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天,十二岁的罗平趴在门缝边,看见舅舅张德全攥着一本泛黄的房产证,和继母凌玲在客厅对峙。

凌玲的声音忽高忽低:“德全哥,冬梅姐的事,你非要闹到这一步吗?”张德全的脸白了,他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罗平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记得舅舅的眼神——那是怕。

七年后,罗平开着黑色奥迪停在陈家楼下,凌玲拖着消瘦的身子冲过来抱住他胳膊:“小平,妈病了,你回来照顾照顾妈……”罗平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先把我妈那套老房子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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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岁那年春天,罗平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

班主任把他从教室里叫出来时,他正在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他写了妈妈织毛衣的样子,写了妈妈总说“等小平长大了,妈给你织件新毛衣”。

班主任拉着他的手,一路小跑到校门口。

舅舅张德全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蹲下来抱住他:“小平,妈妈走了。”

罗平没哭。他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看见妈妈躺在那张白布下面,凌玲趴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他才开始发抖。

凌玲是他妈妈生前的工友,叫凌玲,平时和妈妈关系不错。妈妈出事那天,凌玲第一个冲到现场,也是她帮忙张罗的后事。

葬礼上,凌玲哭得比谁都大声。

她拉着罗平的手,对来吊唁的人说:“冬梅姐走得太突然了,这孩子往后就是我亲儿子。”

八岁的罗平仰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可站在一旁的舅舅张德全,脸色一直不好看。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张德全来陈家送东西。他带来一本房产证,说要和凌玲谈谈。

罗平被赶到院子里玩,他趴在门缝边,看见舅舅把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凌玲瞄了一眼,笑着说:“德全哥,这套房子是冬梅姐留给小平的,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替小平保管好。”

张德全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房子出租的租金,得单独开个户,存到小平名下。”

凌玲的笑容僵了一下:“德全哥,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张德全攥紧拳头,“冬梅临终前交代过,这房子是小平后半生的退路。租金必须单独存,谁也不能动。”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凌玲忽然捂住脸哭起来:“德全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冬梅姐是我最好的姐妹,我能亏待她儿子吗?”

罗平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父亲陈俊生站起来,拍了拍张德全的肩膀:“德全,别说了,凌玲不是那样的人。”

张德全咬了咬牙,把那本房产证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凌玲做了一桌子菜。她给罗平夹肉,笑着说:“小平,往后姨照顾你。你妈妈不在了,姨就是你妈妈。”

罗平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陈俊生在旁边看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等凌玲去厨房洗碗时,罗平小声问父亲:“爸,你还会娶别人吗?”

陈俊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平,爸也想有个人一起过日子。”

罗平不再问了。

他才八岁,但他已经隐约明白,这个家要变天了。

三个月后,凌玲正式搬进了陈家。她带着十二岁的女儿陈欣瑜。

陈欣瑜比罗平大四岁,长得很像凌玲,说话尖声尖气的。她一来就占了罗平的房间,说那间采光好。

凌玲笑着说:“小平,你搬到那间小房子去,这间给姐姐住。”

罗平没吭声,自己把东西搬到了那间朝北的小屋。

那间屋子很小,窗户对着墙,白天也要开灯。冬天冷得像冰窖。

陈俊生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小平,住得惯吗?”

罗平点点头。

陈俊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罗平坐在床上,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小平,日子再苦,也要学会咬牙坚持。”

妈妈说得对。

他要咬牙坚持。

因为除了自己,没人能替他扛了。

那个夏天,罗平学会了第一件事:不哭。

第二件事,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哪怕那个人笑着对他说“姨就是你妈妈”。

后来他才知道,凌玲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会堆成一团,看起来特别真诚。

但真诚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

02

凌玲进门后的第二个月,罗平开始察觉到变化。

首先是零花钱。以前妈妈在世时,每天早上会给他五毛钱买早饭。凌玲也给了几天,后来变成三毛,再后来索性不给了。

罗平有一天饿着肚子去上学,中午回来吃饭时发现桌上就两碗剩饭,一碗是陈欣瑜的,另一碗是给凌玲自己的。

罗平愣了一下:“姨,我的饭呢?

