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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煎蛋。

油锅滋滋响,蛋清从边缘开始变白。我瞥了一眼屏幕,以为是张铭发来的微信,他早上出门时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是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8888的账户,支出5820万。摘要栏写着:房产交易款。

我放下锅铲,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蛋煎糊了,焦味钻进鼻腔。

5820万。那是我们联名账户里活期存款的几乎全部。

我拨了张铭的电话。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客厅沙发上还摆着昨天周思雅送来的那束花。她说恭喜我生日,选了白玫瑰,插得满满当当。花瓶是上周张铭带回来的,他说是客户送的,随口说了句“思雅眼光好,你让她帮你挑几枝”。

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大得每一步都踩不到底。

又翻了一遍短信。确认不是诈骗,不是误发。

电话终于通了。

“喂?”张铭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什么饭局上。

“你转了一笔钱?”

“嗯,思雅那套房子,我看中了,先帮她垫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买了瓶酱油。

“5820万。”

“对啊,那地段好,以后能升值。”

“帮她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她是你的谁?”

沉默了两三秒。

“你别多想,她就是……”他顿了顿,“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通话界面。上面显示的名字是“老公”,下面显示通话时长。十年了,这个号码我从没怀疑过。

“林薇?”他在那头喊我。

“晚上回来一趟。”我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真没别的意思,”

“离婚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背景的嘈杂声也像被掐掉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你回来,我们把证领了。”

“你疯了?就因为一套房?”

我没回答。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回厨房把糊掉的煎蛋倒进垃圾桶。

锅底还有油渍,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很凉,滑过指缝。

一个小时后,张铭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外套没来得及穿整齐,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点乱。

“你到底在闹什么?”他站在玄关,没换鞋。

“没有闹。”我说,“证件都带齐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猜他在找我的破绽,眼眶红没红,声音抖没抖,手里有没有拿把刀。

他什么也没找到。

“行。”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我很熟悉,谈判桌上他常这样笑,“你要离,那就离。”

民政局门口还排着几对新人,捧着花束在拍照。我们绕到另一边,离婚窗口空着。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两句。张铭说“性格不合”,我没说话,只是签了名。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

走出民政局,阳光铺了一地。张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变了。

“你,”

他把屏幕转向我。

是那条银行短信。但不是支出提醒,是冻结通知。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财产保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回答。只是把离婚证折好,放进包里。

包的内层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律师的电话号码。那是几个月前我请客户吃饭时,一个中年女人塞给我的。她说:“林姐,留个心眼,有些路自己走更快。”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放进去,一直没扔。

现在看来,那顿饭吃得值。

01

我和张铭结婚十五年。

他白手起家,我陪他从出租屋熬到别墅。头几年是真苦,一个月吃三十顿挂面,他跑业务跑得皮鞋张嘴,我拿502胶水帮他粘。

后来他做地产,赶上了行情。房子越换越大,车子越换越好。我不用上班了,全职在家带孩子。

女儿张雨晴今年十四岁,读寄宿学校。

日子过得像一潭水,不深不浅,刚好淹到下巴。你以为不会出事,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底下变了颜色。

周思雅是两年前出现的。

那天张铭带回来一个女孩,说是朋友介绍的艺术策展人,想给我们别墅露台花园做设计。她二十五岁,高挑,说话柔声细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姐好。”她伸出手,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讨喜。嘴甜,会来事,夸我气质好,夸张铭有眼光。

那之后她经常来家里。说是设计方案要反复确认,其实我也没见她拿出什么正经图纸。倒是和张铭聊得热络,从画廊聊到拍卖行,从法国的酒庄聊到瑞士的雪场。

我以为是年轻人的社交方式。张铭身边不乏这种人,帅哥美女,口才好,会混圈子。

但有些细节,现在看来,早就漏了。

比如张铭开始频繁出差。以前一个月出去两三次,后来一周出去两三回。每次说去哪里哪里谈项目,微信定位发过来,有时候是酒店大堂,有时候是某个高铁站。

我从不查岗。总觉得那是没自信的女人才干的事。

现在想想,可能是我太自信了。

再比如张铭换手机密码。结婚头十年,我们彼此的密码都是对方的生日。某天我问他借手机查个信息,他随口说了个数字,念完才说:“哦,改了,公司安全规定。”

