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主角番外:省秦剧团一纸风流黑料引爆全员议论,薛桂生一路查下去,楚嘉禾才知,周玉枝的算计有多狠毒

“你说,这纸上写的那些腌臜事,真的是咱们团里的人干出来的?”

一纸《风流录》,把省秦剧团体面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更将薛桂生推上了风口浪尖。

满团风雨飘摇,人人自危,楚嘉禾原以为这不过是有人眼红生事,直到薛桂生顶着漫天唾骂,死咬着线索一路查下去,那些隐秘的拼图才一点点拼凑出令人胆寒的真相——原来,从这桩黑料引爆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步步踏入了周玉枝精心织就的死局。

可当薛桂生终于推开那扇藏着底牌的暗门时,里面等待他的,却根本不是什么洗清冤屈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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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秦剧团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那是一九八七年秋天,西安的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风里带着凉气。早上七点半,练功房还没开门,演员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有人眼尖,先看见了那张纸。

不是一张,是一本。巴掌大小,白纸黑字,封面上印着五个大字:《忆秦娥风流史》。

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作业。纸页用浆糊粘在公告栏玻璃上,粘得很牢,撕都撕不下来。第一页就写着:“秦腔名伶忆秦娥,十四岁被县剧团厨子廖耀辉按在柴房,差一点失了身子。后来靠睡男人,从宁州县剧团一路睡到省秦,睡成了台柱子。”

后面几页,列了七八个男人的名字。有县剧团的领导,有省里的导演,有文化局的干部,还有现在跟她搭戏的薛桂生。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段“往事”,写得有鼻子有眼,哪天哪夜,在哪个招待所,说了什么话,连床单颜色都写出来了。

人群里嗡嗡的,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假的?”

“廖耀辉那事我知道,当年闹过。”

“可后面这些……薛桂生?他不是刚调来吗?”

“你懂啥,排《狐仙劫》天天在一块儿,夜里对戏对到几点谁知道。”

说话的是个老生,五十多岁,嗓子哑,话里带着酸。旁边有人捅他胳膊,示意他别说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忆秦娥从食堂那边走过来。

她今天起得晚,昨晚排戏到半夜,眼睛还肿着。身上穿着练功服,蓝布裤子洗得发白,腰上系着红绸带。她没看公告栏,径直往练功房走。有人喊她:“秦娥,你看……”

她回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了三秒钟。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继续走。步子没乱,腰板挺得直,红绸带在风里飘了一下。

练功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外面的人愣了一会儿,又开始议论。有人说她心虚,有人说她装镇定。单仰平团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他走到公告栏前,盯着那本小册子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谁干的?”他问。

没人应声。

单仰平伸手去撕,纸粘得太牢,撕下来一角,剩下的还粘在玻璃上。他转身,扫了一眼人群:“今天上午排练取消,全体到会议室开会。”

楚嘉禾是八点到的。

她昨晚没睡好,封潇潇从深圳打电话来,说那边机会多,让她过去。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在床上躺到天亮。走进剧团大门时,她觉得气氛不对。门房老张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擦桌子。

“张师傅,早。”她打招呼。

老张嗯了一声,没抬头。

楚嘉禾心里咯噔一下。她往排练厅走,路上遇见花彩香。花彩香拉着她胳膊,把她拽到墙角。

“你看公告栏没?”

“没,怎么了?”

“有人贴了秦娥的脏东西。”花彩香压低声音,“写她跟男人睡觉,从县里睡到省里,连薛桂生都写进去了。”

楚嘉禾脑子嗡的一声。

她第一反应是:王秦生干的。

王秦生是《狐仙劫》原来的男主,唱小生的,嗓子好,扮相俊。单仰平把他换了,让薛桂生上。王秦生当时在排练厅摔了杯子,指着单仰平的鼻子骂:“你等着瞧。”

这话全团都听见了。

楚嘉禾松开彩香的手,快步往公告栏走。那里已经没人了,小册子还在,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她凑近看,一行行读下去。读到廖耀辉那段,她手心里出了汗。

