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承,高考到不了五百八,我就把你扔山里喂狼。”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火:“你凭什么管我?”
我慢慢把卷子折起来,想起八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我十三岁,站在校长室门口,鞋底漏风,肚子饿得发疼。有人推门进来,把一张资助表放到我面前,说:“别怕,书继续读。”
那个人,叫江振山。
我第一次见江振山,是在初二那年。
那天我妈刚下葬三天,家里来了一群亲戚,站在破瓦房门口,七嘴八舌地劝我爸。
“安建勇,你这腿也不好,家里还欠账,姑娘念什么书?”
“就是,初中毕业算了,去县里电子厂,一个月还能挣点。”
“女娃读再多,不还是要嫁人?”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瘸着一条腿,一声不吭,脸憋得通红。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让我念。
是他真的撑不住了。
我妈得病那两年,家里值钱的东西卖光了,连猪圈都空了。她临走前,拽着我的手说,兰兰,你得读书,别困在山里。
可死人说的话,往往最轻。
活着的人要吃饭,要还债,要熬下去。
第二天,班主任骑着摩托车进村,把我叫去了学校。
校长室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旁边还放着个文件包。
他看见我进门,先问了一句:“你就是安艺兰?”
我点头。
“听说你这次月考年级第三?”
我又点头。
他笑了笑,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不凶,反而显得很和气。
“第三不够。以后想读出去,得争第一。”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对城里有钱人的印象,全来自村里人嘴里那些话:看不起人,话少,架子大。
可江振山没有。
他把一张表推过来,声音平稳:“我是山川建材的江振山。公司这几年在做助学,我看了你的情况。只要你愿意读,从今天开始,到你大学毕业之前,学费、生活费,我出。”
我看着那张表,半天没敢碰。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小时候也穷过。有人拉我一把,我记到今天。”
校长在旁边连连点头:“振山总每年都资助几个孩子,你放心。”
我攥着衣角,喉咙发紧。
“我……以后会还的。”
江振山笑了:“先别想着还。先考出去。”
那天回家,我爸拿着那张表看了又看,手抖得厉害。到了晚上,他坐在院坝里抽旱烟,抽了很久,忽然抹了一把眼睛。
“兰兰,你妈要是知道,能闭眼了。”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泥地里拽起来一样。
每学期开学前,资助款都会准时打到学校账户。
每个月,我还会收到一笔生活费,不多,但够我吃饭、买资料、住校。
江振山偶尔会来学校做捐助,我每次都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上台讲话。
他说话不激昂,甚至有点慢,但句句都很稳。
“你们现在吃的苦,不会白吃。”
“别怕慢,怕的是停。”
“读书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以后有选择。”
这些话,别人听过就忘。
我记了很多年。
我没让江振山失望。
初中三年,我次次年级第一。
高中考上市一中,学校离家远,我住校,逢年过节才回村。别人周末去逛街,我在教室刷题;别人抱怨食堂难吃,我盘算着怎样省下十块钱买一本二手教辅。
高二那年,江振山第一次单独见我。
那天他到学校给贫困生发奖学金,活动结束后,秘书把我带到了会议室。
我进去时,他正站在窗边接电话。
电话那头大概是在催项目,他皱着眉,说了句“先按合同办”,挂断后才转身看我。
“坐。”
我没敢坐实,只搭了半边椅子。
他问我最近成绩,我说年级前十。
他点点头,又问我想考什么大学。
“清大或者京大。”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山里出来的女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说要考全国顶尖大学,像是在说梦话。
可江振山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我,认真地说:“能说出来,就有机会做到。”
那天他给我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台旧笔记本。
“不是新的,公司淘汰的。你拿去查资料,做题方便。”
我抱着那台电脑回宿舍时,手都在抖。
室友围过来问是不是家里买的。
我说,不是,是资助我的叔叔送的。
有人羡慕,有人酸。
“你命真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这不是命好。
是有人在我快掉下去的时候,伸了手。
高考那年,我发挥稳定,考了六百七十二分。
出成绩那天,班主任比我还激动,电话里一直喊:“安艺兰!你这分数,冲清大都稳!”
我躲在宿舍楼道里哭了一场。
通知书下来后,我去了一趟山川建材总部。
那是我第一次进江振山的公司。
大厅亮得晃眼,前台小姐姐妆容精致,来往的人都穿着衬衫西裤,步子飞快。我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自动门前,连脚往哪儿放都觉得别扭。
江振山在办公室见了我。
他那天心情很好,让秘书泡了茶,还破天荒地跟我开了句玩笑:“这回能放心还钱了?”
