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宏图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酒气喷在我脸上。
他嘴角带着笑,眼角却连一点笑纹都没有。
“马老师,教了这半学期,我看你也就这样了。不行就换个地方。”包厢里其他人都不敢吭声。
我咬着嘴唇,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那支录音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我老公站在门口,皱着眉扫了一圈。
马宏图回头,酒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渣子溅到我脚背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马宏图来学校报到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那是九月初,开学前的教职工大会。
他坐在主席台上,念完履历就让大家自我介绍。
轮到我时,我说我叫马妙彤,教语文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散会后张秀兰拉着我说:“新校长好像对你有点意见啊。”
我说:“才第一次见面,哪儿来的意见。”
张秀兰摇摇头:“我看人准着呢。”
我没当回事。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张秀兰说的没错。
开学第一周,马宏图就搞了次“推门听课”。
他带着教务处的人,不打招呼就进了我的教室。
我那节正在讲《背影》,孩子们读得正起劲。
他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板着脸,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课后他要我去办公室谈话。
“马老师,你这节课我听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教学方式太死板了,就知道照本宣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教?”
我说:“校长,我是按教学大纲来的,而且孩子们反映挺好的。”
“反映好?”他冷笑一声,“你是老师还是他们的朋友?教学不是让他们开心就行。你回去重新备备课,下周我再听一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那张脸。
我拿了个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老公高志远在省城工作,平时不常回来。
我一个人住学校的周转房,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又挂了。
他工作忙,我不想让他操心。
电话刚放下,他就打回来了。
“怎么了?”
“没事,就想听听你声音。”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想我了?”
“嗯。”
“周末我争取回来一趟。”
“好。”
我没提马宏图的事。这么多年了,我习惯自己扛着。
可接下来的日子,马宏图的针对越来越明显。
九月中旬,学校搞优质课评选。
我带的班语文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按道理名额肯定有我。
我准备了大半个月,教案改了七八遍,做了PPT,还让学生排练了课本剧。
结果评比前三天,张秀兰偷偷告诉我:“你的名额被划掉了。”
“什么?”
“校长亲口说的,他说你‘教学方式有待提升,不适合做示范课’。”张秀兰气得直咬牙,“他那张嘴是喝了粪水吧?你哪节课教得不好了?”
我跑去找教务处,教务主任一脸为难:“马老师,这是校长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又拿出那个笔记本,在上面写:9月18日,优质课被取消资格,理由是“教学方式有待提升”,但未给出具体标准。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为什么针对我?我跟他以前根本不认识。
这个问题,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有答案。
国庆节前,学校搞月考。我带的班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将近三分。成绩出来那天,我挺高兴的,觉得这下总没话说了吧。
教职工会上,马宏图念成绩,念到我们班时,他顿了顿:“六班这次考得不错,但是嘛……”
他抬起头,扫了我一眼。
“考试这种事,有时候也要看运气。基础打得牢不牢,还得看平时。”
他话锋一转,开始表扬隔壁班,说人家作业批改认真,教学进度合理。
隔壁班的班主任姓赵,四十多岁,跟马宏图走得近。
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坐在下面,手里的笔快被我捏断了。
张秀兰递过来一张纸条:他就是故意的。
我回了四个字:我知道。
那天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河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我想起一件事。
母亲上个月打电话时,突然问我新校长叫什么名字。我说姓马,叫马宏图。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才说:“那你……跟他处得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有什么事别瞒我。”
我说:“妈,我能有什么事。”
她就没再问了。现在想起来,她那句话里好像藏着什么。
我站在河边,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心里乱糟糟的。
02
国庆假期,高志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钥匙响,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一个旅行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不少。
“回来啦。”
“嗯。”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突然问:“最近学校怎么样?”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我翻着排骨,没回头:“还行。”
“真还行?”
“真还行。”
他从背后抱住我:“我总觉得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吸了口气:“哪有,还胖了两斤呢。”
他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看我。
那天晚饭吃到一半,母亲打电话来了。她跟高志远聊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我,说要单独跟我说。
“家里都好吧?”
“都好。”
“志远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顿了顿:“学校那边,还有人找你麻烦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妙彤,你听妈说,那个女人要是再欺负你,你别忍着。有什么事告诉你男人。”
我愣了半天:“妈,你说的什么呀,谁欺负我了?”