我当时没多想。谁的手机里没点秘密呢?男人嘛,无非是些红颜知己发的人生感悟,或者和哥们儿吹牛的聊天记录。

我不觉得那能伤到我。

直到有一天,我进他书房找一份房产证。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有点发黄,像是很早就拍的。上面是个小女孩,五六岁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公园长椅上,笑得露出豁牙。

我看了很久。

那孩子的眉眼,我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只是把照片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凉。

那天晚上张铭回来,我随口问:“你抽屉里那张照片是谁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老家的侄女,小时候的照片,不知道怎么夹在文件里了。”

我信了。

人总是愿意相信那些让自己舒服的解释。

后来周思雅来家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叫我“林姐”,叫张铭“张哥”。有次饭桌上聊到她家的事,她说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在老家。

“那你挺不容易的。”我说。

她笑了笑,低下头没接话。张铭在旁边给她夹了块鱼,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块鱼是她喜欢的鲈鱼。

那天周思雅走后,我收拾餐桌。发现张铭给她夹菜的时候,筷子用的是自己的。

这不算什么大事。夹菜嘛,谁不用自己的筷子?

可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他看她的眼神。

不是看情人的眼神。是另一种,我说不清楚。

像是隔着很远的水在看一个倒影。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愧疚。

02

发现那张照片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

比如张铭的手机。他洗澡的时候会带进浴室,说是有电话会议要等。半夜手机亮了,他会翻身背对着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从没要求过看他手机。十五年的夫妻,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查,就收不住了。

事情是在那年冬天变味的。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去商场买女儿的羽绒服。路过一家珠宝店,玻璃柜里摆着一条蒂芙尼的钥匙项链,标价八万六。

我停下看了两眼。倒不是想买,就是觉得好看。

导购走过来,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林姐,您来了?张先生上次买的同款项链,您戴着肯定也好看。”

“什么?”

“就是上个月啊,张先生来买的,也是这条钥匙款。”

我笑了笑,说了句可能记错了,转身走了。

出了商场大门,我给张铭发微信:“你在哪?”

“公司开会,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回得很快,语气正常。没有迟疑,没有多问。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沉。

那天晚上张铭回家,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芦笋、虾仁滑蛋,都是他爱吃的。

他洗了手坐下,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没什么日子,就是突然想做了。”

他哦了一声,埋头吃饭。

饭桌上我们聊了会儿女儿的成绩,聊了聊他公司的新项目。说到一个什么楼盘开盘,他声音高了些,眉飞色舞讲销售情况。

我给他盛了碗汤,放在左手边。

他接过去喝了。

我盯着他拿勺子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婚戒。

“对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叫云锦的艺术机构有合作?”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思雅上次吃饭提过,说她们公司在做你们楼盘的软装方案。”

“哦,那个啊。”他夹了筷子芦笋,嚼完之后才说,“小项目,几十万的合同。”

“她能力不错,”我说,“长得也好看。”

张铭放下筷子,抬头看我:“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聊聊。”

“你以前不关心公司的事。”

“现在想关心了,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行行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那个笑容里没有心虚,没有慌乱。

就像一个丈夫对妻子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到好笑。

可就是这种自然,让我心里的石头又往下沉了几分。

晚上十点,张铭去书房打电话。我端了杯热牛奶进去,轻轻推开门。

他坐在转椅上,背对着门口,手机贴在耳边。

“……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对,手续已经在办了。嗯,到时候找个人代持就行。”

声音压得很低,但半夜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那套房子?位置还行,就是周边配套差点。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我站在门口,端着牛奶,没有动。

“她啊?”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在做饭呢。没事没事,她不管这些。”

然后他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亲昵。

我退后半步,用膝盖轻轻碰了碰门框。

“老张,牛奶给你放门口了。”

“哎好,来了来了。”

他挂了电话,脚步声传来。门拉开,他接过牛奶,脸上挂着笑:“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谈事。”

“没事,就一个朋友闲聊。”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嘴唇上沾了层白沫。

我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他的嘴角,温热的。

他抓住我的手,笑得很温柔:“老婆,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要不我陪你出去旅个游?”

