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追求“快产出、高量产”的时代,流水线昼夜不停,标准化的量产模式能够制作出整齐划一的工业品,只是器物之上,再难寻觅那份鲜活的人情味。
而在海门区包场镇,78岁的苏锦芳老人守着一台老式织布机,一坐便是六十四年。一梭一线、一牵一引,她用最缓慢、最温热的手工织造,织出机器永远无法复刻的乡土记忆和人文温度。
生于1949年7月的苏锦芳,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通色织土布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去年成功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从青葱少女到古稀老者,苏锦芳未曾放下手中丝线,而是用老手艺守住了南通色织土布质朴温暖的烟火底色。
走进包场镇福良村的一方质朴小屋,78岁的苏锦芳端坐在老式木织机前,一身素净衣衫整洁利落。
这台陪伴她半生的木织机,正是南通织造风俗的缩影。南通滨江临海、土壤肥沃,史料素有“木棉花布之产甲诸郡”的记载。二十世纪,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与棉花资源,加之对土布的日常刚需,南通乡间织户遍地分布,遍及海门刘浩、通州兴东等乡镇,纺纱织布成为当地百姓代代相传的生活习俗。
生长在海门这片沃土上,苏锦芳自幼便浸染在“户户机鸣、人人织布”氛围里。“小时候看着母亲坐在织布机前劳作,母亲抽身忙活别的家务时,我就坐到机位上手试织,看着学着,自然而然掌握了技法。”谈及当年学艺的缘由,苏锦芳的回忆质朴而纯粹。“十四学纺纱,岁岁织流年”,正是她与土布相伴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凭着对织造的由衷热爱、过人的耐心与悟性,年少的苏锦芳熟练掌握格子、芦纹等南通色织土布经典纹样织造技法,年纪轻轻就成了乡里小有名气的织布能手。苏锦芳笑着回忆:“那时候母亲打趣我,说我织出来的布匹比她织的还要平整顺滑。”
南通色织土布工序繁杂,纺纱、染纱、上机织造,十余道工序缺一不可,一寸一寸布匹,全靠耐心打磨而成。芦纹、柳条纹简约大方,双喜、文字提花纹样精巧别致,各式织造技法,苏锦芳早已烂熟于心。
28岁那年,苏锦芳带着一台老式木织机嫁到包场镇福良村。为补贴家用,她白天下地务农、操持家事,唯有趁着傍晚闲暇、雨天农闲的时间,静坐织机前穿梭走线。她织出的土布密实耐磨、纹样精致,深受邻里喜爱,靠着这门手艺和勤恳踏实的性子,她熬过那段艰难的岁月,稳稳撑起了小家。
90年代末,随着工业化的浪潮,机器布匹逐渐普及,村子里多数人家的旧织机早已被劈作柴火。即便身边人纷纷放下梭子、告别老手艺,苏锦芳却始终舍不得相伴半生的老织机,闲暇时依旧上机织布。
2006年,一次偶然的机缘为这项非遗技艺迎来转机。彼时苏锦芳在镇上打零工,得知同事承接了南通博物馆的土布织造任务,却因技艺不足难以完成,苏锦芳主动出手相助。没想到,经由她织造的土布质感温润、古法纯正,大家都为之赞叹,此后南通博物馆专门邀请她参与土布技艺的复原、展演与抢救工作。苏锦芳依托多年来的实操经验与记忆,逆向复原多种濒临失传的纹样,更成功复原8蹑8综投梭织机工艺,让沉寂许久的南通色织土布技艺重回大众视野,焕发全新生机。
六十余年执梭不辍,苏锦芳的坚守早已超越织造本身,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份古老的土布技艺稳稳传续下去。
一台老式木织机,就是土布手艺鲜活的见证物。岁月流转,不少老织机散落乡间、日渐损毁,苏锦芳心中满是惋惜。数十年间,她默默奔走在乡野之间,协助各大博物馆收购并修复老旧织机。“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做这件事。老织机构造繁复,修复周期短则数周,长则数月,几十年下来,她亲手复原了几十台老旧织机。”儿子陈雷兵回忆道。寻访过程中也曾遇到村民刻意抬高价格,苏锦芳不厌其烦多次登门沟通,这份执着与诚意打动了乡邻,不少人主动将家中织布机捐献出来。
为了摆脱传统技艺“口传身授、极易失传”的困境,苏锦芳主动推进南通色织土布技艺数字化留存。她一字一句梳理出近2000道完整工序文稿,录制20余小时工艺教学视频,整理留存30GB影像资料,把把原本依靠口传身授的传统织造技艺,变成可以永久保存、随时查阅的数字化文脉档案。
时至今日,苏锦芳依旧深耕在非遗传承一线。她倾囊相授、手把手教学,悉心培育三名传承人,为土布技艺注入新生力量。“只要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我就会一直做下去。”盛夏酷暑,满头白发的苏锦芳话语间满是热忱。儿子陈雷兵、儿媳陈帅花长年耳濡目染,也成为该项非遗技艺传承人。夫妻俩表示,会承袭母亲的初心与坚守,从织机修复、工序教学、经典纹样留存三个维度守住这份江海乡土老手艺,让南通色织土布技艺传承下去。
凭着一辈子缓慢而笃定的坚守,苏锦芳让一度濒临失传的南通色织土布,从一人乡间孤守,变成可存档、可研习、可传承的珍贵非遗文脉。声声机杼未曾沉寂,缕缕经纬绵延不息,江海大地上的织造技艺,必将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守护中薪火永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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