八三的大个子,背头梳得油亮,穿黑衬衫披西服,出门带六个保镖一个助理,两台虎头奔。他找上门来,说要在向西村投资1000万,要20%的干股。
张俊奇当时就摇头:"董老板,按照市场价,1000万顶多能拿5%到6%,20%不可能。"
董奎安没跟他争,当场打了个电话,对面是罗湖区分局治安大队的赵宇。赵宇在电话里说"奎安是我非常好的哥们,你该照顾得照顾",话音不重,分量不轻。
更让张俊奇后脊梁发凉的是董奎安临走撂下的那句话:"你家在光明小区2号楼一单元六楼吧?你儿子今年七岁,闺女十一岁,你媳妇天天接他们上下学,路上可得多加小心。"
张俊奇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他生平头一回。
乔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哥,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办。"
"老弟,你不知道他的底细……"
"管他什么底细。"乔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把他电话给我,我找他谈。"
张俊奇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号码写在了纸上。乔巴揣起来就走,边走边给明远和小峰打电话:"你俩过来一趟,在村口咖啡厅等我。"
董奎安的车停在咖啡厅门口的时候,乔巴正端着杯凉咖啡往嘴里送。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那两台黑色的虎头奔一前一后停稳,先下来六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然后董奎安才推门出来,墨镜遮着半张脸,嘴角往下撇着,那股子派头隔着玻璃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乔巴放下咖啡杯,往椅背上一靠,等着。
董奎安带着人呼啦啦进来,保镖在他身后站了一排,助理提着公文包站在侧边。他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乔巴身上:"你是那个委员?"
"坐。"乔巴抬了抬下巴。
董奎安在他对面坐下,二郎腿一翘,旁边的保镖立刻递上烟点上。他吐了口烟雾,慢悠悠地问:"说吧,张俊奇什么意思?"
乔巴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一千万买20%干股,这事不可能。我们张主任不同意。"
"那你跟我谈什么?"
"我是委员,村里的事我能说上话。你要真想进来,按市场价来,1%的股权150万,20%就是3000万。你要觉得贵,可以再商量,但1000万肯定不行。"
董奎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盯着乔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老弟,你知道我是谁不?"
"龙岗董奎安,听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我找你谈,是给你脸?"
乔巴也笑了,笑完脸色一沉:"董老板,我也告诉你一句话——我大哥是加代,罗湖加代。你要是在向西村动歪心思,我大哥饶不了你。"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两秒。
董奎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乔巴,嘴角的冷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没说话,只偏了下头,旁边一个保镖就把手搭在了乔巴肩膀上。乔巴还没反应过来,董奎安突然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兜头盖脸砸了下来。
"哐!"
乔巴从椅子上翻下去,脑袋磕在桌子腿上,半缸烟灰和着血糊了他一脸。小峰和明远刚要往前冲,另外几个保镖已经扑了上来,拳头雨点似的往下落。明远的嘴被打歪了,下巴脱了臼,呜呜呀呀说不出话;小峰的眼睛挨了一拳,肿得只剩一条缝。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董奎安带着人走了,两台虎头奔呼啸着消失在巷子口。咖啡厅里的服务员吓得缩在吧台后面,等人走了才敢拿毛巾过来给乔巴擦脸。乔巴坐在地上,脑袋嗡嗡响,眼前全是金星。他用手背蹭了把脸上的血,跟小峰和明远互相扶着站起来,三个人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拦了辆出租直奔罗湖医院。
加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表行里跟江林对账。他听乔巴带着哭腔说"哥,我让人削了",手里的钢笔"啪"地搁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江林在后面喊"哥去哪",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罗湖医院"。
急诊室里,乔巴靠在椅子上,脑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血渍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把半边脸染得通红。小峰坐在旁边,眼皮肿得像两个小馒头;明远更惨,下巴被正了骨,嘴里塞着纱布,说话含含糊糊。
加代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的模样,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谁打的?"
乔巴刚要开口,张俊奇从外面冲了进来,一看见乔巴就弯腰鞠躬:"老弟,哥对不住你!这事是哥连累了你,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都把你兄弟打成这样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加代打断他,转头问乔巴,"你是不是跟他提我了?"
"提了哥,我说你是我大哥。"
"提了我他还动手?"
乔巴没说话,点了点头。
加代回过身,看着张俊奇:"张大哥,我问你一句话。向西村的股权,你到底想不想卖给董奎安?"
"不想!打死我都不想!"
"好。"加代拿起手机,"他电话多少?"
张俊奇报了一串号码。加代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董奎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谁?"
"我,加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董奎安笑了:"你就是那个委员的大哥?怎么着,想替兄弟出头?"