这事她知道。

那年她跟忆秦娥都在宁州县剧团,廖耀辉是食堂厨子,四十多岁,老婆在乡下。有天晚上练功房就忆秦娥一个人,廖耀辉摸进去,把她按在垫子上。忆秦娥喊,喊声惊动了看门的老头,廖耀辉没得逞,跑了。后来剧团处理,给了廖耀辉一个处分,调去烧锅炉。忆秦娥没声张,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知道这事的,除了当事人,就三个人:楚嘉禾,周玉枝,还有看门的老头。老头前年死了。

楚嘉禾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离谱,说忆秦娥跟县剧团团长睡,跟省里来的导演睡,跟文化局副局长睡。每个男人都给过她好处,县剧团团长把她调到省里,省导演让她当主角,副局长给她分房子。

最后一段写薛桂生。

“薛桂生,天水来的穷小子,三毛钱澡票都舍不得买。凭什么能演《狐仙劫》男主?凭的是夜里跟忆秦娥‘对戏’。对到几点?对到天亮。对出什么结果?对出了男主角。”

楚嘉禾看完,站在原地没动。

风刮过来,梧桐叶子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掉,动作很慢。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我干的。

可全团都会觉得是她干的。

她有动机。她跟忆秦娥斗了十年,从宁州斗到省秦,谁都看得出来。她有脾气。她楚嘉禾性子烈,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得罪过不少人。她也有条件。她知道廖耀辉那事,知道忆秦娥的过去。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她。

单仰平在会议室拍桌子。

“这是污蔑!是诽谤!是破坏剧团团结!”

底下坐着百十号人,没人吭声。忆秦娥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薛桂生坐在她斜后方,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单仰平继续说:“我已经跟保卫科说了,查!一查到底!谁写的,谁印的,谁贴的,一个都跑不了!”

有人小声嘀咕:“查出来能咋?开除?”

单仰平瞪过去:“该咋处理咋处理!这种歪风邪气不能长!”

会议开了半个钟头,散场时没人说话。演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楚嘉禾走在最后,刚要出门,单仰平叫住她。

“嘉禾,你留一下。”

楚嘉禾转身,走回去。单仰平关上门,会议室里就他们俩。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哗啦响。

单仰平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开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

楚嘉禾抬头看他:“团长,你怀疑我?”

单仰平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清楚表情。

“嘉禾,”他说,“你跟秦娥的事,团里人都知道。我不说破,是给你留面子。可这次闹得太大了,文化局都打电话来问。你得给我个交代。”

“什么交代?”

“如果是你干的,现在承认,我还能保你。如果不是,你也得帮我查出来。”

楚嘉禾笑了,笑得很冷:“团长,你这话说的。不是我干的,我凭什么帮你查?你让保卫科查去啊。”

单仰平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楚嘉禾,”他连名带姓叫她,“你别跟我耍横。我告诉你,《打焦赞》你别演了,让出来,给秦娥的《狐仙劫》让路。这是团里的决定。”

楚嘉禾愣住。

《打焦赞》是她排了三个月的戏,下个月就要公演。为了这出戏,她每天练功六个小时,嗓子哑了三次,膝盖上全是淤青。现在说让就让?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单仰平站起来,走到窗边,“因为秦娥是台柱子,团里指着她吃饭。你楚嘉禾唱得再好,也就是个备胎。明白吗?”

楚嘉禾没说话。

她看着单仰平的背影,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她想起十年前,她跟忆秦娥一起考进宁州县剧团。她嗓子比忆秦娥亮,身段比忆秦娥好,老师都说她是苗子。可后来呢?忆秦娥红了,她楚嘉禾还在跑龙套。为什么?因为忆秦娥肯吃苦,肯拼命,肯在练功房待到半夜。也因为她楚嘉禾太骄傲,不肯低头,不肯求人。

现在单仰平把话说透了:你就是个备胎。

“我明白了。”楚嘉禾说。

她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冰凉。单仰平在身后说:“嘉禾,你别怨我。团里要生存,得靠票房。秦娥的戏卖座,你的戏……差一点。”

楚嘉禾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块。她走到楼梯口,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是薛桂生。

他在跟人吵架,声音很大,带着天水口音。

“你再说一遍?你说我跟秦娥睡觉?你他妈看见啦?你趴床底下啦?”

