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照片。

二十年前,我五岁的女儿笑得很甜,两颗门牙刚掉。

我兴冲冲地等,等小姑子来接我。

她说过,等我出来那天,一定亲自来接。

从早上等到傍晚,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也站麻了。

远处走来一个穿制服的老狱警,我认得他,在这干了快三十年。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照片,叹了口气。

“别等了,她十年前就被人接走,嫁到外省了。”

我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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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秀芳,今年四十五。

别人四十五正是好年纪,我却觉得这辈子已经活够了。

二十五岁那年,我丈夫宋建国在工地上出了事。

一根钢筋从六楼掉下来,当场人就没了。

我抱着五岁的女儿王小丫,哭得嗓子都哑了。

公婆宋仁杰和卢秋菊也哭,但哭完就开始算计。

家里那点赔偿金,公婆拿了大头,说是他们要养老。

我没争,也没力气争。我只想把小丫拉扯大。

好在还有小姑子宋思彤帮衬。

思彤比我小三岁,没嫁人,在镇上酒馆当服务员。

她嘴甜,会来事,经常给我和小丫带好吃的。

村里人都说,这姑嫂俩,跟亲姐妹似的。

我听了心里也暖,觉得在这世上还算有个依靠。

那时候我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土墙瓦顶,下雨天到处漏。

思彤每次来,都帮我收拾屋子,给小丫洗衣服。

晚上我俩挤在一张床上说话,她说嫂子你放心,等我挣了钱,给你和小丫盖新房。

我笑着说好,心里却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可谁承想,这话还没热乎多久,就出事了。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天冷得刺骨。

我在家蒸馒头,准备过年。

思彤在镇上的酒馆上班,说那天客人多,要晚点回来。

我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她没回来。

等到十一点,还是没回来。

我心里开始发毛,裹上棉袄就要出门。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思彤推门进来,浑身发抖,脸上的妆都花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嫂子,你得救我,你得救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成句。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我打死人了。”

02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半天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今天酒馆来了几个喝酒的男人,对她动手动脚。

她忍了,没敢吭声。

后来那几个男人喝多了,开始砸东西。

老板让她去劝,她刚走过去,一个男人就拽她头发。

她急了,抄起桌上的酒瓶砸了过去。

谁知道那男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桌角上。

送到医院,人没救过来。

我被吓傻了,手心全是汗。

“那你快跑啊,跑得越远越好。”

思彤摇头,眼泪哗哗地掉。

“跑不掉,派出所的人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得去自首。”

她说着,又跪下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嫂子,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啊。”

“我还没嫁人,要是坐过牢,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吹得窗棂咯吱响。

我蹲下来,想把她拉起来,她死活不肯。

“嫂子,你救救我,你替我去吧。”

“你是寡妇,判了也比我能减刑。”

“再说了,你进去,我和爸妈帮你带孩子,保证把小丫养得白白胖胖。”

我听了这话,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替她去?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看我不吭声,又换了一副嘴脸。

“嫂子,你忘了那年你在河里差点淹死,是谁跳下去救你的?”

我愣住了。

十三岁那年,我掉进村口的河里,是十二岁的思彤跳下去把我拽上来的。

这事我一直记着,记了十三年。

她见我想起来了,哭得更凶。

“就当我还我那条命了,嫂子。”

“你进去最多三五年,表现好还能提前出来。”

“到时候我给你养老送终,把小丫当亲闺女。”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脑子里乱得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思彤在隔壁房间睡得很香,打着鼾。

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丫,眼泪止不住地流。

五岁的孩子,要是没了妈,怎么活?

可要是思彤进去了,公婆能帮我把孩子养好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门就被敲响了。

公婆宋仁杰和卢秋菊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宋仁杰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彻底心软了。

“秀芳,你去吧。小丫我们带,保证当亲孙女疼。”

卢秋菊跟着跪下,老泪纵横。

“秀芳,妈求你了。思彤还小,一辈子不能毁了啊。”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熟睡的小丫。

心里一横,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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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小丫的脸。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睡着,嘴角挂着笑。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在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

“小丫,妈妈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要听爷爷奶奶的话。”