“等你忙完吧。”

我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回卧室。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走廊的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一条。

没有风,影子却像是被什么吹得晃了晃。

第二天上午,送女儿上学之后,我去了银行。

柜员把近半年的流水单打出来,厚厚一沓,我坐在VIP室的沙发上,一页一页翻。

张铭的这张卡平时不怎么用,主要是公司对公账户走账。但流水单上,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奇怪的支出。

去年八月,珠宝店消费八万六。

九月,一家我在网上查不到的私人餐厅,消费两万三。

十月,艺术机构转账,四万。

十一月,还是那家艺术机构,六万。

十二月,买房子。首付款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一个叫“思雅”的个人账户。

我把那张银行流水单叠起来,放进包里。

手有点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柜员问我还有没有其他需要,我说没有了,谢谢。

走出银行,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周思雅的微信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配图是一束粉色玫瑰,文案写着:谢谢某个人的惊喜,生活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底下一堆点赞。张铭点了一个。

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生日快乐,思雅。”

她很快回复:“谢谢林姐!下次来我家吃饭呀。”

我家。

我盯着那两个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蓝得发白。

那个下午,我去了周思雅住的那个小区。

不是去堵她,就是想看看。

小区在市中心,闹中取静,门口有保安值守。我找了个路边的咖啡店坐下,要了杯美式,发了半小时呆。

手机响了,是律师李刚的电话。

“林女士,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点眉目了,方便见面聊吗?”

我看了眼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杯子里的咖啡冒着热气。

“方便,”我说,“明天上午,还是上次那家茶馆。”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会儿。

脑子里很多事情翻来覆去,像洗衣机里的衣服,转得让人头晕。

最后我只想起一个画面。

那张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露出豁牙,笑得没心没肺。

她的眉毛和眼睛,像谁呢?

窗外的阳光忽然晃了一下,我眯起眼。

咖啡凉了。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那家茶馆。

李刚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我坐下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没急着说话,先给我倒了杯茶。

“查到什么了?”我端起杯子。

“那套公寓,首付款是她自己账户出的。”李刚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来,“但钱是提前三天从另一个账户转进去的。”

我看了眼那个账户名。

张铭的私人账户,不是公司账户。

“私人账户转给周思雅,她再付首付。这样一来,明面上是她自己买的房。”李刚喝了口茶,“不过还有更有意思的。”

他又掏出几张纸。

“张铭去年年底注册了一家文化公司,法人代表是周思雅。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出资人是他。”

我一张张翻过去。

注册时间,去年十一月。正好是周思雅朋友圈发那些艺术展照片的时候。

“这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但有一笔账目很可疑。”李刚指着其中一行数字,“去年十二月,公司账户收到一笔三百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项目预付款。”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笔钱转进来第二天,就被转到了另一个私人账户。还是周思雅。”

我放下文件,看着窗外。

茶馆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低声说着什么。女的笑了一下,男的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套豪宅呢?”我转回头。

李刚顿了一下,“还在查。那套房子的产权变更手续很复杂,涉及两家关联公司,而且过户时间是在你们婚内。”

“能追回来吗?”

“要看证据链够不够完整。”他推了推眼镜,“如果可以证明张铭是在隐瞒配偶的情况下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会支持分割或者追回。”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刚压低声音,“我查到周思雅的户籍资料,她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愣了愣。

“什么意思?”

