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陈立诚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银行账户被冻结,余额只剩两位数。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老太太声音抖得不像话:“立诚,你爸今晚回来了……他站在我床边,让我告诉你——那根梁撑不住了。

陈立诚下意识抬头。

卧室门框上那根红木门梁是父亲十年前亲手装的。

此刻它正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细缝里卡着一张发黄的纸条,露出一个小角。

他伸手去扯,纸条掉下来,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找到苏波,他欠你爸一条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门被人砸响了。

砸门的动静又急又重,隔着防盗门,舅舅苏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外甥,开门。你爸的账,今儿个该清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陈立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年前没接那个电话。

那天他正跟舅舅苏波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手机震了两次,他看了一眼,是父亲的号码,心想回头再打。

这一回头,就是一辈子。

等他再打过去,没人接。

三个小时后,工地传来消息——父亲出事了。

此后十年,他没敢再想那个未接来电。

可现在,他站在凌晨四点的客厅里,手里攥着父亲的字条,门外站着苏波,脑袋像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开了门。

苏波穿一件灰衬衫,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把一张借条递到陈立诚眼前:“外甥,这是你爸当年跟我借的二十万,十年了,利息我也没多算,连本带利四十万。你看着办。

陈立诚盯着那张借条,手指发凉。

借条是手写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

纸已经泛黄,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记得父亲识字不多,写字歪歪扭扭,笔画拖得老长——跟刚才那张字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但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借过这笔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了?”陈立诚压着火,“你大半夜的带人来,什么意思?”

苏波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外甥,我不是逼你。我是提醒你——这两天有人去你们工地查了,说你资质有问题,甲方已经把款停了。你再不还,法院那边我可拦不住了。”

陈立诚脑子里嗡的一声。

明天他还得给工人发工资,一共十二万。账上早就没钱了,他指望着甲方那笔款到账,先填上这个窟窿。现在甲方款停了,工人的钱从哪来?

他稳住声音:“你给我点时间,我凑一凑。”

三天。”苏波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再来。

苏波带着人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好久。

陈立诚回到卧室,妻子许静怡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没事,工地那边出了点小问题。”陈立诚说。

许静怡没搭话。

她在医院当了十五年护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他每次撒谎,右眼皮就会跳三下。刚才他说话时,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陈立诚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

父亲的笔迹他不会认错,笔画里带着颤,像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字条上的字很简短,但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力刻上去的。

苏波是他亲舅舅,是他从小的玩伴,是父亲去世后帮他最多的亲人。

十年前父亲的后事,是苏波一手操办的。

母亲的医药费,有一段时间也是苏波垫的。

可现在,苏波拿着父亲二十万的借条,站在他家门口要钱。

而父亲的字条却说,苏波欠他一条命。

陈立诚又看了一眼头顶的门梁。

裂缝还在,但纸条已经空了。

他站起来,搬了张椅子,爬上去仔细看那条裂缝。

裂缝很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他伸手进去探了探,摸到一层灰,什么都没有。

那张纸条藏在门梁里十年,为什么今晚偏偏掉出来?

他想起母亲电话里的话:“你爸今晚回来了……他说那根梁撑不住了。”

陈立诚打了个寒颤。

天亮后,他去工地。车子刚停稳,包工头老张就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没好事。

“陈老板,工人们都知道了。”老张压低声音,“有人放话说你要跑路了,工程款根本发不出来。今天早上,十二个人没上工。”

陈立诚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谁说的?”

“不知道。”老张摇头,“但消息传得很快,谁都不信是空穴来风。”

陈立诚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波昨晚的话——“有人去你们工地查了。”他想起这几个月来,每次他跑到一点点希望的时候,就有人抢先一步捅娄子。

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对面响了几声,接了。是孙德贵——父亲生前的老工友,跟着父亲干了好几年,后来自己单干了。

“孙叔,我是立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立诚啊,好久没联系了。有事?”

