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看见叶晓悦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过来了。
她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粉笔,蹲在地上画车位线。
画完,又推着电动车,在那条粉笔线上来回倒了好几遍。
这丫头魔怔了?
我正要喊她,余光扫见她膝盖上裤腿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肉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痂,新伤叠旧伤,看着就疼。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这次要是再考不过,姨父肯定不要我了。”她不知道,十五米外路灯阴影里站着的就是我。
而我兜里,正揣着她昨天落在我家沙发上的那份视力检查报告。
01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拉着一车客人往火车站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驾校教练张乐,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冯啊,你家那外甥女,今天又把车倒进花坛里了。”
张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吼:“这是第五次了!花坛里的万年青都快被她撞秃了!我这驾校成你家专属菜园了是吧?”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直冒汗。后座乘客催我快点,说赶不上火车了。我敷衍了一句“知道了晓得了”,挂了电话。
手机银行里还剩三千块钱,车贷还有两天就要还,女儿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转。
我咬着牙,给叶晓悦转了三百。
转账备注上打了几个字:好好练,别紧张。
发完我自嘲地笑了一声。紧张?谁紧张谁知道。
妻子叶娉发来微信:“辛苦了,晓悦那孩子就是笨了点,人还是乖的。她妈说继父嫌她浪费钱,这钱咱们先垫着。”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从火车站出来,已经十一点了。我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叶晓悦那张脸。
高考落榜后她在家里待了大半年,瘦得跟竹竿似的。
小姑子魏华来我家串门,提了一嘴让她考驾照的事。
她继父坐在一旁,头都没抬,扔下一句:“考不上就别考了,浪费钱。”
我当时不知道抽什么风,一口应下来:“报名费我出。”
就这一句话,把我自己给套进去了。
报名费三千八,我忍了。补考费一次两百,第一次我倒也爽快。第二次第三次,我开始心疼了。到了第七次第八次,我已经麻木了。
教练张乐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内容都差不多:“老冯,你这外甥女倒库压线。”
“老冯,她侧方停车把杆子撞歪了。”
“老冯,她S弯开到绿化带里去了。”
每次挂了电话,我就得乖乖转钱。
这事儿在家里也不是没吵过。
有一次我喝多了酒,跟叶娉拍桌子:“你家这外甥女是不是装笨?练两个月了,连倒库都不会,是不是故意骗补考费?”
叶娉当场就哭了:“你说话能不能有点良心?晓悦那孩子从小没了爹,过年连件新衣服都没人买,她妈太软了,继父又不管她。你让她去哪儿骗钱?”
我哑口无言。
酒醒了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可每次看见银行余额,心里又堵得慌。
我四十多的人了,开出租车开了十二年,风吹日晒,胃病腰病一身的毛病。车贷还有两年,女儿大学学费一年两万,家里老母亲身体也不好。
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淌。
叶晓悦的事,成了我心里一颗拔不掉的刺。
转完钱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到楼下,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我走近两步,认出是叶晓悦。
她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弯着腰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了,她直起身,眯着眼睛看了看,又蹲下去改了几笔。
“晓悦?”我喊了一声。
她猛地转过身来,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断了。
“姨父……”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干嘛呢?”
“没……没什么。”她弯腰捡粉笔头的动作很慌乱,站起来的瞬间,我注意到她膝盖上裤子的那个位置,磨得发白。
我没多想,只当她是压力大睡不着。
“早点回去,别让你妈担心。”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晓悦还蹲在那里,正把地上画的线使劲擦掉。
那背影瘦瘦小小的,看着让人心酸。
02
周末家庭聚餐,小姑子魏华带着叶晓悦来了。
继父没出现,理由是“加班”。这种理由我听了不知多少遍,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点破。
饭桌上,叶晓悦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扒饭。她夹菜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筷子在碟子上空晃好几下才能夹住菜。
我心里犯嘀咕:这丫头眼睛是不是不太好?
但我也没多想,随口问了一句:“科二练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叶晓悦筷子一抖,夹着的排骨啪地掉在桌上。
“还……还行。”她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叶娉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慢慢来,一次过最好,过不了大不了再考。”
魏华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只顾着给自己倒水。
我看着这场面,心里窝着火,但不好发作。
偏巧这时候,继父的微信打过来了,手机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考不上就别回来了!丢人!我看你就是不想干活,想拖着不找工作!我告诉你,下个月考不下来,你就滚出去打工!”
魏华接起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挂断后继续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叶晓悦扒饭的动作越来越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了行了,不就考个驾照吗?至于吗?”
