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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人生三恨”还是挺有名的: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海棠无香与鲥鱼多刺属于造物主的安排,恨与不恨也就是个心理活动而已。《红楼梦》未完,就不是张爱玲所独有的遗憾了,估计绝大多数《红楼梦》读者都有类似的感受。
其实,《红楼梦》未完,这一说法就有问题,虽然这个说法很有来头:“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出自大名鼎鼎的脂批。不过,通常的看法是,这里的“未成”不是说书没有写完,而是说还没有完全修改好,没有做到尽善尽美。实际上,如果书稿没有完成,也就不会有最出名也是最重要的脂批了,那是第十八回元春省亲时点的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脂批说得明明白白:《豪宴》伏贾府之败,《乞巧》伏元妃之死,《仙缘》伏甄宝玉送玉,《离魂》伏黛玉死。
如果《红楼梦》真的只写了前八十回,那么上面对伏笔的交代就显得莫名其妙了,所以,至少,脂砚斋、畸笏叟等人是见过八十回之后内容的。《红楼梦》已经完稿是不争的事实,“书未成”只不过是说没有全部校订完毕。这一点,前八十回也有佐证,第七十五回,贾府赏中秋的时候,贾宝玉、贾兰、贾环都有新诗呈送给贾政,但是,谁也没有见过这些诗,批语也特意交代:“缺中秋诗,俟雪芹。”一方面说明写作《红楼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写一点改一点,而是大体完稿后再逐步精雕细琢的,一方面也可以印证“书未成”的真正内涵。
至于八十回之后的内容,一般认为是高鹗续写的,理由很多,证据也很充分,就不再重复了。但是,高鹗从来就不曾声称是自己续写的,而是说自己与程伟元从货郎担上购买的,然后整理、校订、出版。
后人显然不相信高鹗程伟元的说辞,因为后四十回的内容与前八十回在关键点上前后失去照应。比如说“卫若兰射圃”就凭空消失了,而且诸如此类的疑点实在太多。
笔者觉得:后四十回的内容与前八十回的内容有很大距离,后四十回显然不是原著原本的样子,但是也未必就是高鹗续写的。
大概率是:高鹗改写了《红楼梦》八十回以后的内容。
本文就简单探究一下高鹗改写的原因与结果。
原著八十回之后的内容无缘得见,不过可以从脂批及伏笔中窥见一二。
我们回到第十八回的脂批上,逐一分析八十回之后的可能内容——
《豪宴》伏贾府之败。《豪宴》是《一捧雪》中的一出,《一捧雪》讲述的故事不算离奇:明代名将戚继光的好友莫怀古,拥有一件稀世珍宝——温凉宝玉杯,又名一捧雪。莫怀古还有一个绝色侍妾——雪艳。一个裱褙匠名叫汤勤,到莫怀古家里干活,机缘巧合,既看见了一捧雪,又看见了雪艳。为了得到雪艳,汤勤使出连环毒计:第一步,告知权臣严世蕃,莫怀古拥有稀世珍宝一捧雪,唆使严世蕃“买”宝;第二步,“帮助”莫怀古想法应对——制作假的一捧雪献给严世蕃,并且为制作假的一捧雪腾挪出足够的时间;第三步,在莫怀古献出假宝之后,又在严世蕃面前拆穿,让严世蕃追杀莫怀古。
结局是:在戚继光的帮助下,莫怀古的仆人莫成代替莫怀古受死,雪艳嫁给汤勤,洞房花烛夜,雪艳刺杀了汤勤。严世蕃发现莫怀古的头颅有假,苦于汤勤已死,无从对证……
贾府之败也应该与稀世珍宝有关,贾宝玉胸前挂着的不就是稀世珍宝吗?这通灵宝玉不仅来历出奇——娘胎里带来,宝玉,衔玉而诞。而且还有特殊功效。如果说这样的来历或许会让人将信将疑,那么,通灵宝玉能够镇魔辟邪的功效却是在原著中有明确的记录。第二十五回,王熙凤与贾宝玉被马道婆施法弄得奄奄一息,就在众人无计可施的时候,一僧一道把通灵宝玉“摩弄了一回,说了一番疯话”,王熙凤与贾宝玉就转危为安了。
这样的稀世珍宝会不会引发权臣的觊觎之心?从而导致贾府之败?另外,黛玉从老家带到贾府的丫鬟叫雪雁,与《一捧雪》中的雪艳仅仅一字之差,想必不是巧合吧?
《乞巧》伏元妃之死。《乞巧》是《长生殿》中的一出,《长生殿》讲述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剧故事:“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这,就可能涉及到宫闱秘闻,还有兵变。
《仙缘》伏甄宝玉送玉。《仙缘》是《邯郸记》中的一出,《邯郸记》讲述的是一个神奇故事:吕洞宾度卢生入仙。吕洞宾给了进京赶考的卢生一个瓷枕,卢生在梦中中状元、做高官、娶贤妻……最后要被砍头了,惊醒,不过一梦而已,与南柯一梦的故事非常相似。卢生经此一梦,也就看透了世事。甄宝玉送玉,送给谁?度化贾宝玉?还是自己也参透了玄机?