凌玲头也不抬:“你回来晚了,饭没了。厨房有馒头,自己热一个。”

罗平去厨房一看,馒头只有三个,还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

他拿着馒头啃了一口,硬得硌牙,没咽下去。

那天下午,他肚子咕咕叫了一下午。

他同桌张小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事。

后来零花钱彻底断了。罗平开始自己想办法——放学后去捡废品卖,捡瓶子、捡纸壳子,攒几毛钱买包子。

有一次,他捡废品时被凌玲撞见了。

凌玲当场没说什么,回家后却对陈俊生一顿数落:“你儿子在外面捡破烂,丢不丢人?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这个当后妈的虐待他呢!

陈俊生皱着眉,把罗平叫进房间,声音很轻:“小平,别去捡了。缺钱你跟我说。”

罗平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我说了你会给吗?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接话。

罗平转身出去了。

他知道父亲不可能给。因为父亲的工资卡早就被凌玲攥在手里了。

陈俊生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跟谁都不争不抢,回到家也懒得说话。娶了凌玲后,他更像一个外人,什么事都听凌玲的。

罗平有时候想,妈妈在世时,父亲也是这样吗?

好像不是。

记忆中,爸爸曾经也会笑,也会抱着他转圈。只是那些记忆太久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段日子,罗平学会了一件事: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别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陈欣瑜倒是过得滋润。

凌玲给她买新衣服、新书包、新文具盒,罗平用的还是妈妈以前买的那只,已经破得看不出颜色了。

陈欣瑜总爱欺负罗平。她会趁凌玲不注意,把罗平的作业本扔进水盆里,或者把他的铅笔藏起来。

罗平从来不告状。因为他知道,告了也没用。

有一次,陈欣瑜把他的书包从二楼扔下去,书和本子散了一地。罗平蹲在楼下捡,陈俊生正好下班回来,看见了。

他问罗平:“怎么回事?”

罗平没说话,只是低头捡书。

陈俊生上了楼,问凌玲:“欣瑜扔小书包,你看见了?”

凌玲正在做饭,头也不回:“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你别大惊小怪的。”

陈俊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下楼帮罗平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罗平:“小平,爸明天给你买个新书包。”

那书包最终没买。

因为凌玲第二天说“家里没钱”,陈俊生就没再提。

罗平背着那个破书包,从小学背到了初中。

背带断了,他用绳子系上。破洞了,舅舅张德全给他缝了块布。

有一次,舅舅来接他放学,看着他背上的破书包,眼眶一下就红了。

德全蹲下来,摸着罗平的头:“小平,跟舅舅走吧。去舅舅家,咱不受这气。

罗平摇了摇头:“舅舅,我还得念书。我妈说过,再苦也不能不读书。”

张德全眼泪掉下来了。

他把罗平紧紧搂在怀里:“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有多心疼……”

罗平没哭。

他已经在心里立过誓,绝不在凌玲面前掉一滴眼泪。

哪怕是在半夜里偷偷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也会把眼睛洗干净,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演戏,学会了在凌玲面前笑。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看起来特别用力。

他知道自己笑得不好看。

但他必须笑。

因为不笑,就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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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平上初一那年,张德全和凌玲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事情的起因是那套老房子。

张冬梅留下的那套房子,位于县城的老街上,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子。位置虽然偏,但租金还算可以,每月能收两百块钱。

这两百块钱,张德全一直主张单独存着,留给罗平将来上大学用。

但凌玲一直不同意。

她说:“房子是小平的,但咱们也得管着,不能让他乱花。”

张德全冷笑:“小平才十三岁,他能乱花什么钱?”