“她母亲当年生她的时候,没有登记父亲信息。”李刚说,“户籍所在地是外省一个小县城,她母亲至今还住在那里。”

我脑子里闪过书房那张照片。

扎辫子的小女孩。豁牙。

“能查到什么别的东西吗?”

“暂时查不到。”李刚摇头,“除非有人愿意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茶杯上,水面泛起一圈金色的光。

“你约她出来聊聊。”我说。

“谁?”

“周思雅。”

李刚看了我一眼,“你想跟她谈什么?”

“没什么,就是聊聊。”我说,“她不是说我随时可以去她家吃饭吗?”

那天下午,我拨了周思雅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么甜。

“林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好久没见了,想约你喝杯咖啡。”我说,“方便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方便啊,我这两天正好没什么事。要不明天下午?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甜品店。”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客厅很安静,张铭今天又出差了,说是去谈个项目,后天才能回来。

茶几上摆着他临走时随手放的烟盒和打火机。

我拿起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是什么名牌,便利店买的那种塑料打火机,一块钱一个。但他用了好几年,一直没换。

我放下打火机,拿起手机,给张铭发了条消息。

“下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

“什么事?”

“等你回来再说。”

“行。”

两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上楼去书房。

抽屉还是那个位置。

我拉开,那张照片还在。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2003年,思雅。”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2003年,周思雅大概四岁。那时候我和张铭还没结婚,他还在工地上跑业务,每天累得跟狗一样。

那个孩子,是谁的?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书房朝南,阳光很好,书架上摆着我和张铭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他搂着我的腰,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他才二十六岁,头发很浓密,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四十五了,头发少了,肚子大了,眼睛里那股光也没了。

我站起来,走出书房,关上门。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周思雅说的那家甜品店。

在商场三楼,装修很精致,到处都是粉色的气球和鲜花。

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着。

看见我,她站起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林姐!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她已经开始点单了。

“他们家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我每次来都点。”她说着,转头对服务员说,“两份提拉米苏,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谢谢。”

服务员走了,她看着我,“林姐,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她笑了笑,拿起手机晃了晃,“最近在忙一个艺术展,下个月开幕,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好。”

提拉米苏端上来,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眯起眼睛。

“真好吃。”

我笑了笑,喝了口咖啡。

“思雅,你老家是哪里的?”

她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聊聊。”我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妈妈在外地?”

“嗯。”她把勺子放下来,“我妈妈在老家,一个小县城。”

“没想过把她接过来住?”

她摇摇头,“她不愿意,说城里住不惯。”

我看着她的脸。

眉骨,鼻梁,嘴角的弧度。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你爸爸呢?”我忽然问。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我爸爸很早就去世了。我都没见过他。”

“对不起。”

“没事。”她笑了笑,“都过去很多年了。”

那笑容撑得有点勉强。

我没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吃提拉米苏,勺子碰着盘子,发出细小的声响。

“林姐。”她忽然抬起头,“你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压下去。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见见你。”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搜了搜张铭公司的股权结构。

法人代表是他没错,但去年有一笔股权变更,他把自己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了一个叫思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名下。

持股方,周思雅。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折合市值上千万。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晃眼。

手机响了,是张铭打来的。

“明天下午我回来,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影子,又消失了。

很久以前,刚结婚的时候,张铭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

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只是一包当地的特产零食。

后来礼物越来越贵,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就没有了。

我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就是个朋友,你别多想。”

朋友。

我冷笑了一声,闭上眼睛。

那晚我睡得不太好,总做梦,梦里有个小女孩站在河边哭,喊着找爸爸。

可爸爸是谁,她说不清楚。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李刚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周思雅母亲的住址,还有她的出生记录。”

过了几分钟,李刚回了一个字。

“好。”

04

张铭回来的那天下午,我去机场接他。

他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有点疲惫。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怎么来了?我还说打车回去。”

“顺路。”我说,“公司的事谈得怎么样?”

