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①百度百科·赵清阁词条(含人物生平、主要著作、与老舍交往信息);②《赵清阁文集》(十二卷本),陈军主编,北京朝华出版社,2020年9月;③傅光明、郑实:《老舍之死口述实录》,山东画报出版社,2001年;④傅光明:《书信世界里的赵清阁与老舍》,载《现代中文学刊》2010年第4期;⑤张彦林:《锦心秀女赵清阁》,出版于2005年前后,系赵清阁迄今最完整传记
本文依据上述权威史料综合整理,力求还原历史原貌,不涉任何主观评价。

1999年11月27日,上海某处寓所,秋风已深。

85岁的赵清阁躺在床上,保姆吴嫂守在旁边,一言不发。

房间里的陈设几十年没有大的变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字迹遒劲,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清流笛韵微添醉,翠阁花香勤著书。"

落款:老舍恭祝。

那副对联,是1961年老舍亲笔写下的,距今整整38年了。

那个写下这副对联的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33年了。

赵清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痰盂——1939年,老舍从甘肃酒泉参加慰问团归来,专程带回来的。那时候她患了肺结核,病得厉害,老舍怕她。

六十年过去了,痰盂还在。

她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她人生最后的三十年,每日清晨,每日黄昏,在老舍的生辰、忌日,都会燃上一炷香,静静地,对着那副对联,不说话。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临终前,她做了一件事——把老舍写给她的所有信件,一封一封地烧掉了,烧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据后来的研究者估计,那些信,足足有一百多封。

里面写了什么,从此再无人知晓。

这是赵清阁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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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块银元和一场出走】

1914年5月9日,赵清阁出生在河南信阳一个旧式家庭里。

祖父是前清举人,舅舅是进士,家里书香气足,但对于赵清阁来说,这个家给她的,更多是寒意。

她五岁那年,母亲去世了。父亲续娶,继母进了门,赵清阁在这个家里就慢慢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父亲也不再是从前的父亲了。

赵清阁后来在文章《母亲》里写过那种感觉:"我曾多次梦见我的母亲,只是梦醒了,一切依旧,我依旧没有母亲,依旧孤独……"

这种孤独陪伴了她整个童年。

好在她还有书。她在外祖母家的家塾里开蒙识字,小小年纪就读了大量诗文,性格越来越清高,也越来越倔。

后来她说:"我喜欢孤僻,喜欢寂静。"但这份孤僻里头,藏着一股钢铁般的劲儿。

这股劲儿在她初中快毕业的时候,终于爆发了。

那天,她无意中在窗外听到父亲和继母的谈话——商量着让她退学,嫁给当地一个有功名的人家,换一笔聘礼,就这么把她打发出去。

赵清阁那一刻的心情,后来她没有细说,但从她接下来的行动看,那一刻她一定是把什么东西想得极清楚了。

当天夜里,她悄悄翻箱倒柜,找到祖母藏着的四块银元,揣进怀里,独自一人走出了信阳老家的大门,就再没有回头。

她那年,只有十五岁。

四块银元,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深夜,茫茫的中原大地。

这个开头,放在任何时代,都叫人捏一把汗。

但赵清阁偏偏走得稳当。

她搭上了驶向开封的夜车,此后辗转求学,半工半读,既在《河南日报》附刊《妇女周刊》兼职,又在救济院的贫民小学教书糊口,同时在河南大学旁听课程,硬是把日子撑了下来。

1931年,她第一次向报社投稿,当期就得了发表。

这一年,她十七岁。

1933年,十九岁的赵清阁来到了上海,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师从画家倪贻德学习西洋画。

这所学校的校长是刘海粟,她后来还跟齐白石学过画,身边的人都是一时之选。

但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在文学上的天赋仍然显眼。

她一边学画,一边写稿,成了《女子月刊》的基本撰稿人,还兼任上海天一电影公司《明星日报》的编辑。

1934年春天,她给鲁迅寄去了自己的诗文,求教指点。

很快,鲁迅回了信,并亲自约她面谈。

那是1935年春天的一个晚上,赵清阁由左明陪同,去看望鲁迅。见面时,她紧张极了,话也说不出来。

鲁迅温和地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鼓励她写散文。他说,散文既能抒情,又讲究辞藻之美。

那是赵清阁文学生涯里,极重要的一个夜晚。

后来许广平见到她,还提到这件事,说赵清阁和萧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萧红活泼,她缄默文静,学生气很浓。

能被鲁迅亲自接见,这在当时的文坛,不是一件寻常事。

足以说明赵清阁的才气,是经得住真正的眼光看的。

1935年,她22岁,出任上海女子书店总编辑,主编《女子文库》《女子月刊》。

1936年,她在《妇女文化》月刊发表了第一部电影文学剧本《模特儿》。

那一年,同样是这份杂志,另一个人发表了《骆驼祥子》。

那个人叫老舍。

两个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名字,却还没有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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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火里的相遇】