“我想问问你,我爸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孙叔?”

“立诚,”孙德贵的声音压低了,“你爸出事前三天,回来过一趟。你知道不?”

陈立诚愣住了。

父亲出事前三天回过家?他怎么会不知道?那天他也在家,根本没见到父亲。

“不可能,”他说,“那天我在家,我妈也在,我爸没回来过。”

“回来了。”孙德贵的语气很肯定,“你爸还来找过我,跟我借了五百块钱。他说他要去办点事,让我别告诉别人。”

陈立诚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02

陈立诚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

父亲出事前三天回来过,还跟孙德贵借了钱,但没回家。他去办事了,办什么事?为什么不回家?

他想起那个未接来电。出事那天下午,父亲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当时忙着跟苏波喝酒,没接。等他回拨过去,已经没人接。

如果当时他接了,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折磨了他十年。

他发动车,去了母亲家。

蔡秀芳住在县城边上的老房子里。

房子是父亲在世时盖的,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快把半边墙覆盖了。

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

遗像前摆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饭菜都是现成的,还在冒热气。

“妈。”

蔡秀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太太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还算亮堂。

“你来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陈立诚坐下,等着母亲开口。

“你爸昨晚回来了,”蔡秀芳说,“穿的是那件蓝工装,站在我床边,没说多少话。就说了一句——那根梁撑不住了,让儿子去看看。说完就走了。”

“妈——”陈立诚想打断。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蔡秀芳摆摆手,“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你爸不是第一回托梦了。三月十五那晚上,他也回来过,说门口那棵槐树该砍了。第二天我让隔壁老张来砍的,老张说那树根都烂到墙根底下了,再不砍房子都得塌。”

陈立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有点迷信。父亲在世时她就这样,初一十五烧香,逢年过节祭祖,从不间断。但这么认真地说父亲托梦,他印象里还是第一次。

“你爸那根梁,是你出生那年他亲手装的。”蔡秀芳说,“装的时侯他说过一句话——这根梁在,家就在。你想想,他一辈子没说过这种话,那次说了。现在他说梁撑不住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家里要出什么事了?”

陈立诚脑子里闪过那张借条,闪过苏波的脸,闪过工人们罢工的消息。他没敢跟母亲说这些。

“妈,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我去看看那根梁。”

他爬上二楼,找到那根门梁。裂缝确实存在,但他仔细看了,木材没有腐朽,裂缝也很浅。他伸手探了探,没摸到什么东西。

但昨晚那张纸条,确实是从这条裂缝里掉出来的。

他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

纸条不大,对折了两次,边缘都被虫蛀了。

父亲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用力很重,纸背面都能摸到笔划的凹痕。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张的质感不太对——中间有一块地方,比其他位置厚一点。他摸了一下,摸到硬邦邦的东西。

他拆开纸条的折痕,发现纸条其实是一层纸糊上去的,里面夹着一张更小的纸片。他小心翼翼地撕开,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的收据。

上面写着:“199号工程材料款,捌仟元整,收款人:苏波。”

日期是2016年7月8日——父亲出事前三天。

陈立诚的手开始发抖。

199号工程是他爸出事前最后一个工程,也是他爸出事的那个工地。

工程老板叫秦德明,出事之后赔了三十万了事。

但谁也不知道,父亲出事前三天,苏波从这个工程里拿了八千块钱。

而那张借条上,父亲跟苏波借二十万——日期是2016年7月5日。

也就是说,父亲借钱后三天,苏波就从这个工程里拿了八千。

再过了三天,父亲就出事了。

时间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

陈立诚没往深处想,但脑子已经开始嗡嗡地响。

他下楼的时候,母亲还在对着遗像说话。

“妈,”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我爸生前,跟舅舅有没有什么矛盾?”