“还行吧,签了个意向合同,后面还要跟进。”

他上了车,把行李箱放到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这两天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打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说什么,靠在副驾上闭了闭眼。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

“张铭。”我忽然开口。

“嗯?”

“那套房子,你是送给周思雅的吧?”

他猛的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在房产交易中心收到过一条短信。”我说,“那套豪宅,5800万,你已经过户到她名下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铭坐直了身体,手指攥着安全带的边缘。

“林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为什么要送一套5800万的房子给我闺蜜?”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她……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家里条件不好,我帮她一把。”

我笑了。

“朋友的孩子?什么朋友这么重要,送一套半个亿的房子?”

“林薇……”

“你送她珠宝,送她公寓,送她股份,送她房子。”我说,“张铭,她是你什么人?”

他没说话,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我不想跟你吵。”他最终说,“这件事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那你就说清楚。”

“现在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他又沉默了。

我把车开下高速,停在路边,熄了火。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从车窗外刮过的声音。

“张铭,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愣,转头看着我。

我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没有起伏。

“离婚吧。”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送了一套5800万的房子给我闺蜜,你觉得我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喇叭响了一声,在空旷的郊区公路上回荡。

“林薇,你别逼我行不行?”

“我逼你?”我冷笑,“是你逼我。”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只鸟从车顶飞过。

“你想怎么办?”他问。

“离婚。”我说,“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那公司怎么办?”

“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我不要。”我说,“但婚内的共同财产,该我的那份一分不能少。”

张铭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是你先走到这一步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离就离吧。”

那个“行”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当晚回到家,他直接去了书房,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综艺节目在放,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出来了,手里拿着几页纸。

“离婚协议我草拟了一份,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

纸张很新,打印的字迹清清楚楚。

财产分割一栏,他写的是:婚后购置的房产归我,家里的存款对半分,公司股权归他个人所有。

那套豪宅,他提都没提。

周思雅名下那家文化公司的股份,也只字未提。

“你认真的吗?”我抬头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

“那套房子呢?那家公司的股份呢?”

“都是我个人的投资。”他说,“跟婚内财产没关系。”

“你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们还没离婚。”

“但那些钱是我自己挣的。”

“结婚后的收入,全部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说,“张铭,你公司的财务报表我都看过,你的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

他盯着我,眼神冷下来。

“你想怎么样?”

“加一条。”我说,“如果将来发现婚内隐匿的财产,应该重新分割。”

他不说话。

“写在协议里。”我重复了一遍。

他沉默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

他重新打印了一份,我又看了一遍,确认那条附加条款写进去了,然后签了字。

他接过笔,也签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看着那份离婚协议,问了几句话,然后盖了章。

红章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张铭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手机响了,是李刚。

“林女士,你让我查的那个户籍信息,有点发现。”

“说。”

“周思雅母亲的住址我已经查到了,在那个县城的老城区。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母亲的户口本上,家庭关系一栏,填的是‘配偶:张铭’。”

我停下脚步,站在马路中间。

阳光打在身上,我却不觉得热。

“你说什么?”

“周思雅母亲的户籍记录上,配偶一栏写的名字,是张铭。”李刚重复了一遍,“时间是2005年登记,2010年注销。”

车子从身边按着喇叭开过,有人探出头骂了一句。

我站在路中间,手机贴在耳朵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05

我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缓了好一会儿。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李刚说,那层关系已经在2010年销掉了。但销掉的原因写得很模糊,只有四个字:户籍迁出。

迁到哪里去了?他没查到。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周思雅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的大楼发呆。

离婚证还在包里,红色的封皮露出一角。

三天前,她还笑着说:“下次来我家吃饭呀。”

三天后,她已经不接我电话了。

我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周思雅住的那个小区。

保安还是上次那个,看了看我,没拦,直接放了进去。

我走到她住的那栋楼下,按了门铃。

没人应答。

我按了三次,终于有人应了。

“谁啊?”是个女声,但不是周思雅。

“你好,请问周思雅在家吗?”