“你不是说你们校长……”
“那是领导批评工作,正常的事。”
“正常的事要你生闷气?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高志远问我:“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那个假期过得很快,高志远第三天就走了。我送他到车站,他上车前突然回过头说:“有事别瞒着我,听见没?”
“听见了。”
他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以后,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风呼呼地吹。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校长针对我?证据呢?就因为划了我一个名额?说了又能怎样?他离得那么远,总不能天天回来给我撑腰。
我不想让他分心。
国庆后开学第一天,马宏图就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在会上宣布,要重新调整班级分配。六班的班主任要换人,由我来当。
六班是什么班?
全校出了名的“问题班级”。
那个班上有十几个刺头学生,上课打架、下课抽烟、顶撞老师是家常便饭。
上一个班主任是个男老师,教了半年就申请调走了,说受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了起来:“校长,我没带过这种班,怕耽误了学生。”
“不会可以学嘛。”马宏图摆摆手,“年轻人就要多锻炼,我看好你。”
他嘴角挂着那个让我浑身不舒服的笑。
那天放学后,张秀兰拉着我说:“你不能接。六班那个陈小军,家里有些关系,他爸是镇上的什么主任。之前那个班主任就是被他家告走的。”
“我知道。”我坐在办公桌前,翻着六班的学生资料,“但我没办法。他下的行政命令,我不接就是抗命。”
“那就让他记过!”
“记过之后呢?他不还是校长?”
张秀兰气得拍桌子:“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跟你有仇是吧?”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跟我有仇吗?
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跟他有过什么交集。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在微信上问小姑子高晓雯。
“晓雯,你哥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高晓雯隔了一会儿才回:“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那个工作,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说那种……跟学校有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高晓雯说:“嫂子,你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问问。”
“你别瞒我。”
“真的没事。”
她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她不太信。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第二天,我正式接任六班班主任。
那个班的第一节课,我就领教了厉害。
上课铃响了五分钟,教室里还乱成一锅粥。几个男生在后排追着打,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化妆,还有一个男生把脚架在课桌上听歌。
我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上课了。”
没人理我。
“我说上课了!”
后排一个男生抬起头:“听见了听见了,你上你的呗。”
他就是陈小军。
我深吸一口气:“把耳机摘了。”
“凭什么?”
“上课了,不能听歌。”
他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地把耳机摘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问。
那节课我上得很难受。底下闹哄哄的,我讲一句他们就聊两句。有些学生根本不听,干脆趴桌上睡觉。我喊了几次,没用。
下课铃一响,陈小军第一个冲了出去。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马宏图给我的“锻炼”。
03
连着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六班的学生终于消停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陈小军还是老样子,上课插嘴、下课打闹、作业从来不交。
我找他谈过几次话,他每次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忘。
我打电话给他家长,接电话的是他妈。他妈一开口就很不耐烦:“你们老师怎么回事?我们小军在家挺好的,你们学校是不是针对他?”
我说:“没有针对,他就是上课不专心,作业也不交。”
“作业不交你们老师管不了?还要找我?”
“我想跟您沟通一下,一起帮孩子调整……”
“我们家孩子挺好的,你们少找麻烦。”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张秀兰说:“我说了吧,他家不好惹。”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陈小军的家长就告到教育局去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备课,教务处主任打电话来,说教育局来人了,让我去一趟校长室。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一进门就愣住了。
校长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马宏图,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陈小军的妈妈。
陈小军的妈妈一看见我,就开始嚷嚷:“就是她!她打我家孩子!”
“我没有。”我说,“我从来没有动过陈小军一指头。”
“你没打他?那他回来怎么说你拧他了?”
“他胡说。”
“你的意思是我家孩子撒谎?”
“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您说的这个事,根本不存在。”
马宏图坐在一边,一副“老师们,你们自己解决”的样子。
教育局的人翻了翻我的教案和班主任工作记录,又问了几个学生。学生都说没看见我打人。
“行了,这事我们了解了。”教育局的人说,“孩子说的话有时候真假难辨,以后注意沟通方式。”
陈小军的妈妈还不依不饶:“就这样算了?我孩子被她欺负了!”