对方是个拉二胡的老头,嘟囔着:“我又没说,是小册子上写的……”

“小册子写你就信?小册子写你爹是你爷爷你也信?”

“你骂人干啥?”

“我骂你怎么了?我他妈还要打你!”

接着是推搡的声音,有人劝架。楚嘉禾往下走了几步,看见薛桂生揪着老头的衣领,眼睛通红,像要喷火。旁边几个人拉着他,劝他松手。

“薛老师,算了算了,跟个老头子计较啥。”

“就是,清者自清。”

薛桂生松开手,喘着粗气。他今天没穿戏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指着老头,手指发抖。

“我薛桂生穷,三毛钱澡票舍不得买,可我活得干净!你们谁再嚼舌根,我撕了他的嘴!”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走到楚嘉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楚嘉禾没说话,侧身让他过去。

下午排练取消,剧团里人心惶惶。

楚嘉禾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发呆。宿舍是四人一间,她跟周玉枝住对床。周玉枝不在,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上放着一本《秦腔唱腔精选》。

楚嘉禾盯着那本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知道廖耀辉那事的,除了她,就只有周玉枝。

那年周玉枝也在县剧团,跟她是同乡,家里穷,没背景。楚嘉禾那时候有钱,父亲是县文化局的干部,经常给她寄钱寄东西。周玉枝就跟在她后面,一口一个“嘉禾姐”,吃她的用她的,帮她打饭打水,陪她练功。楚嘉禾讨厌忆秦娥,周玉枝也跟着骂,骂得比她还难听。

后来楚嘉禾调到省秦,周玉枝也跟来了。还是老样子,温温柔柔,不争不抢,见谁都笑。团里人都喜欢她,说她脾气好,没架子。只有楚嘉禾知道,周玉枝心里憋着一股劲。她想唱主角,想站中间,想让人看见。

可周玉枝天赋不行。嗓子一般,身段一般,卧鱼十年都没过关。每次考核都垫底,每次分角色都跑龙套。她找过忆秦娥,想让忆秦娥帮她说话,给她个B角。忆秦娥没答应,说业务不行,给了也是砸招牌。

周玉枝当时笑了笑,说:“行吧秦娥,你忙。”

转身就走了。

楚嘉禾从床上坐起来,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下床,走到周玉枝的床边,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针线盒,雪花膏,几封信,还有一本笔记本。她拿起笔记本,翻开。

前面几页记着唱词,字迹工整。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日期: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五日。下面只有一行字:“《唐城故事会》编辑部,西大街二十三号。”

楚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唐城故事会》是本地一家小报,专门登些猎奇故事,三角恋情,凶杀案什么的。销量不错,街边报摊都有卖。西大街二十三号,是编辑部的地址。

她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关好抽屉,坐回自己床上。

心跳得很快。

如果是周玉枝干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知道廖耀辉的事,知道忆秦娥的过去。她跟《唐城故事会》有联系,可能是投稿,可能是卖消息。她恨忆秦娥不帮她,恨楚嘉禾不替她说话,恨所有人看不见她。

所以她要毁掉忆秦娥。

用最脏的方式。

晚上七点,周玉枝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饭菜。看见楚嘉禾在,她笑了笑:“嘉禾姐,吃饭没?我给你带了馒头。”

楚嘉禾没接话,看着她。

周玉枝把饭盒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挂到衣架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转身,发现楚嘉禾还在看她,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嘉禾姐?”

“公告栏那事,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楚嘉禾问。

周玉枝摇头:“不知道啊。团里都在传,说得可难听了。秦娥姐真可怜。”

“你觉得是谁?”

“我哪知道。”周玉枝坐下,打开饭盒,“反正不是我。我跟秦娥姐无冤无仇的,干嘛害她。”

楚嘉禾盯着她的脸。周玉枝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

“玉枝,”楚嘉禾说,“你去找过《唐城故事会》?”

周玉枝的手停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青菜掉回饭盒里。她抬头,看着楚嘉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嘉禾姐,你说啥呢?”