1937年7月,全面战争爆发。

整个中国的文学界都动起来了。

那是一个书生也得站上战场的年代,只不过他们手里拿的是笔,不是枪。

1937年11月,老舍一个人从济南出发,抛妻别子,抵达武汉,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的洪流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时的大后方独立行走,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写作,只有文学,只有抗战这两个字。

赵清阁也在那一年年底,从河南辗转来到武汉。

她当时在南京中央电影厂任编剧,淞沪战役打响后,电影厂向芜湖撤退,她辞职回到了河南老家,本想在家乡为国效力,但河南形势不断恶化,最终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武汉。

她那年二十三岁。

武汉的冬天,寒气很重。

这个从信阳出走的女孩子,穿着京沪一带流行的时髦短装,短头发,态度潇洒,落落大方。

在那个年代的文艺界,她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作家,举止带着一种朋友圈的人形容为"有男性的健美,又有女性的温柔"的气质。

1938年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简称"文协")在汉口总商会礼堂举行正式成立大会。

这一天,39岁的老舍和24岁的赵清阁,在这里正式见面了。

老舍那时已是声名赫赫的文坛大家,《骆驼祥子》让他蜚声文坛,他被推举为"文协"总务部主任。

赵清阁则以年轻女作家的身份,被聘为"文协"组织部干事,同时承担着主编《弹花》文艺月刊的重任。

《弹花》这份刊物,是赵清阁在战火中一手创办的。

她给这份刊物取这个名字,寓意是"以抗战的子弹,开出胜利之花"。

郭沫若看了,写了一句话送给她:"豪气千盅酒,锦心一弹花。"这八个字,是对这个女子和这份刊物最好的注脚。

老舍一见这份刊物,就成了最忠实的撰稿人。他先后在《弹花》上发表了十多篇文章,影响颇大。

两个人因为《弹花》,开始了频繁的接触和合作。

老舍是个见了女人就拘谨的人,这是他自己说的。但赵清阁例外。

她的性格中有一种不加装饰的直爽,和老舍的幽默与儒雅恰好能搭上——两个人一起谈文学、谈时局、谈抗战,越谈越投机,越聊越深入。

1938年7月,武汉形势告急,文艺界随大部队陆续向西撤退。

赵清阁随《弹花》编辑部溯江而上,撤往重庆。老舍原本有安排去桂林,但他最后还是和几位好友一起去了重庆。

那一年,他们都到了重庆。

重庆是个多雾的城市,山城的灯光总是被雾气搞得朦朦胧胧。

战时的重庆,物价飞涨,住房紧缺,文人们的生活普遍清贫。但就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赵清阁一个人硬是把《弹花》继续办了下去。

华中图书公司倒闭之后,赵清阁以一己之力接过了《弹花》,自己组稿、自己编辑、自己想办法出版,为了筹措经费,她把自己心爱的小提琴卖掉了,就这么把刊物撑到了1941年停刊。

二十多期,一个人,战时,穷困。

这就是赵清阁。

老舍被她吸引,是一件完全可以理解的事。

两人在北碚(重庆下辖的一个地区)期间,比邻而居,共同创作。

据当时在场的人的回忆,两人是公开同居的,一起写稿,作品共同署名,在重庆文化圈里,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们还合写了四幕话剧《桃李春风》。

这部戏的合作方式很有意思:故事由两人共同商定,老舍擅长写对话,负责对话部分;赵清阁更懂戏剧的结构,负责搭框架和分幕。

赵清阁后来回忆说:"好像盖房子,我把架子搭好以后,他执笔第一二幕……老舍的对话很幽默,演出博得不少喝彩声。"

《桃李春风》1943年公演,一炮而红,重庆文化界称这次合作为"珠联璧合"。

合写剧本期间,赵清阁因为手术住了院。

老舍带着稿子去医院探望,她躺在床上,边输液边接着草写第三四幕。老舍陪在旁边,把对话的部分整理出来。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两个人把一部戏写完了。

写完之后,老舍有一个动作。

他从甘肃酒泉参加北路慰问团回来,带回来一方砚台,送给赵清阁。

那方砚台后来一直摆在赵清阁的书桌上,陪了她几十年。

这之后,老舍还单独为赵清阁写了一首情诗,写满了整整一页纸。

那首诗,后来也被赵清阁在临终前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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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妻子到来,那个决定】