“李女士,调查结果很清楚,没有证据显示马老师打了陈小军。”
她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你们学校就护着自己人吧。”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校长室里,感觉浑身发冷。
马宏图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等人走了,他才开口:“马老师,以后注意点。家长不好惹。”
“我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你没做错,但问题是你惹上了。”他点了一根烟,“以后工作细致着点,别给我添麻烦。”
我转身走出了校长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张秀兰进来给我倒了杯水:“别想了,那种人你跟他解释不通。”
“我不是在想她。”我说,“我在想为什么有人要故意整我。”
张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校长?”
我没回答。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就是在针对你。问题是,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那个笔记本,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我发现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多页了。每一次被针对、每一次刁难,我都记在上面。马宏图的原话、时间、地点,甚至当时窗外有什么声音我都写了。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我觉得,如果不记下来,这些事就白受了。
十月中旬,母亲来了一趟。
她没有提前说,直接到了学校门口。我正在上课,门卫打电话来,说门口有个老太太找我。
我跑出去一看,母亲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栅栏外面。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上下打量我,“瘦了。”
“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小了一圈。”她把水果塞给我,“给,你爱吃的橘子。”
我带她去宿舍坐了一会儿。她四处看了看,又问:“那个校长还找你麻烦不?”
我犹豫了一下:“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什么大事。”
母亲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爱一个人扛。”
“妈,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听晓雯说,你们校长以前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心里一动:“晓雯说什么了?”
“她说她哥以前查过一个案子,就是你们学校的。好像是,那会儿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前?”
“差不多吧。”母亲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志远那孩子嘴严,什么都不说。”
母亲走后,我给高晓雯打了电话。
“晓雯,你妈刚才来了。”
“我妈?她去看你了?”
“嗯。”我顿了顿,“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说你哥以前查过我们学校的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真的。”
“什么案子?”
“我哥不让说。”
“晓雯,我现在每天被人当眼中钉,我总得知道为什么吧。”
她沉默了很久:“那你别告诉我哥是我说的。”
“行。”
“十五年前,你们镇中学搞食堂翻新,有个招标工程。那时候管这事的是当时的校长和一个姓马的副校长。招标出了问题,被人举报了。我哥当时在纪委实习,跟着师傅去查。”
“姓马的?”
“马宏图。”
我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那个案子就结了,校长被开除了,姓马的没事。”
“为什么?”
“他把责任全推给了校长,说这事是校长一人做主,他不知情。”
“校长呢?”
“……死了。跳楼。”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嫂子,你还好吧?”
“我没事。你哥现在还在查这个案子吗?”
“我不知道。但他的工作你知道的,有些事他不会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五年前。
马宏图。
把责任推给校长。
校长跳楼。
我咬着嘴唇,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04
第二天一早,我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教学楼的门锁着,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保洁阿姨来开门。
“马老师,这么早?”
“嗯,有点事。”
我直奔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楼拐角,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我翻了翻口袋,没有钥匙。
“阿姨,档案室的钥匙在哪?”
“在教务处管着呢。怎么了?”
“我想查点以前的资料。”
“那你得找教务处主任。”
教务处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是个老好人。我去找他时,他正在泡茶。
“王主任,我想借一下档案室的钥匙。”
“做什么用?”
“查点以前的教学资料。”
他看了我一眼:“马老师,你要查什么资料,跟我说就行。”
“就是……教学方面的,想看看以前的教案。”
他犹豫了一下:“行,但你不要翻太久。”
我拿着钥匙,打开档案室的门。里面又闷又潮,架子上积了一层灰。我翻了半天,找到了十五年前的文件柜。柜子锁着,我拉了几下,拉不开。
我蹲在柜子前,想着怎么打开。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站起来,假装在翻旁边的架子。
门开了,马宏图站在门口。
“马老师,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找以前的教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想参考一下老教师的备课方式。”
“哦。”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教案都在东边那个柜子里,你找错地方了。”
“好的,我知道了。”
他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心里发毛,手心全是汗。
“马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尽职的老师。”他突然说,“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档案室的东西不要乱翻,有些资料是不对外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来翻档案了。
我快步走出去,把钥匙还给王主任。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马老师,校长刚才来过。”
“我知道。”
“他让我以后看好钥匙。”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上课的时候,我心不在焉。
陈小军又在后排闹,我没理他。他闹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趴在桌上睡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叫住他:“陈小军,你等一下。”
他回过头:“干嘛?”