我脸一下红了。
他笑着摆手:“逗你的。上大学以后,也别太省,该花花。见世面,比省几百块钱重要。”
我认真点头。
临走前,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你第一学年的生活费。密码写纸条上了。以后不够用就说,别硬扛。”
我握着那张卡,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
“江叔,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他没接这句话,只说:“把自己过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我一直记着。
大学四年,我拼命念书,拿奖学金,做项目,实习,最后保研又放弃,直接进了一家头部教育公司。
原因很简单。
我缺钱。
我爸年纪大了,腿病越来越重,我得尽快挣钱。
而且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
我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江振山面前,对他说一句,你当年没看错人。
真正让我和江家走近,是我毕业后的第三年。
那年我已经是公司最年轻的教研组长,手里攒了些钱,在县城按揭买了套小房子,还把老家的瓦房推了重盖,弄成了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村里人见了我,话风全变了。
以前说“女娃读书没用”的婶子,现在见面都笑:“艺兰有出息,真给你爸争光。”
我不爱听这种话,但也懒得计较。
我每年都会去看江振山一次。
有时候送些山货,有时候带两盒茶叶,次数不多,却从没断过。
江振山也还是老样子,说话稳,做事利落,只是头发白得更快了。
他的夫人宋岚是大学老师,气质很冷,说话不多,但待人客气。儿子江承那时候刚上初三,个子很高,见人不爱叫,耳朵上挂着无线耳机,一副谁都别烦我的样子。
第一次正式碰见他,是在江家的饭桌上。
我带着我爸自己腌的腊肉去看江振山,宋岚留我吃饭。席间江承一直低头刷手机,宋岚提醒了两次,他才不耐烦地把手机往桌上一丢。
江振山问他月考成绩,他含糊其辞。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中游吧。”
宋岚忍不住拆台:“班里倒数第八,全年级三百多名。”
江承筷子一摔:“你就会当着外人的面说我!”
桌上瞬间安静。
我正尴尬,江振山先开口了。
“艺兰不是外人。”
这句话把我说愣了。
可江承更炸。
“行,那她不是外人,我是外人行了吧?”
他说完就起身回房,门摔得震天响。
宋岚脸色很难看,江振山却没追,只低头喝了口汤,过了一会儿才对我苦笑。
“这孩子,被我和他妈惯坏了。”
我当时没接话。
我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个家看着体面,其实不太安稳。
后来几次去江家,江承的状态越来越差。
高一挂科,高二逃课,换老师,换补习班,闹得鸡飞狗跳。
江振山忙事业,很少真正管到他;宋岚要面子,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儿子的问题,只在家里着急上火。
江承则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弹簧,谁碰谁弹。
高考前半年,江振山还半开玩笑地跟我说:“要不你有空给他讲讲题?这小子谁的话都不听。”
我笑着说:“等我忙过这阵。”
谁也没想到,没等我忙完,江家先出事了。
出事是在我高考后收到江承成绩那天之前,两个月。
先是山川建材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传出来。
再后来,是项目烂尾,合作方起诉,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
新闻没上本地热搜,但在业内传得飞快。
我看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江振山那样的人,做事一向稳,怎么会突然垮成这样?
我给他打电话,没通。
给秘书打,也没通。
三天后,他回了我一个很短的消息。
“艺兰,我这边有点乱,过段时间再联系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发沉。
半个月后,我去了一趟市里。
山川建材总部的大门上了封条。
门口围着一群人,有供货商,也有员工家属。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拍视频。我站在人群外,看见宋岚戴着口罩从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艺兰。”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
那天我才知道,江振山不是单纯经营不善。
他是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总周启明和外部合伙人联手做了局。
假合同,阴阳账,抽走流动资金,把最烂的项目和最脏的债,全压在了山川建材名下。
等江振山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把能卖的都卖了,房子、车、收藏,连宋岚婚前的一套小公寓都抵了进去,还是堵不上窟窿。
最要命的是,江振山不肯一走了之。
他宁肯自己破产,也要先把老员工的工资和工地上受伤工人的赔偿凑出来。
这种做法,在别人眼里叫傻。
在我眼里,叫江振山。
江家真正搬来我乡下老家,是六月底。
那天傍晚,我刚从县城开车回来,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旧商务车。
院门开着,宋岚站在屋檐下,手里拎着行李袋,神情局促。
江振山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肩膀都塌了。只有江承,穿着名牌球鞋,拖着个行李箱,脸拉得比天还长。
我爸迎出来,小跑都跑不稳,还硬撑着笑:“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一下愣住:“爸,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我爸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江叔给我打电话,说市里房子都卖了,短时间找不到落脚地方。我就让他们先来住。咱家房间够。”
我看了他两秒,没说话。
因为这事,如果是别人,我未必愿意。
可这是江振山。
别说住几个月,就算让我腾出整栋楼,我都不会皱眉。
我走过去,接过宋岚手里的行李。
“江叔,宋姨,先进屋。”
江振山看着我,声音低哑:“艺兰,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头:“您当年拉我一把,现在轮到我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里有点发红。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江承。
乡下信号一般,蚊子多,晚上没空调吹一整夜,吃的是我爸种的菜、杀的鸡,和城里生活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承来第一晚就炸了。
“这地方能住人吗?”