现在想想,那纸条上的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派出所的笔录做得很顺利。

我说是我打的,人是我失手打死的。

警察问什么,我就说什么,一个字也没差。

思彤在旁边听得腿直抖,但始终没出声。

案子很快就移送到了检察院。

我的律师是法院指派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看了卷宗,皱着眉头问我:“你想清楚了?这罪名可不轻。”

我说想清楚了。

他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开庭那天,我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

公婆带着小丫坐在旁听席上,小丫哭着喊妈妈。

我不敢看她,怕一看就绷不住了。

思彤没来,说是怕被认出来。

法官宣判的时候,我脑子嗡嗡响。

只听见一句:“被告人王秀芳,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二十年。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法警把我带出法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公婆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丫还在哭,声音越来越远。

送进监狱那天,交接手续办了大半天。

我被带到一间号房里,里面已经住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多的,两个三十多的,都盯着我看。

狱警把门关上,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个四十多的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犯什么事进来的?”

我没说话,低着头。

“哑巴了?”

“打……打死了人。”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晚,我躺在硬邦邦的铺板上,枕头一会儿就湿了。

04

头几年,公婆还带着小丫来探监。

隔着玻璃,小丫每次都哭,喊着妈妈要回家。

我隔着玻璃摸她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公婆每次都带信来,说思彤在镇上打工,说要攒钱接我出去。

我信了,真的信了。

每天在监狱里干活,我就靠这些信念着熬日子。

可到了第三年,公婆就不来了。

信也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年都收不到一封。

我心里慌,找狱警帮忙打电话回村。

电话是村里小卖部接的,老板说宋家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小丫也被送走了,送到了思彤的远房亲戚家。

我蹲在号房里,哭了一整夜。

李素是我在监狱里最好的朋友,比我早进来两年。

她是因为和邻居打架,把人打成重伤进来的。

她看我哭,骂我没出息。

“你替人家坐牢,人家把你闺女都送人了,你还哭个屁。”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五年,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是我母亲张秀文的笔迹。

我心里高兴,以为她还活着。

信上说她身子骨不好,让我照顾好自己,别担心她。

我把信看了几十遍,看得字都模糊了。

又过了两年,又收到一封,内容差不多。

我放心了,觉得母亲还在,家还在。

可我哪知道,这两封信都是假的。

真实情况是:我母亲在我入狱第四年就查出了癌症。

她托邻居给监狱写信,想让我知道。

但信半路上被思彤截走了。

母亲第五年年底走的,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我的名字。

邻居赶到监狱想通知我,被思彤拦住了。

她说我情绪不稳定,怕我出事。

这件事,我直到出狱才知道。

第八年,我彻底和外面断了联系。

没有人来探监,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我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每天在车间里做衣服,把一块布折来折去,缝好拆开,再缝好。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李素比我早半年出狱,走的时候抱了抱我。

“秀芳,等我出去了,一定帮你找到你闺女。”

我点点头,眼眶红了又红。

她走后,号房里就剩我一个人。

晚上睡不着,我就摸那张小丫的照片。

照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我还是摸,摸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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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十年的刑期,终于熬到头了。

出狱那天,我换了套干净的囚服,站在门口等。

狱警把我带出去,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二十年前入狱时穿的那件旧棉袄,还有一张小丫的照片。

我穿上棉袄,站在监狱门口,等着思彤来接我。

太阳升起来,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着眼睛往路上看,一个人影都没有。

心想她可能路上堵车了,再等等。

等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路过的车一辆接着一辆,没有一辆停下来。

等到下午,腿站麻了,就在台阶上坐下来。

我攥着那封信,思彤出狱前一年寄给我的。

信上说她在镇上找了份好工作,说我出狱那天她一定来接。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又看,字迹已经模糊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张头走过来。

他在监狱干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王秀芳,别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

她……她怎么了?

老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十年前就被人接走了,嫁到外省了。”

“你母亲……十四年前就没了。”

“你闺女五年前来找过你,但那时候你还没到释放时间。”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

手里的信掉在地上,风吹得老远。

“不可能……不可能……”

“她说好来接我的,她说好的……”

老张头看着我,摇了摇头。

“回去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闺女说她叫王小丫。”

“说是你女儿,想见你一面。”

“我帮你查了,你还在服刑。”

“她站在门口等了半天,后来走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我替她坐了二十年牢,她连一句实话都没给我留。

母亲走了,我没见上最后一面。

女儿来找我,我没见到她。

这些年,我到底图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