“不在,她昨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

“嗯,一大早就有人来搬家,东西全拉走了。你是她朋友?”

我张了张嘴。

“是的,谢谢你。”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给张铭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接了,声音有点哑。

“喂?”

“周思雅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搬走了,手机也关机了。”

他又沉默了。

“张铭,你跟我说实话。”我说,“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林薇,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了。”

“那你送她的房子呢?那套5800万的豪宅,过户手续办完了?”

他顿了一下。

“已经办了。”

“你用什么名义办的?买卖还是赠与?”

“林薇,”

“我在婚姻存续期间提出离婚,你当时就应该进行财产分割。”我说,“那套房子,你用的每一分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骂声,然后他挂断了。

我站在楼下,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了,远处有云压过来。

很快要下雨了。

我打车回到家,打开门,客厅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窗帘拉着一半,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滚动着广告。

我走进书房,拉开那个抽屉。

照片还在。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

“2003年,思雅。”

我把照片装进包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2005年的户籍登记信息。

没有公开的渠道能查到具体数据,但李刚给的那个线索已经足够了。

配偶:张铭。

所以,2005年的时候,张铭和另一个女人登记过结婚?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户籍上的登记,为了给周思雅上户口?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

周思雅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栏是空的,但她母亲的户籍记录里,配偶写的是张铭。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铭至少在法律上,曾经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哪怕这个关系只存在了五年。

我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碎片拼在一起,慢慢形成了一幅画面。

二十年前,张铭在县城做工程,认识了一个女人。两个人有了孩子,但没结婚。孩子出生后,为了上户口,他们补办了一个婚姻登记。后来张铭来了市里,做起了地产,那个女人带着孩子留在县城。

再后来,他认识了我,娶了我,和那个女人断了。

只是那个孩子,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所以当周思雅长大后来找他,他只能用钱来补偿。

一切都能说通了。

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为什么送她房子,为什么每次提起她的身世都含糊其辞。

因为那个女孩,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更暗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飘飘忽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思雅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

“林姐,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过去。

这次通了。

“思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林姐,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你在哪?”

“我在火车站。”她声音抖得厉害,“我要回老家了。”

“你妈妈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她说,“她一直都知道。”

“那张铭呢?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

“两年前。”她吸了吸鼻子,“我大学毕业后来市里找工作,在网上查到了他的公司,就去见他了。他一开始没认我,后来……后来做了亲子鉴定,才确认了。”

亲子鉴定。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所以这两年里,你们一直有联系?”

“他……他对我很好,送了我很多东西。”她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不该瞒着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林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了,你们离婚了。”她继续说,“他很难过,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难过?”我冷笑,“他难过的不是我跟他离了婚,是那套房子。”

“什么房子?”

“那套豪宅。”我说,“你以为他只是送了你一套房子?他送你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钱。是我们十五年婚姻里,一起挣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姐……我不知道这些。”

“你现在知道了。”

“那……那房子能退回去吗?”

“退?”我说,“法律上,那叫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去法院起诉,要求追回。”

她抽泣的声音更大了。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你把那套房子拿回去,然后跟你母亲好好过日子。”

“可是……可是我已经把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昨天……”她声音发颤,“昨天我办完了过户手续,把房子卖掉了。钱……钱已经打到我的账户上了。”

“卖给谁了?”

“一个中介介绍的买家,我不认识。”她哭着说,“他说全款收购,我就同意了。林姐,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我以为这是他送我的礼物,是他欠我的……”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思雅,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现在在哪?具体哪个站台?”

“我在……在一号候车厅。”

“别走,在那儿等我。”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冲。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不对。

如果她真的已经卖了房子,那我的追索对象就不是那套房子,而是她的账户里那笔钱。

但问题是,那笔钱还在吗?

我重新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再拨,关机了。

我站在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只听到忙音。

窗外轰地一声,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