“洗澡水怎么忽冷忽热?”
“这网速是人用的?”
“我明天就回市里。”
宋岚压着火劝他:“回哪儿?咱家都没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扎爆了他。
“没了没了没了!你们现在满意了吧?我同学都知道我们家破产了!他们在群里拿我当笑话看!”
他吼完,把杯子往地上一砸。
玻璃碎了一地。
我爸吓了一跳,弯腰就想去捡。
我一把拦住。
“别动,扎手。”
我转头看向江承。
他喘着气,眼里又羞又怒,像头没地方发泄的小兽。
我没骂他。
我只是抽了两张纸,把地上的水擦掉,然后淡淡说:“在我家,东西碎了自己收。”
江承瞪着我:“你管我?”
“对,我管。”
我把扫把塞进他手里。
“住在这里,就按这里的规矩来。”
他把扫把一扔,转身上楼,砰地关上门。
宋岚脸都白了,刚想追,江振山伸手拦住她。
他看着我,疲惫地笑了一下。
“让你见笑了。”
我没笑。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家再难,也不能把这个孩子彻底废了。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起床,去院子里喂鸡。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我回来时,江振山已经在帮我爸挑水。
他穿着旧背心,额头全是汗,扁担磨得肩膀发红。
我看得鼻子一酸。
曾经坐办公室签几百万合同的人,现在在我家院里挑水。
可他一句怨都没有。
我问他:“江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把水桶放下,沉默了几秒。
“先把该还的还完。剩下的,再慢慢来。”
“那江承呢?”
他苦笑。
“是我最对不住的地方。”
“我忙着挣钱,以为给他最好的学校、最贵的老师,就是尽责。现在才知道,我把他养成了个不会受挫的人。”
说这话时,他眼里的灰败,比破产本身还重。
我没安慰他。
有些话,安慰没用。
得做事。
江承的高考成绩,是一周后出来的。
查分那天,全家都在客厅。
宋岚手指一直发抖,输准考证号都输了三次。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空气像是一下凝住了。
总分三百零九。
数学十八。
英语七十二。
语文勉强过百,理综惨不忍睹。
宋岚当场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江振山坐在沙发边,半天没说话。
江承先是愣住,接着猛地站起来。
“看什么看!不就一次考试吗?”
宋岚声音发颤:“三百零九,你连本科线都摸不到!”
“摸不到就复读啊!你哭什么?”
“你还有脸说复读?高三一年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江承一下炸了:“那是因为你们天天逼我!从小到大不是补课就是考试!我过得像个人吗?”
我靠在门边,一句话都没说。
等他吼完,我才伸手把成绩页面截了图,又把打印出来的数学卷子拍到桌上。
“江承。”
他瞪过来。
“看清楚,十八分。”
“你少来教训我。”
“我不教训你。”
我拉开椅子坐下,慢慢看着他。
“我只是通知你。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凭什么?”
“凭你爸资助我八年,凭我不想看着他这辈子辛苦养出来的东西,全毁在你身上。”
江承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宋岚脸色一变:“江承!”
我却抬手拦住她,自己笑了。
“我算能把你从三百零九拉到五百八的人。”
他像是听到了笑话,肩膀都在抖。
“你做梦。”
“那就试试。”
我把卷子折起来,敲了敲桌面。
“从明天开始,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手机上交,游戏卸载,补基础,练习卷,错题本,周测月测,全按我的来。”
“我不。”
“你可以不。”
我抬眼,语气很平。
“那你现在就滚出我家,回城里继续烂。等明年再考三百零九,或者更低。到时候别说你爸,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吗?”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继续说:“江承,高考到不了五百八,我就把你扔山里喂狼。”
宋岚倒吸一口凉气。
江振山也抬起头。
只有江承死死盯着我,眼睛都红了。
“山里哪来的狼?”
我扯了扯嘴角。
“有没有,你可以试试。”
那一晚,院子里一片死静。
半夜我起来倒水,路过二楼,看见江承房门底下还有光。
我本以为他在偷偷玩手机,推开门,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那张十八分的卷子。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抹了把脸,吼我:“看什么看!”
我靠在门边,淡淡说:“哭完就睡。明天开始,没时间给你哭。”
他咬牙:“安艺兰,我最烦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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