凌玲不说话了,但表情很不高兴。

后来有一次,张德全去看罗平,发现罗平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他问罗平是不是没吃饱,罗平摇头说没有。

张德全不信。

他去了学校,问罗平的班主任。班主任说,罗平最近经常不吃午饭,问他为什么,他说不饿。

张德全什么都明白了。

当天下午,他直接冲进陈家,把那本房产证拍在茶几上:“凌玲,这房子的租金你必须交出来。小平没吃饱饭,你知不知道?”

凌玲正在阳台晾衣服,闻声转过身来:“德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小平怎么样,你问问他自己。”

她看向罗平:“小平,姨对你不好吗?”

罗平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陈俊生从卧室走出来,皱着眉:“德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张德全气得发抖,“冬梅尸骨未寒,你就让她儿子饿肚子?你有脸站在这儿跟我说好好说?”

凌玲忽然大声哭起来:“德全哥,你这不是冤枉我吗?我每天做的饭,小平都吃了呀!他要是饿肚子,自己怎么不说?”

张德全盯着她:“他说了有用吗?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俊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张德全拿起房产证,对凌玲一字一顿地说:“这房子,我要拿回来。租金我替小平管着。”

凌玲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看着张德全,眼神变得很冷:“德全哥,你要是真要这样,那咱们就把事情闹大。你不是不知道,冬梅姐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德全的脸一下白了。

他死死盯着凌玲,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凌玲慢悠悠地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张德全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罗平,又看向凌玲,最后看向陈俊生。

陈俊生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德全慢慢把房产证放了下来。

他蹲在罗平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小平,是舅舅没用。舅舅没能给你留住那套房子。”

罗平不懂舅舅为什么突然放弃了。

但他看见了舅舅眼里的恐惧。

那种恐惧像一根刺,扎进了罗平的心里。

他想起了妈妈那天晚上的事——那天,妈妈加班到很晚才回来。第二天早上,她跟凌玲在车间里说了几句话,后来就出事了。

罗平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忽然很想问清楚。

他问过舅舅一次,舅舅只是摇头,说“别问了”。

他问过父亲一次,父亲低着头说“都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那套老房子的钥匙,最终还是被凌玲锁进了她娘家的柜子里。

从那以后,凌玲对罗平的态度更差了。

她不再装作慈母的样子,而是明目张胆地克扣他的伙食费、书费和零花钱。

罗平上初中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他的衣服,要么是陈欣瑜穿剩下的,要么是舅舅偷偷买来给他的。

有时候,罗平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人,像是一个寄居的客人。

不,连客人都不如。

客人至少还有一张干净的床,而他连床单被套都破了几个洞。

他坐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盯着墙上的水渍,一遍一遍地数着墙上的裂缝。

那些裂缝像他心里的伤口,一道一道,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因为妈妈说过:“小平,日子再苦,也要学会咬牙坚持。”

他咬着牙,坚持着。

等着有一天,离开这个家。

04

高中三年,是罗平最苦的日子。

凌玲把生活费压到了最低。罗平每天的伙食费,加起来不到三块钱。早饭是两个馒头,午饭是素面,晚饭只能喝稀饭。

有一次,体育课跑一千米,跑到第八圈的时候,罗平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体育老师把他扶到医务室,校医说他是低血糖,嘱咐他多补充营养。

罗平没说话。

他哪来的钱补充营养?

他周末去快餐店洗碗,洗四个小时,老板给十五块钱。他用这十五块钱买些鸡蛋和挂面,周末偷偷在舅舅家煮了吃。

张德全每次看见他,都心疼得不行。

有时候,德全会让妻子多做一些饭菜,找借口让罗平来家里吃。

但罗平很少来。

他知道,舅舅家日子也不好过。舅舅有两个孩子要养,舅妈身体也不好。

他不愿意拖累舅舅。

高二那年冬天,罗平再一次晕倒在教室门口。

这一次,班主任直接给陈俊生打了电话。

陈俊生来学校了,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表情很复杂。

班主任说:“罗平这孩子营养不良,你这个当父亲的,要多关心关心。”

陈俊生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后,他问罗平:“小平,你吃饭了吗?