1943年秋天,重庆的天气开始转凉了。

赵清阁和老舍还住在北碚相近的平房里,还是每日写稿、聊天、相互探望。

这段日子,看起来还平静。

但平静要结束了。

老舍的妻子胡絜青,从北平辗转赶来了。

胡絜青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有学识,有气度,但也极有主见。

她出走之前,一个人在北平带着三个孩子,上有老母需要侍奉,下有儿女嗷嗷待哺,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用细说。

而她的丈夫,在大后方的重庆,和另一个女人比邻而居、同署名写剧本——这个消息,早就传到她耳朵里了。

胡絜青到重庆的确切时间,是1943年10月28日。

她来到重庆的消息,先传到了老舍耳朵里。

老舍那一刻的反应,后来的人有记录:他正在和朋友吃饭,听到消息后,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动,胜过千言万语。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整件事最难堪的部分。

老舍把胡絜青和孩子安排在别处住下,一直没有去和她们同住,一直在拖。一直到11月17日,也就是整整二十天之后,他才去和妻子见面。

这二十天里,赵清阁和胡絜青都在等。

等一个男人拿出他的态度来。

这个男人,拿不出来。

重庆文化圈里,当时有很多人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人替他们中任何一个做决定。最终打破僵局的,是赵清阁。

她没有等老舍,她自己先走了。

她搬出了他们共同住的地方,搬到了别处,等老舍把胡絜青接回家之后,她再没有回来。

她离开,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给老舍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极短,但每一个字都是赵清阁的风格——不拖泥带水,不哭哭啼啼,干净利落。

就是那封信里的那几个字,成了后来三十多年、两个人之间最沉重的注脚。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从1943年一直到1966年,这段文字压在两个人的心里,谁都没有对外人完整说过。

老舍不说,赵清阁也不说。

他们就这么带着那几个字,一个去了北京,一个留在上海,此后的日子,各自过着,却彼此都没有真的忘掉。

抗战胜利后,1945年,老舍追到上海,而胡絜青也跟着来了上海。

老舍和赵清阁在这座城市里短暂地又相近了一段,却始终是咫尺天涯。

1946年,老舍以讲学名义赴美,带着满肚子的想法,也带着对赵清阁未了的念想,漂洋过海去了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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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个字——这道终生的关卡】

从重庆到上海,从上海到大洋彼岸,老舍和赵清阁之间的故事,从来没有真的断过。

从美国寄来的信,仍然一封封地飞到上海。

那些信是什么内容,赵清阁从来没有对外人全部说过,但有一封,她亲眼拿给当年的《新文学史料》主编、诗人牛汉看过原件。

老舍在信里说:"我在马尼拉买好房子,为了重逢,我们到那儿定居吧。"

是的——老舍那时候已经在菲律宾马尼拉,真的买好了房子,等着赵清阁去。

他的设想是:他写书,她作画,两个人逃到一个没有牵绊的地方,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这个念头,他在信里说了不止一次。

但赵清阁没有去。

她婉拒了他,她在回信中写道:"我们是活在现实里的,现实是会不断地折磨我们!除非我们一块儿去跳江,才能逃避现实。"

这句话,后来也被写进了她的小说《落叶无限愁》里,那是一部以自己和老舍的情感经历为蓝本写成的小说,里面已婚的男教授和未婚的女画家,几乎就是他们两个人的镜像。

1949年,新中国成立,文艺界的许多人都在召唤滞留海外的老舍回国。

阳翰笙找到赵清阁,请她出面,给老舍写信,动员他回来。

赵清阁写了那封信。

收到信的老舍,那时候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他以为,或许,回来之后,赵清阁会来接他,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1949年12月,老舍归国。

他下了船,在人群里没有找到赵清阁的身影。

但有人走过来,把一封信递给了他。

是赵清阁托人带来的。

老舍拆开,看见了那几个字。

就是那几个字,把这段长达十年的纠缠,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那几个字,到底是什么?

关于这八个字的出处,各方记录一致,研究者傅光明在《书信世界里的赵清阁与老舍》中有详细考证,赵清阁的亲属韩秀也从外婆谢慧中处得到过相关信息。

但对于这八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它背后赵清阁的真实心境,她为什么要在这个节点写下这八个字,她写下这八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赵清阁一生,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

此后的五十年,这八个字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再也没有人能看见那块石头的全部重量。

老舍拿着那封信站在人群里的样子,没有人记录。

但此后的老舍,没有再争辩过什么,也没有再写信去追问什么。

两个人,一个去了北京,一个留在上海。

真的就这样了。

当那封短短的信从赵清阁的手里出发,从上海飞到归国途中的老舍手里,这个故事最后的那扇门,轻轻地、但却不可逆地,关上了。

她用那八个字关上了门。

而她在那道门的背后,等到的究竟是什么,又承受了什么——那八个字,才是这段感情最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