蔡秀芳的手停住了。

她没说话,慢慢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沓子旧照片,还有一本发黄的记账本。

“你爸的遗物,”她说,“出事那天刚从工地拿回来的。我一直没敢看。”

陈立诚翻开记账本。

账本上都是父亲的笔迹,记的是一些日常开支,后面几页记的是工地的事情。

最后一页,父亲写了一段话,字迹非常潦草,像赶着写的。

“7月10日,苏波让我签个字,说是材料款的对账单。我没仔细看,签了。后来觉得不对,打电话问他,他说没事。我不放心,去找了一趟姓秦的老板,他让我别管这件事。那天回家,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画很轻,像写的人没敢用力。

“立诚,爸要是出事了,你记得去找你赵叔。他知道的事,比我多。”

赵叔——赵德明。父亲的另一个老工友,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陈立诚拿着账本,手抖得厉害。

蔡秀芳看着他,眼里有一层水光:“你爸出事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我打过电话给苏波。他说他也刚知道,说工地出了事故,让我别担心,他会处理好。

“那他后来帮你处理了吗?”陈立诚问。

处理了。”蔡秀芳说,“后事是他办的,赔款是他去谈的,你爸的丧葬费也是他垫的。他说那三十万赔款过段时间才能到账,让我别急。后来钱到账了,扣了他垫的那些,剩下二十三万,他一分不少全给我了。

陈立诚听出问题了。

父亲在账本上写的是出事前三天发现了问题,可苏波说不让管。

父亲说有人跟踪他。

然后他出事了。

事后苏波一手包办,处理得妥妥当当,像一个尽心的亲人。

但如果苏波真有鬼,那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尽亲,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

“妈,那笔赔款,是哪家公司的?”

“叫……叫什么来着,”蔡秀芳想了想,“秦什么的公司。”

“秦德明?”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所有的事情,全部指向同一个人——他亲舅舅,苏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陈立诚从母亲家出来时,天开始下雨。

他没回家,开车直接去了工地。工人们已经散了,只剩下老张一个人坐在工棚里抽烟。老张见他来了,掐了烟头,站起来。

“陈老板,你来得正好。”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陈立诚,你的工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识相点,早点滚。”

陈立诚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他没让老张看出自己的表情。

“张叔,这些天我可能来不了工地了。”他说,“你先帮我看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陈老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老张问,“你要是缺钱,我可以跟工友们说说,这个月的工资缓缓也行——”

“不用。”陈立诚打断他,“我没事。你帮我看好工地就行。”

他转身走出工棚,雨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父亲账本上的那行字:“立诚,爸要是出事了,你记得去找你赵叔。”

赵叔已经死了。但孙德贵还活着。

他发动车子,去了孙德贵家。

孙德贵的家在县城东边,一条老巷子往里走,尽头一座独门独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挂满了青果。陈立诚敲了半天门,孙德贵才开了。

“立诚?”孙德贵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孙叔,我想跟你聊聊我爸的事。”

孙德贵脸上的表情变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让进了屋。

屋里很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灯下供着香。孙德贵泡了壶茶,给陈立诚倒了一杯。

“你爸的事,过去十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

陈立诚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孙叔,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我爸出事前三天回来过一趟,还跟你借了五百块钱。他回来干什么?”

孙德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陈立诚说,“所以我来找你问。”

孙德贵把茶杯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爸来找我借钱那天,我去看了他说的那个工程。”孙德贵说,“那是个民用楼,六层,你爸说图纸有问题,承重不够。他跟秦老板提过,秦老板让他别管。”

“那他为什么去找苏波?”

“你爸想举报。”孙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些,“但他自己不懂怎么搞,就去问苏波。苏波说你别管,这事你管不了。你爸不听,说人命关天。苏波就火了,说你真要管,出了事别怪我。”

陈立诚的心往下沉:“所以苏波知道我爸要举报。”

“知道。”孙德贵点头,“你爸出事前那天晚上,有人看到苏波在工地附近,开着他那辆白色面包车。”

陈立诚的脑袋嗡的一声。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孙德贵低着头,“立诚,我跟你爸干了七年,你爸待我不薄。但苏波那时候在县城已经混开了,有钱有人,我一个打工的,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时我说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我不敢。”

陈立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孙叔,你说的这些,如果让你跟警察说,你敢吗?”