罗平沉默了几秒钟:“没吃。

陈俊生带他去学校门口的小店,给他点了一碗面。罗平吃得很慢,面在碗里搅了好久,才一口一口咽下去。

陈俊生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小平,爸对不住你。”

罗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面。

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那碗面,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也是最苦涩的一碗面。

吃完面,陈俊生回去了。

罗平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爱他。父亲只是太懦弱了。

懦弱到不敢反抗凌玲,懦弱到宁愿让儿子受苦,也不愿打破这个家的表面平静。

高三那年,凌玲对陈俊生说:“小平就别考大学了,家里没钱供。让他出去打工吧。”

陈俊生犹豫了很久,最后对罗平说:“小平,爸也没办法。”

罗平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罗平去了母亲的坟前。

他跪在那儿,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妈,对不起。我没能好好坚持。妈,对不起。我没能好好活着。”

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都跪肿了。

第二天天亮时,他擦干眼泪,站起来,回了家。

他告诉凌玲:“我不考大学了。”

凌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罗平知道,那不是良心的发现。

那是胜利者的得意。

高考那天,罗平没有去考场。

他背着一个破书包,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张德全塞给他八千块钱,说:“娃儿,走吧。别回来了。”

罗平接过那钱,双手都在抖。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

也是他唯一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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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城很大,大到罗平找不到方向。

他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两百块钱,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他找了一份工地搬运的活,一天干十个小时,搬砖、扛水泥、推沙子。一天下来,手磨出了血泡,肩膀磨破了皮。

他咬着牙,不吭声。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要走到底。

有一次,罗平在工地搬砖时,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背着书包从旁边经过,他愣了一下。

那个男生穿着校服,干干净净的,跟同学说说笑笑。

罗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灰尘,双手全是茧子。

他忽然很想哭。

可他忍住了。

他把那段经历埋在心底,继续埋头干活。

几个月后,他在省城认识了一个做小生意的老板,姓刘,五十多岁,人挺和善。

刘老板听说他读过高中,就让他来店里帮忙。罗平工作认真,肯吃苦,很快得到了刘老板的认可。

后来又有人介绍他去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罗平口才不错,人也机灵,业绩做得挺好,慢慢攒下了一些钱。

但罗平知道,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只是活着。

他要的是活成母亲期望的样子。

第二年,他听人说省城的大学有成人教育,可以边工作边读书。

他报了名,白天上班,晚上去上课。

那段日子,他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在为母亲而活着。

有一次,他在图书馆复习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母亲。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织着一双手套,笑着说:“小平,天冷了,妈给你织了双新的。”

他醒过来,眼角湿了。

他说:“妈,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第二年底,罗平在打工时认识了一个女孩,叫彭佳怡,是省城大学的学生。

彭佳怡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听说罗平也在上成人教育,主动帮他补习功课。

两个人慢慢熟了,罗平给她讲了家里的故事。

彭佳怡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握住罗平的手:“小平,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骄傲。”

罗平笑了。

这是他到省城后,第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第三年,罗平和彭佳怡合伙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小网店,卖学习用品和零食。

一开始生意不太好,两个人咬牙撑着。

后来赶上校园电商的风口,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他们租了一间小仓库,雇了三个同学帮忙打包。

那年年底,两人算了算账,赚了十三万。

罗平拿着账本,手都在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舅舅张德全。

张德全在电话那头哭了:“娃儿,你妈说得对,好好念书,就会有好日子过。”

罗平没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06

罗平第四年公司已经做大了。

他们搬到了正式的办公室,雇了二十多个人,年流水突破了两千万。

罗平年薪破百万的那天,他请彭佳怡吃了顿饭。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珠江边的长凳上,吹着夜风。

彭佳怡靠着他的肩膀:“小平,你可以回去看看了。”

罗平沉默了好久:“我还没准备好。”

佳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罗平心里还有一个结没解开。

那个结,叫母亲的老房子。

转眼到了第七年。

那天下午,罗平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俊生的号码。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小平,是妈。”

罗平的脸一下僵住了:“你是谁?”