“你笔记本里写着地址,西大街二十三号。”

周玉枝放下筷子,站起来。她走到楚嘉禾面前,蹲下,握住楚嘉禾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嘉禾姐,”她声音发抖,“你别乱说。我去《唐城故事会》是投稿,我写了个小故事,想赚点稿费。你知道我家穷,我妈病了,需要钱……”

“投稿?”楚嘉禾抽回手,“投的什么稿?忆秦娥的稿?”

“不是!”周玉枝猛地站起来,声音尖了,“嘉禾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跟秦娥姐是姐妹,我怎么会害她?”

“姐妹?”楚嘉禾也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周玉枝,你别装了。廖耀辉那事,只有你我知道。现在写在小册子上,满世界传。不是你,是谁?”

周玉枝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桌子。饭盒翻了,饭菜洒了一地。她看着地上的狼藉,突然哭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嘉禾姐,”她哽咽着,“我真没有……我发誓……我要是有半句假话,让我妈不得好死……”

楚嘉禾没说话。

周玉枝哭得更凶了,蹲下去,抱住楚嘉禾的腿。“嘉禾姐,你信我……我真没有……我要是干了那种事,我不得好死……我全家不得好死……”

楚嘉禾低头看着她。周玉枝的头发散开了,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红肿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哭得那么真,那么惨,像真的受了冤枉。

可楚嘉禾心里清楚,她在演戏。

周玉枝最会演戏。在台上演不了主角,在台下演得比谁都好。演温柔,演善良,演可怜。全团人都被她骗了,连忆秦娥都被她骗了。

“起来。”楚嘉禾说。

周玉枝不动,还是哭。

“我让你起来。”

周玉枝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花。她看着楚嘉禾,眼神里全是哀求。

“嘉禾姐,你别告诉团长……我求你了……我农村出来的,没天赋,没房子,在剧团熬了这么多年,连个单间都租不起……要是被开除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楚嘉禾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有几个人走过,说说笑笑的,是刚练完功的年轻演员。他们还有希望,还有未来。周玉枝没有。她三十多了,还在跑龙套,再过几年,连龙套都跑不动了。

“嘉禾姐,”周玉枝在身后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楚嘉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年前,周玉枝刚来县剧团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见了谁都鞠躬。楚嘉禾那时候风光,父亲是干部,自己嗓子好,团里人都捧着她。周玉枝就跟在她后面,帮她打水,帮她洗衣服,冬天给她暖手,夏天给她扇扇子。

有一次楚嘉禾感冒,嗓子哑了,上不了台。周玉枝连夜熬了梨汤,端到她床前,一勺一勺喂她喝。楚嘉禾问她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周玉枝说:“嘉禾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那时候的周玉枝,眼睛是亮的,笑容是真的。

现在呢?

现在这双眼睛在流泪,在哀求,在算计。

楚嘉禾转过身,看着周玉枝。

“我不会说。”她说。

周玉枝愣住了,眼泪停在脸上。

“但是,”楚嘉禾继续说,“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干这种事。”

周玉枝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楚嘉禾的腿。“嘉禾姐……谢谢你……谢谢你……我一辈子记你的恩……”

楚嘉禾没扶她,任由她抱着。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第二天全团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绷得很紧,没人说话。单仰平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已经撕烂了,纸页散开,像一堆废纸。

“昨天晚上,”单仰平开口,声音很沉,“保卫科查了。印刷厂在城东,是个小作坊,老板说是个女人去印的,戴着头巾,看不清脸。纸是普通的稿纸,街上随便都能买到。查不出是谁。”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单仰平敲了敲桌子:“安静!我话还没说完!”

会议室静下来。

单仰平扫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谁干的,自己站出来。现在站出来,我还能从轻处理。要是被我查出来,直接开除,档案上记一笔,这辈子别想再进文艺单位。”

没人动。

楚嘉禾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周玉枝。周玉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指节发白。楚嘉禾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快。

“我数三声。”单仰平说,“一。”

没人动。

“二。”

还是没人动。

单仰平深吸一口气,准备数“三”。

楚嘉禾站起来了。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惊讶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忆秦娥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薛桂生张着嘴,像要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玉枝猛地抬头,抓住楚嘉禾的袖子。“嘉禾姐……”

楚嘉禾甩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单仰平盯着她,看了很久。“楚嘉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为什么?”