孙德贵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立诚,我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了。要是能给你爸讨个公道,我这条老命搭上都值。”

陈立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从孙德贵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陈立诚站在巷子里,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

十年前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他掏出手机,找到老婆许静怡的电话,拨了过去。

“静怡,你睡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许静怡的声音很平淡。

“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他说,“你把家里门关好,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许静怡挂了电话。

陈立诚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的云压得很低,月光透过云层,照在地上的水洼里,亮晃晃的。

他又想起父亲的字条:“找到苏波,他欠你爸一条命。”

苏波,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04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静怡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那个老账本,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父亲写的那段话。

“你今天去哪儿了?”许静怡问。

去了妈那边,又去了一趟工地。”陈立诚坐下,把账本合上,“你别看了。

我不看,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许静怡看着他,“你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电话里说话也怪怪的。立诚,我跟你是夫妻,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陈立诚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把许静怡扯进来。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很可能关系到这个家的未来——如果苏波真有问题,不管他查不查,都会有一场风波。

“静怡,如果我告诉你,我爸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你会怎么想?”

许静怡愣了几秒钟。

“你查到什么了?”

陈立诚把那天晚上的事、母亲的话、孙德贵的话,还有账本和苏波的借条,一五一十全说了。许静怡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我不知道。”陈立诚说,“我有种感觉,这件事的结局不是报警那么简单。”

那你得小心。”许静怡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苏波这十年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在看着你。他知道你什么时候缺钱,知道你什么时候走到绝路。你说他为什么选这时候来催债?因为时机到了。

陈立诚听了这话,猛地明白了什么。

苏波在这个时候选在他最难的时候来催债,不是巧合。

他一定知道自己查到了什么,或者,他怕自己查到什么。

所以他要先下手——让他没有精力和能力往下查。

“我不能让他得逞。”陈立诚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他,”陈立诚说,“把工人们的工资想办法发了,再把公司的账目理一理。等我手上的事情理顺了,我再想办法查我爸的事。”

许静怡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个存折出来。

“这是我这些年的私房钱。”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十二万,不够你再想办法。”

你——

“别说了。”许静怡摆摆手,“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扛,但你扛不住了。这不是你的错,你爸的事也不是你的错。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撑着。”

陈立诚看着存折,又看着许静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伸手想去拉许静怡的手,但许静怡已经转身回卧室了。她的背影很瘦很硬,在灯光下像一堵墙。

十二万,够发工人的工资了。

第二天一早,陈立诚把钱取出来,送到工地。老张看到钱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陈老板,你从哪弄来的?你昨天不是说——”

“别问了。”陈立诚把钱递给他,“让大家安心干活,就说我陈立诚说话算话。”

老张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陈老板,昨天你走了以后,苏老板又派人来过。说你要是三天之内还不上钱,他就直接去法院。”

陈立诚心里一紧,面上没露。

“让他去。”他说,“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底。

苏波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做事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认准了的事,不达目的不罢休。

如果他还不上那四十万,苏波真会去法院告他。

四十万,他现在拿不出来。

他有工程在谈,但还没签合同。

有客户在联系,但都还在观望。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一个项目上——县城新建的那个商业综合体,据说总造价三千多万,如果能拿下来,利润够他还清所有的债。

但也只是据说。能不能成,还两说。

他从工地出来,给苏波打了个电话。

“舅舅,钱的事,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这边有项目在谈,等项目定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波开口了:“外甥,我给过你时间了。两天,不能再多了。”

“就两天。”

“行,两天后,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陈立诚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往县城新建楼盘的方向开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辆白色面包车正缓缓跟上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陈立诚在商业综合体的项目部门口停了车,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项目负责人刘经理出来。

刘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一副金丝眼镜。看到陈立诚,他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迎了上来。

“陈老板,好久不见。你今天是来谈项目的事?”