叶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叶晓悦几乎没动筷子。
她碗里的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谁也没注意到,她扒饭的动作只是在掩饰眼泪。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叶娉走过来,靠在我身边。
“你这脾气得改改,晓悦本来就敏感,你说话别那么冲。”
“我冲?我是替她不值。她妈也太软了,你看看那继父说的什么混账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管不了那么多。”叶娉叹了口气,“咱能帮多少帮多少吧。”
我没再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当晚送走她们娘俩,我看见魏华牵着叶晓悦的手站在马路边等车。路灯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晓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这丫头从小没了亲爹,妈又是个软性子,继父对她不上心。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帮她考个驾照,结果还考不过。
换谁,谁心里能好受?
第二天一早,我去驾校送客人,顺道拐过去看了一眼。
张乐正在树荫底下乘凉,看见我来,老远就开始嚷嚷。
“老冯,你这侄女我是真没招了。倒库练了四十多遍,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压线。S弯就更别提了,方向盘打慢了就跟没长眼睛似的。”
张乐摇着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冯,我说话你别不爱听,这丫头怕不是开车那块料。要不……算了吧?”
我没接话,走到训练场边上往里看。
叶晓悦坐在驾驶座上,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
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去碰后视镜的调节钮。
手在按钮上摸了半天,最后又缩了回去。
“教练,”她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我这个后视镜……是不是歪了?”
张乐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歪没歪,你自己调调就行了。”
叶晓悦缩回车里,又开始盯着那个后视镜发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说不上来。
后备箱“嘭”的一声关上了,我听见张乐又在跟她喊:“点位!点位!你看点位啊!方向盘向右打死!打死!你往哪儿打呢?唉……你这眼睛是不是不好使啊?”
“好使,教练,我眼睛好使。”
叶晓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教练车正小心地、笨拙地,一点一点往车位里倒。
然后,砰的一声。
右后轮,又压线了。
03
补考费转了一次又一次。
两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三百……
我专门翻了一下转账记录,从第一次补考到现在,往叶晓悦那个微信上,转了整整十二次。
加起来两千多块。
这笔钱,能给我女儿交三个月的生活费。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当初是自己主动要帮的,现在喊苦,显得太小家子气。
跟叶娉抱怨两句,她也只是叹气:“再忍忍吧,等考过了就好了。”
考过?什么时候才能考过?
我心里没底。
又一天练完车,张乐给我打电话,语气已经彻底绝望了。
“老冯,你家这侄女……”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你们再想办法吧。”
我还没开口,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心里憋着一团火。
我拨通了张乐的电话。
“张教练,到底怎么回事?”
“老冯,不是我不教,是她真的……哎,这么说吧,你今天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收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车头去了驾校。
训练场已经没人了,张乐正坐在门口收拾东西。
“张教练,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没事没事,你先看看监控。”张乐把我拉到保安室,让保安调出了今天下午的录像。
画面里,叶晓悦开着教练车,正在倒库。
她倒得很慢很慢,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车轮压到右侧边线,滴滴滴的报警声响起。
她停下了,调整了一下,继续倒。
又压线。
再倒。
又压。
我看得目瞪口呆。
“她……”
“别急,还有。”张乐又调了一段。
侧方停车。叶晓悦把车开进去,后轮距离边线足足三十厘米。
车轮擦着杆子蹭过去,啪嗒一声,杆子倒了。
现场沉默。
保安打了个哈欠:“这丫头,倒库能压成这样的,我干十年保安都没见过。”
我脸上一阵发烫。
张乐关掉监控,拍了拍我肩膀:“老冯,我不是不愿意教,是这丫头……她的眼睛真的有问题。我观察了很久,每次到了关键点位,她都得使劲眯着眼看。有时候甚至要凑到后视镜上去。这哪是开车?这简直是盲人摸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眯着眼看?
凑到后视镜上去看?
我猛地想起那天晚上,叶晓悦蹲在路灯下画线的样子。
她在干什么?
她在地上画的是不是车位线?
她在用粉笔模拟倒库?
我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张乐还在唠叨:“这孩子要是真看不清,你得带她去查查眼睛。别耽误了她,也别耽误了驾校啊。”
我使劲点了点头。
走出驾校大门,我掏出手机,想给叶晓悦打个电话。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晓悦,你睡了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04
凌晨两点,我收车回家。
经过楼下小广场时,路灯底下又蹲着一个人影。
叶晓悦。
她跟前几次一样,手里拿着粉笔,在地上画线。这次画的是一整条完整的倒库路线,从起点到停车位,再出来。
她蹲在线上,眯着眼睛反复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我站在阴影里,没有走过去。
她画完线,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又蹲回去,用手指在粉笔线上抹了两下,重新画了一个更直的弧度。
“左边……再左边一点……”
她小声嘀咕着,声音在这安静得吓人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正准备走过去,叶晓悦突然放下粉笔,伸手去口袋里掏东西。
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打开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努力看着。
我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是驾校发的科目二考场平面图。
上面画着倒库、侧方、S弯、直角转弯的路线图,还标注了各种点位。
她对照着地上的粉笔线,又看了看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进库点……停车点……回正方向……”
突然,她的声音断了。
我看见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是……哭了吗?