"你在向西村想干什么我管不着,但你把我兄弟脑袋开了瓢,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把我兄弟打了,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你过来,当面跟我兄弟道个歉,医药费赔了,向西村的事你给我离远点。做到了,我不找你麻烦。"
董奎安笑得更响了:"加代是吧?我在龙岗混了十年,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想要说法,来龙岗找我要。"
"行,那你等着。"
加代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屋里的兄弟:"后天,去龙岗。"
江林皱了皱眉:"哥,去龙岗?那是人家的地盘。"
"他敢打我兄弟,我就敢去他地盘。"加代拍了拍乔巴的肩膀,"你好好养伤,剩下的哥来办。"
乔巴想说"哥我不给你添麻烦了",可看着加代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上午,加代带着人从罗湖出发。左帅坐在后座,腿上横着两把战刀,拿擦刀布一遍遍抹着刀身,寒光在车厢里一闪一闪。江林和陈一峰各开一辆车,小毛带着湖南帮的兄弟分坐十几辆车跟在后面。加代特意没让太多人跟着,拢共带了一百来号,觉得对付一个董奎安绰绰有余。
车队在龙岗区天虹大厦对面的大马路上停下的时候,加代推开车门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十三层的楼。南方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楼体上"天虹大厦"四个金漆字在日光里晃得刺眼。
"人呢?"左帅拎着双刀下了车,往四周看了一圈,"哥,不对劲,路上连个车都没有。"
加代也察觉出异常了。天虹大厦门口那条宽阔的主干道上,空空荡荡,别说董奎安的人,连个路过的行人都没看见。他心头一跳,正要喊大伙上车,东西两个方向已经响起了警笛声。
二十多辆警车从两面夹过来,车顶的红蓝灯转得晃眼。后面还跟着挎斗摩托和骑自行车的片警,加起来少说六七十号人,哗啦一下就把加代的车队围了个严严实实。
"下车!全都下车!双手抱头!"
加代坐在车里没动,从后视镜里看着江林推开车门举起双手,冲着捕快喊"我们投降,我们配合"。陈一峰也下了车,跟江林并肩站着,俩人把领头的身份揽了过去。左帅被江林一把摁住,手里的刀抢过来塞进了座椅底下。小毛从后面的车里探出脑袋,看见这场面先是一愣,随后也举着双手下了车。
捕快把江林、左帅、陈一峰、毛天友四个人单独提了出来,又连带三四十个兄弟,其余人轰散了。加代在车里低着头,等捕快从他车边走过去围前面的人的时候,他猛地打了把方向,车子冲上马路牙子,刮飞了右后视镜,哐哐一阵颠簸冲进了旁边的小路。
"站住!"有捕快回头喊,但加代的车已经拐进了巷子,三拐两拐就看不见了。
加代开着车一路狂奔,后视镜里警车没追上来,他才慢慢减速,把车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停下来。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江林被带走了,左帅被带走了,陈一峰被带走了,小毛也被带走了。一百多号人,就剩他一个跑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强打电话,对面关机。又打了两遍,还是关机。他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盯着车顶发呆。
这仗打得窝囊。连董奎安的面都没见着,就直接被人用白道的手段围了。
加代开车去了徐远刚那儿,远刚一听说江林他们被抓了,急得在屋里转圈:"哥,周强呢?你找周强啊!"
"找了,关机。"
远刚拿起自己的手机也拨了一遍,同样的提示音。他放下手机,看着加代:"哥,那咋整?"
加代没说话,坐在椅子上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远刚,你帮我办件事。"
"哥你说。"
"你去帮我打听龙岗分局一把手的电话。"
远刚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他出去不到俩钟头就回来了,手里攥着张纸条:"哥,问着了,姓吕。"
加代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哪位?"
"吕局长你好,我是加代。"
"加代?"对面的声音冷下来,"你今天带人到龙岗聚众闹事,跑的那个就是你吧?我劝你赶紧投案自首。"
"吕局长,我兄弟让你抓了。你开个价,多少钱能把人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吕局长的声音更冷了:"你在跟我说什么?我是执法者,你是违法者,你跟我说钱?赶紧投案自首,否则罪加一等!"
"哐"一声,电话挂了。
加代看着手里的听筒,半晌没动。远刚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哥,咋整啊?周强联系不上,分局局长又不给面,咱这是被人算计了啊!"
加代把听筒放回去,重新坐下来,又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在黄昏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把线头捋清了——董奎安能在龙岗横着走,靠的就是白道上的人。他自己在罗湖周强能顶上用,可到了龙岗,那就是人家的天下。
他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
当天晚上,他给董奎安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对面才接,董奎安的声音带着得意:"加代?跑出来了?你兄弟可都在我手上呢。"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明天你来我公司,带上200万,进门给我跪下认错。做得到,你兄弟的事还有商量。做不到,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钱我能带,跪下不可能。"
"那就别谈了。"董奎安要挂电话。
"等等。"加代深吸一口气,"我明天去你公司,咱当面谈。"
董奎安笑了:"行,我等着你。你最好别耍花样,不然你兄弟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挂了电话,加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头看着远刚和乔巴。乔巴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脸上没好利索,眼神却比平时多了股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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