“对,上次说的那个分包,我想跟你聊聊。”

刘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陈老板,这个事有点变动。最近甲方那边对施工资质的要求提高了,你这边可能需要提供一些新的材料。”

“没问题。”陈立诚说,“你要什么材料,我尽快准备。”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有就是,甲方那边听说你工地上出了点状况,有点担心。”

陈立诚心里一沉:“什么状况?

“有人举报你的工程资质有问题。”刘经理压低声音,“陈老板,我不瞒你说,这事已经传到甲方那边去了,他们说暂时不考虑跟你合作了。我虽然想帮你,但这个决定我左右不了。”

陈立诚站在项目部楼下,看着刘经理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觉得自己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有人举报。又是有人举报。

这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捅出来,绝对不会是巧合。有人在背后整他。而且这个人对他的底细非常清楚。

他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苏波的建材店。

苏波的店开在县城的建材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错。陈立诚到的时候,苏波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哟,外甥,你怎么来了?”

“舅舅,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出事前那几天,你是不是跟我爸一起在工地干活?”

苏波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问你干没干?”

干了。”苏波说,“你爸让我去帮忙,我就去了几天。

“那出事那天,你在不在工地?”

苏波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外甥,你查这个干吗?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就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苏波盯着陈立诚看了几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爸是意外死的。那天工地上出了事故,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警察也说了,是意外。

“那为什么我爸出事前三天来找你借钱,然后你去工地干活,然后就出事了?”陈立诚的声音压得很低,“舅舅,你不觉得时间太巧了吗?”

苏波的脸色变了:“立诚,你说话要有证据。你爸借钱是因为他急用钱,我去帮他干活是因为他让我去。你不能因为你爸死了,就把账算到我头上。”

“我没有算到你头上,”陈立诚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意外。”苏波站起来,“你要是觉得我害了你爸,你大可以去报警,去查,我苏波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查。”

陈立诚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波在他身后喊了一句:“立诚,你最好把你的心思放在正事上。你欠我的钱,两天后必须还。不然,别怪舅舅我翻脸不认人。”

陈立诚头也没回。

他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苏波刚才的反应。

他表面上很强硬,但陈立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提到父亲出事前那几天时,苏波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笔。

那是紧张的表现。

苏波在撒谎。

他回到家,许静怡正在厨房做饭。儿子陈宇轩坐在客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他进来,陈宇轩抬起头,又低下了。

“爸。”

“嗯,吃饭了吗?”

“还没。”

“等会儿一起吃。”

陈立诚走进卧室,关上门。他掏出手机,给一个老熟人打了个电话。老熟人是他在派出所当民警的同学,姓王,叫王磊。

“老王,是我,立诚。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陈年旧案——是我爸的事。”

“你爸的事?不是十年前就结案了吗?”

“我知道结了,但我最近发现了一些新情况。”陈立诚说,“你能不能帮我调一下当年的案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立诚,你别冲动。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你现在翻出来,能有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有没有结果。但我想知道真相。”

“我帮你问问吧,但不一定能查到什么。”王磊说,“十年的老案子,资料都不一定还在了。”

谢谢。

挂了电话,陈立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雨又下起来了,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上。

他想起父亲床头的那个记账本,想起父亲歪歪扭扭的笔迹,想起字条上的那行字。

那根梁撑不住了。

梁是什么?

是信用的梁、是亲情的梁、还是真相的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这件事查清楚。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站在老屋门口,穿着那件蓝工装,冲他招手。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父亲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身后的门梁。那根红色的木梁,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断了。

陈立诚猛地惊醒。

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许静怡被惊醒了,问他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梦。”

他没告诉她,他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