“我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你上次说你妈告我打了你,我没打你,你知道的。”
他翻了个白眼:“那是我妈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那你为什么跟你妈说假话?”
“我没说。”他挠挠头,“是她自己问我,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我说你就批评了我几句,她就自己猜的。”
我愣了一下:“真的?”
“骗你干嘛。”他转过身,“行了没?我走了。”
他走出门,又回过头:“老师,我那成绩……还有救没?”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救,只要你肯学。”
他“切”了一声,转身跑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热。
下午的时候,张秀兰拉着我说:“你知道吗,有人去教育局举报马宏图了。”
“举报什么?”
“说不清楚,好像是跟以前的事有关。”
我心里一动:“谁说举报的事?”
“隔壁赵老师说的,他有个亲戚在教育局。”张秀兰压低声音,“听说举报信是匿名的,但内容写得很具体,好像是说马宏图当年跟那个食堂招标案有关系。”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
我手里捏着笔,心里翻江倒海。
当晚我回到家,又给高晓雯打了个电话。
“晓雯,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们是不是在查马宏图?”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
“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举报他了。”
高晓雯叹了口气:“我哥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但你自己猜到了,我就告诉你吧。他确实在查,而且已经查了好几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马宏图天天找我麻烦,我现在是他手心上的肉。”
“我知道。我哥也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急,“但他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他觉得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哥肯定会保护你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气高志远瞒着我?
气马宏图欺负我?
还是气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十五年前的老校长,有那栋教学楼,还有马宏图端着酒杯对我笑。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学校。
档案室的钥匙,我已经偷偷配了一把。
05
星期三下午,学校没课。
我趁大家都在午休,溜进了档案室。
这次我直奔目标,找到了那个柜子。用配的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
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文件夹,全是十几年前的资料。我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标着“食堂翻新工程”的档案袋。
里面装着合同、发票、会议纪要,还有一份调查报告。
报告是市纪委写的,落款时间是十五年前的七月。
我翻了翻,里面提到了两个人:当时的校长曹德厚,还有副校长马宏图。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招标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工程方资质不全,价格虚高。
但最后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了曹德厚一个人身上,说他“一手遮天,欺上瞒下”。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马宏图的名字只出现了三次,而且每次都是“经调查,马宏图同志对此事不知情”。
不知情?
他是分管后勤的副校长,工程招标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我把那份报告拍了下来,又把东西放回原处,锁好柜子。
走出档案室时,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找到了一个空教室,坐下来看着那些照片。
我看着看着,突然注意到了报告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
上面写着:“副调查员:高志远。”
是我的老公。
我愣了好久。
原来他那时候就在了。
我正想着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手机响了。是高志远。
“喂,老婆。”
“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深吸一口气,“志远,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前查过一个案子吧?我们学校的食堂招标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报告。上面有你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翻档案了?”
“为什么要翻?”
“因为马宏图。”
他又沉默了,这次很久。
“妙彤,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
“那个案子,确实是我查的。那会儿我刚参加工作,跟着师傅去的。”他的声音很沉,“马宏图把责任推给了曹德厚校长,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没有证据。师傅说,案子结了就是结了,不能再翻。”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开始查了?”
“因为曹德厚死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跳楼的时候,我正好在镇上报到。我看见他从楼上跳下来,就摔在我面前。”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能闻到血的味道。从那以后,我就放不下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马宏图知道我老公是谁,他一直在针对我。”
“你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最近查到的证据越来越多,他知道我在查,所以想把你逼走。”
“逼我走?为什么?”
“他觉得你在我这里,我就能通过你知道他更多的底细。其实我没有,但他不信。他做贼心虚,总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他。”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无力。
“那我怎么办?”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说,“证据我基本都拿到了,就差最后一次谈话。等我把这事办完了,马宏图就翻不了身了。”
“多久?”
“很快。”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空教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看着手机上的那些照片,想起马宏图那张脸,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十五年前的那件事。
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是我老公查到了他头上。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张秀兰家。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愣了半天。
“我说他为什么老针对你呢。”她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么回事。”
“张姐,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她说,“等你男人把事情办完。”
“我怕等不了那么久。”
“马宏图今天在档案室堵到我了。”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他看见你翻东西了?”
“没有,但他知道我在找什么。”
“那你小心点。”她抓住我的手,“这段时间别单独一个人待着。”
我点点头。
但我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马宏图就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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