“嫉妒。”楚嘉禾说,“我嫉妒忆秦娥,嫉妒了半辈子。所以花钱找人写了这东西,贴出来,想毁了她。”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辞职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单仰平身后的那面墙。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像下面有一行字:为人民服务。

单仰平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是你干的?”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单仰平叹了口气,摆摆手:“散会。楚嘉禾,你留下。”

人群开始往外走,脚步很轻,没人说话。经过楚嘉禾身边时,有人看她一眼,眼神里有鄙夷,有不解,也有同情。周玉枝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楚嘉禾一眼,眼神躲闪,很快又转回去,快步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单仰平和楚嘉禾。

单仰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嘉禾,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

“是我。”

“别骗我。”

“没骗你。”

单仰平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开除,档案记过,这辈子别想再唱戏。”

“那你为什么还要承认?”

楚嘉禾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梧桐叶子还在掉,一片,两片,三片。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她想起封潇潇的电话,想起深圳,想起南方。那里没有秦腔,没有舞台,没有忆秦娥,也没有周玉枝。

也许是个新的开始。

“团长,”她说,“我唱了十年戏,跑了十年龙套。我累了。”

单仰平没说话,只是抽烟。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说:“你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不用来了。”

楚嘉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单仰平叫住她:“嘉禾。”

她回头。

“《打焦赞》……你还能演最后一场。下周三,人民剧院。”

楚嘉禾笑了笑:“谢谢团长。”

最后一场《打焦赞》,楚嘉禾妆画得比哪天都仔细。

描眉,画眼,涂胭脂,贴片子。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变得陌生,变得不像楚嘉禾,像杨排风。那个忠心耿耿的烧火丫头,为了救主,单枪匹马闯敌营。

后台很安静,没人跟她说话。化妆师给她戴头饰时,手有点抖。楚嘉禾说:“没事,戴稳就行。”

化妆师嗯了一声,没抬头。

上场前,楚嘉禾站在侧幕,看着台上的光。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想起第一次登台,也是在这个剧院,演的是《三滴血》里的丫鬟。那时候她十六岁,嗓子亮,身段好,老师说她是块料子。

十年过去了。

她还是个丫鬟。

锣鼓响了,该上场了。楚嘉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身上,热烘烘的。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

她开口唱。

嗓子有点哑,但还能听。唱到一半,她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忆秦娥。忆秦娥没化妆,穿着便服,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楚嘉禾移开目光,继续唱。

唱到最后一段,杨排风杀出重围,救出主公。她挥舞着烧火棍,在台上转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灯光跟着她转,锣鼓跟着她响,台下响起掌声。

她突然想哭。

但她没哭,她把眼泪憋回去,唱完最后一句。收势,亮相,台下掌声雷动。

她鞠躬,一次,两次,三次。

幕布落下。

楚嘉禾站在台上,没动。幕布把她和观众隔开,掌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远了。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

有人走过来,是忆秦娥。

忆秦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为什么?”她问。

楚嘉禾没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忆秦娥说,“周玉枝找过我,她哭了,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一时糊涂。她求我别追究,说她农村出来的,不容易。”

楚嘉禾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她?”

忆秦娥沉默了一会儿。“揭穿了又能怎样?她这辈子就完了。我恨她,但我不想毁了她。”

楚嘉禾笑了,笑得很苦。

“你总是这样,”她说,“总是为别人想。所以你才是忆秦娥,我才是楚嘉禾。”

忆秦娥伸手,想拉她起来。楚嘉禾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要走了。”她说,“去深圳,找封潇潇。”

“还唱戏吗?”

“不唱了。”楚嘉禾摇头,“唱不动了。”

她转身往后台走,忆秦娥在身后叫她:“嘉禾!”

楚嘉禾没回头。

她走到化妆间,开始卸妆。油彩很厚,擦了半天才擦干净。镜子里的脸又变回楚嘉禾,苍白,疲惫,眼角有细纹。

她把省秦的制服叠整齐,放在化妆台上。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领口绣着“省秦”两个字。她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出化妆间。

没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