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个《红楼梦》读者:全书最让你馋的是哪道菜?
十有八九会得到一个答案——茄鲞。
第四十一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贾母在大观园设宴。凤姐儿搛了一筷子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老太太嚼了半日,愣是不信这是茄子:“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
凤姐儿也不急,慢悠悠报出了这道菜的“秘方”:“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㔐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光是想“十只鸡配出来的一盘茄子”,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于是三百年来,无数人摩拳擦掌,想复刻这道“红楼第一菜”。
结果就是——几乎都翻车了。
据红学家周汝昌先生说,有人真的按照王熙凤所说如法炮制,结果做出来的茄鲞并不好吃。亲口品尝过北京红楼宴中“茄鲞”的邓云乡先生说得更直白:那根本不是《红楼梦》里写的东西,倒像是 “宫保鸡丁加烧茄子”。
九十年代,各地餐厅陆续推出“红楼宴”,茄鲞被端上了餐桌。但吃的人也都成了刘姥姥——不过不是惊叹,是困惑。
那么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呢?
文化学者卢冉一针见血: “我们不能把小说当文献来研究,曹雪芹是少爷,他自己不进厨房。”
曹雪芹记得童年滋味的鲜美,却未必记得后厨的工序。他写的是文学,不是菜谱。
卢冉的团队在复刻红楼美食时,索性放弃了按原著“照方抓药”的思路。他们爬梳清代典籍,在《农政全书》中发现了山东地区“茄鲞”的实际做法。这里已经抛开了曹公的文学想象,而是回归到真实的饮食场景。
换句话说:曹雪芹写的是一个“茄子干”的变体,却给它安了一套现实中根本做不出来的做法。
红学家周岭更直接地指出:曹雪芹在描写茄鲞时,巧妙地将深秋的茄子与春天的新笋两种不同时令的食材结合在一起,甚至把热菜和冷菜拌在一起,构造出一种在现实中几乎无法实现、就算实现也不好吃的菜肴。
那曹雪芹为什么要“编”这么一道菜呢?
周岭先生的观点值得深思。他在《〈红楼梦〉中的饭局》一书中指出,原著中的一饮一馔 “不为‘炫吃’,是为了写人物、写故事、造气氛、讲道理;吃的用的有真有假,并非‘疏漏’,而是蕴藏着独具匠心的艺术意图和哲理意图”。
茄鲞的“假”,恰恰是曹雪芹的刻意为之。
首先,它在“鲞”字上就玩了文字游戏。“鲞”的本义是干鱼。江浙一带至今把干鱼叫作“鲞”,绍兴有一道名菜“白鲞扣鸡”,就是用干鱼烧鸡。
“茄鲞”从字面上看,似乎应当是“干鱼烧茄子”。但你看看凤姐说的做法,里面根本就没有干鱼。
曹雪芹借了一个“鲞”字,却造了一道与“鲞”无关的菜。这种命名本身就是一种“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文本游戏。
其次,它在情节上服务了人物塑造。凤姐儿轻描淡写地说“这也不难”,然后报出一串令人咋舌的工序。这本质上就是王熙凤炫富、炫排场、炫贾府“食不厌精”的工具。
刘姥姥的震惊则是读者的代言人:我们和刘姥姥一样,通过这道虚构的菜,窥见了贵族生活的奢靡。
更深一层,它是曹雪芹著书思想的体现。整部《红楼梦》反复在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一道菜的真假,不过是这个主题的微观映射。
在整部红楼里,蒙上虚构色彩的美食不只是茄鲞。
《红楼梦》前八十回,有六十四回写到吃。有的实,有的虚,有的虚实结合,有的干脆是调侃。
哪些是实的,其实也很好分辨。
糟鹅掌鸭信:清代食谱《宋氏养生部》就有记载。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爱吃这类食物,写有“百嗜不如双跖羹”的诗句。这道菜有据可考,是真实的江南食俗。
烤鹿肉:芦雪广那一场“割腥啖膻”,是满族饮食风俗的体现。荣宁二府作为满洲贵族,吃鹿肉再正常不过。
豆腐皮包子:清代以豆腐皮做包子有数种做法,都是真实存在的烹饪方式。
再比如酸笋鸡皮汤、火腿鲜笋汤、虾丸鸡皮汤这些汤品在清代饮食中都有迹可循。
那哪些是虚的呢?
宝玉口中“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凤姐儿描述的做法是“面疙瘩”,怎么看都“不够风雅”。后来有人在江南做田野调查,发现用莼菜(形似迷你荷叶,外包滑嫩胶质)入汤才能还原那种梦幻感。曹雪芹描写的是意境,不是工序。
“牛乳蒸羊羔”:贾母说这是“有年纪的人吃的”,宝玉没吃。这道菜的名字本身就有一种荒诞感。
还有那些只列菜名、不写做法的:野鸡瓜齑、胭脂鹅脯、椒油莼齑酱……曹公只给名字,不给方子。后人想要复刻,那真的只能绞尽脑汁了。
最有意思的一个细节,来自不同红楼版本的差异。
《红楼梦》的“茄鲞”其实有两个版本。戚蓼生序本写的是“九蒸九晒”——茄子切丝、蒸了晒、晒了蒸,反复九次。而庚辰本写的是鸡油炸、鸡汤煨、香油收、糟油拌。
假设这两个版本都是出自曹雪芹之手,那么这恰恰说明他自己也不确定这道菜到底该怎么做。
他记得童年吃过一种用茄子做的美味,但具体工序早就模糊了。于是他凭记忆和想象,拼凑出了一道“听起来很了不得”的菜。
你要一个贵族少爷复刻对厨房的记忆,也确实不能太苛求了。
所以,我们在谈论红楼美食时,真的不能太较真。比起烹饪,你更应该关注文学。
茄鲞做不出来,恰恰是它的魅力所在。如果真的做出来了,真把一盘“宫保鸡丁加烧茄子”放在你面前,那它也就失去了那种让人魂牵梦萦的魔力。
正因为做不出来,它才永远活在读者的想象里。每个人读那段文字时,都在脑子里自己“烹饪”了一遍:鸡油炸过的茄子是什么味?鸡汤煨干的香菇丁有多香?糟油一拌,该是怎样的风味?
你在想象中完成的“品尝”,比任何真实的味觉都更迷人。
曹雪芹太懂这个道理了。他写茄鲞,写小荷叶儿汤,写那些“做不出来”的菜,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菜谱,而是因为他知道,最好的味道,永远在文字和读者之间那个虚实交织的空间里。
正如周岭所言,《红楼梦》饮食书写的最高境界,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一道菜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你相信了,也想吃了。
三百年了,我们还在馋那道做不出来的茄鲞。
这大概就是文学最厉害的“骗术”吧。
以上就是今天的内容,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呢?
最后留一个问题:你最喜欢那道茄子菜,都是什么做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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