《离魂》伏黛玉死。《离魂》是《牡丹亭》中的一出。《离魂》这一出戏说的是杜丽娘的鬼魂与柳梦梅幽会。《红楼梦》几次三番引用《牡丹亭》的唱词,暗示非常明显,但是,实在不太符合当时的社会要求,就拿到现在看,也有点尴尬。

把几件事关联起来,我们大约可以窥见八十回之后的内容了,或许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某个权臣看中了通灵宝玉,强娶林黛玉,逼贾府以通灵宝玉作嫁妆。贾家无奈,嫁出林黛玉,陪嫁了一个假的通灵宝玉。为安慰宝玉,在嫁出林黛玉的同时迎娶薛宝钗。林黛玉伤心过度,死在出嫁的路上,魂魄还念念不忘贾宝玉。雪雁代黛玉出嫁,花烛之夜刺杀权臣,给黛玉报了仇,却给贾府带来了塌天大祸。元妃尽力保护贾家,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这样,也许更接近原著本意,但是,内容就……至少,在乾隆看来就尴尬了。所以人们就发现:《红楼梦》只有前八十回在流传,后面的内容见不到了。
在文字狱比较严重的清代,为何不干脆禁止整部《红楼梦》的流传呢?为何让前八十回流传呢?估计是曹雪芹玩的花招,先让前八十回广泛流传,因为前八十回的内容没有那么明显的反封建因素。在前八十回广泛流传之后再抛出后面的内容。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哥白尼在临终时才抛出日心说的做法。
事实上,曹雪芹做到了第一步。《红楼梦》前八十回的内容流传非常广泛,广泛到什么程度呢?~~“开口不谈《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连乾隆也读过了,还给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评价:“此盖明珠家事”。这里的明珠指的是康熙朝重臣纳兰明珠,纳兰明珠有个著名的儿子:纳兰性德,字容若。与贾宝玉有一拼,有一句词,差不多家喻户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于是,当八十回之后的内容面世时,禁,来不及了,而且,也给乾隆下不来台。最好的办法是:改写。
改写,相对来说,比续写的难度要小不少,只需要改“大过节、大关键”就行了。
于是,在八十回之后,我们发现,贾府之败,源于薛蟠。薛蟠本来就是一个惹祸的根苗,由他再造命案也在情理之中。还有张华,就是尤二姐的未婚夫,当年王熙凤为整倒尤二姐,让张华出面状告贾府,而后又命兴儿杀掉张华,兴儿不忍,放张华一条生路,从而留下又一个祸根……这些,应该都属于拔出萝卜带出泥中的“泥”,属于为贾府之败添加的“佐料”,很难充当“主料”。有趣的是:高鹗写的第八十五回,北静王居然命人仿制了一个通灵宝玉,还送给了贾宝玉。仿佛是告诉读者,这种仿制与《一捧雪》中的仿制有着本质区别。怎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成语~~此地无银三百两?
元妃之死,也就变得很正常了。为了给读者一个心理承受过程,在元妃死之前让她先得病,还弄个谣传,无非就是告诉读者:元妃是病死的。比杨贵妃死在马嵬坡要好多了吧?
林黛玉死于掉包计也是一个道理,林黛玉死在贾府,死在贾宝玉薛宝钗成亲之际比死在其他事件上要好得多,毕竟,那是贾府的家事,最多也就是四大家族的内部事务。不过,“潇湘妃子”的称号就落空了,“嫁与东风春不管”、“莫怨东风当自嗟”都在暗示:林黛玉不是死在贾府,不是因贾宝玉薛宝钗成亲而死。
至于李纨的凤冠霞帔,就只好让贾宝玉去空口许愿了。卫若兰射圃也就只能忽略不写,因为那与贾兰立下军功密切相关,而且是足以让李纨戴上凤冠霞帔的军功。当然,贾兰的军功应该在贾府衰败之前,所以,李纨的凤冠霞帔只能“枉与他人作笑谈”。
还有甄宝玉送玉。别忘了,通灵宝玉本是女娲补天时遗留的一块顽石,遗落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施法力幻化而成,一旦了结了俗世情缘,顽石还是要回去的。如果让甄宝玉送玉至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甄宝玉会不会也立时顿悟?当然,按照脂批提示,是另外一个故事。
妙玉的结局就只能是沦落于强盗之手了。妙玉的身世非常可疑,如果仅仅只是纸面上的身份,妙玉没有那么傲——连贾母都不愿多搭理。也没有那么奢——喝水的杯子,“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你家里”,那是堂堂的荣国府哟。如果依照原著的伏笔看,这又是一件拿不上台面的高层内斗。这样的故事,乾隆乐意看吗?
高鹗改写《红楼梦》,还不仅仅是改八十回之后的内容,前八十回也有明显的改动痕迹。程高本中的尤三姐比庚辰本里的尤三姐要“干净”许多。

显然,改写后的《红楼梦》更符合当时的社会要求:贾府之败是由于家族管理不善,元妃之死是因为病,黛玉的死是因为贾宝玉娶了薛宝钗……贾家还存在着“兰桂齐芳”的光明尾巴。于是《红楼梦》也就得以顺利流传,虽然看着后四十回的内容有点别扭,但是总比没有强。
高鹗程伟元改过之后的《红楼梦》不再是以手抄方式流传,而是大张旗鼓地刊印出版,这样,原著八十回之后的内容就更容易“迷失”了。
有一个细节需要注意,高鹗程伟元首次出版一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是在乾隆五十六年。这时候,乾隆还健在,曹雪芹却已经死了将近三十年。想必,当乾隆读到这种版本的《红楼梦》时,心头的疙瘩就随之解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