“小平,是姨。凌玲。”

罗平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凌玲在那头哭着说:“小平,妈病了。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小平,你回来看看妈吧,妈想见见你。”

罗平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电话那头哭声停了。

凌玲又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小平,妈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妈不是人,是个畜生。可妈真的病了,你回来照顾照顾妈,行吗?”

罗平的声音很平静:“你把电话给我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陈俊生的声音响起来:“小平,你姨她……”

“爸。”罗平打断他,“你老了。”

陈俊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平,爸对不起你。”

罗平深吸一口气:“那套老房子,还在吗?”

陈俊生愣了一下:“在。钥匙在你姨娘家。”

“好。”

罗平挂了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佳怡推门进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罗平说:“凌玲病了,晚期。让我回去照顾她。”

佳怡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罗平说:“我想回去看看那套房子。”

他开了七个半小时的车。

一路上,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事——八岁那年的葬礼、十二岁那年舅舅放弃房产证、高三那年凌玲说没钱供他读书……

还有妈妈那双手套的针脚。

那些针脚,让他明白,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车停在陈家楼下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斜斜地照着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楼道里飘出晚饭的油烟味,很熟悉,又很陌生。

罗平下了车,没急着上楼。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那个窗户。

那扇窗户,他曾经趴在那里看过无数次外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

大到他看不见自己还有家。

他慢慢走上楼。

楼梯很陡,扶手锈迹斑斑。

楼道里有一盏灯坏了,忽明忽暗的,照得人影摇曳。

罗平走到五楼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陈俊生站在门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他看见罗平,愣了一下:“小平,你回来了。”

罗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了进去。

屋里的摆设和七年前没什么区别。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碗稀饭。

凌玲从卧室里慢慢走出来。

她穿着睡衣,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

她看见罗平,眼泪一下涌出来:“小平……”

罗平看着她,没有动。

凌玲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小平,你回来了。妈就知道你舍不得妈。”

罗平掰开她的手,声音很轻:“先把我妈那套老房子还回来。”

凌玲的笑容僵住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陈俊生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凌玲嘴唇哆嗦着:“小平,那套房子……

“还在。”罗平看着她,“我知道还在。你把钥匙拿出来,还给我。”

凌玲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地流:“小平,那房子卖了……”

“别骗我。”罗平的声音很冷,“我找人查过了。那套房子还在,出租的租金这七年你一直都收着,一分也没有给我妈账户存过。”

凌玲的脸白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陈俊生抬起头,看着凌玲,声音发颤:“凌玲,你拿了小平他妈房子的租金?”

凌玲哭着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罗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茶几上:“这是租金记录。这七年,每个月两百块,一共是四十二个月,八千四百块。”

凌玲的脸彻底白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陈俊生拿起那张纸,看完,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凌玲,眼眶发红:“凌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凌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抱着陈俊生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俊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小平,妈求你,你原谅妈,妈把钥匙还给你,妈什么都给你。”

罗平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来:“钥匙在哪?”

凌玲哭着说:“在我娘家的柜子里。我这就叫欣瑜送过来。”

罗平面无表情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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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欣瑜来得很快。

她拎着一串生锈的钥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看见罗平,她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罗平,你非要这样吗?”

罗平看了她一眼:“把钥匙给我。”

陈欣瑜没说话,把钥匙扔过来。

钥匙落在罗平脚下,叮当作响。

罗平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弯腰捡了起来。

他攥在手心里,又松开,再攥紧。

这串钥匙,他等得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拿不到了。

罗平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看着凌玲:“租金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凌玲愣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小平,你……”

“但有个条件。”罗平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把所有的事告诉我。我妈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玲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着罗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俊生也愣住了,看看罗平,又看看凌玲:“凌玲,小平他妈的事故……”

凌玲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她跪在罗平面前,哭得浑身发抖:“小平,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罗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凌玲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年的事。

那是一个罗平从未听过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