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叶晓悦突然站了起来。
她转身的瞬间,口袋里掉出一个本子。
是那种旧的病历本,浅蓝色的封面,一看就是医院那种。
她没注意到,推起电动车就走。
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很大,她骑上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等她走远了,才走过去。
路灯底下,那个病历本正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
名字:叶晓悦。
年龄:21岁。
就诊科目:眼科。
诊断结果:屈光不正,散光严重。
建议:配镜矫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再往下翻,还有一页。
上面写着:右眼散光度数275度,左眼散光度数300度。
下面有一个括号,写着:建议立即配镜。
再翻一页,是复查记录。
“视力检测:右眼0.3,左眼0.2。伴轻度夜盲症。”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夜盲症。
散光严重。
配镜建议。
这三行字像三颗钉子,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翻开病历本,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有些字被涂改液盖住了。
我凑近了,使劲辨认。
隐约能看出被覆盖的内容:“配镜费用预估:约800-1500元。”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被橡皮擦得模模糊糊。
“继父说,先不配。”
我握着病历本的手开始发抖。
继父说,先不配。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路灯的光照在那页纸上,苍白得刺眼。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倒库总是压线。
为什么她S弯总是把不准方向。
为什么她每次都要眯着眼看后视镜。
为什么她的补考费蹭蹭往上涨。
那丫头不是笨。
她是瞎。
她被继父一句话,挡在了眼镜店外面。
她戴着散光300度的眼睛,去考科目二。
她看不清点位,每次都要凑到后视镜上。
她摔倒,压线,撞杆子。
然后一次次被教练骂,被继父骂,被她自己骂。
而她,连一声都没喊过疼。
我蹲在路灯底下,把那本病历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叶娉的电话。
“喂?你睡了没?”
“这么晚了,怎么了?”叶娉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我问你,晓悦那丫头,是不是眼睛不好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也发现了?”
05
叶娉什么都没瞒我。
她在电话那头,一五一十全说了。
三年前叶晓悦高考落榜后去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半年。
半年后她妈魏华发现她眯着眼睛看东西,带她去检查。
结果就是散光严重,需要配镜。
魏华跟继父说这事,继父当场发火:“配什么眼镜?上什么学?考不上大学就出去打工,挣够了钱再说。眼镜那么贵,配了有用?”
魏华软弱的性子又犯了,不敢再提。
叶晓悦也没闹,默默把那本病历本塞进了抽屉。
“那后来怎么又去考驾照了?”我压着火问。
“晓悦她妈说,考个驾照以后找工作方便,她继父当时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点了头。但条件是不能因为他配眼镜花钱,得靠自己打工挣。”
我握着电话的手,关节发白。
“所以那丫头就打了一暑假的零工,挣了报名费?”
“嗯……报名费是你出的,她妈不知道。她知道你对她好,舍不得花你的钱再去配眼镜。”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问她的时候,她说她眼睛好使!”
“她怕你担心,也怕你怪她浪费你的钱……”叶娉的声音也开始哽咽了,“那丫头从小就倔,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挂掉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把车窗全部摇下来。
凌晨的风灌进来,刺骨的凉。
但我心里更冷。
我翻出手机,找到叶晓悦的微信。
我发的消息她已读了,但没回。
我又翻到转账记录,那十二笔补考费。
我看着这些数字,眼睛酸得发疼。
原来,这丫头每次发消息跟我借钱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不想过。
她是根本看不见。
她看得见的就是一个模糊的世界,教练在吼她,继父在骂她,只有她一个人,在一辆看不清点位的车里,一次一次倒进花坛。
我靠在驾驶座上,仰起头,盯着车顶。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20年前的画面。
那年我28岁。
征兵通知贴到了村里。
我兴冲冲报了名,通过了初检。
复检那天,视力表上那些上下左右的符号,我一个都看不清楚。
医生问:“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散光。”
医生摇摇头:“不合格。”
我蹲在医院门口,把那张体检单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回家后我爸问:“怎么没选上?”
我说:“眼睛有点散光。”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那之后,我就干了出租车司机。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看着叶晓悦,就像是看见当年的自己。
被忽视,被嫌弃,被一句“配镜太贵”堵住了所有的路。
我使劲搓了搓脸,重新发动了车。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姑子魏华家。
继父不在,只有魏华一个人在家。
我把病历本放在茶几上:“这病,你知不知道?”
魏华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是她亲妈!”我忍不住了,“你不管她,谁管她?”
魏华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他说的,配眼镜没用,以后上班还得戴隐形眼镜……”
“放屁!”我直接骂了出来,“看不见就是看不见!你让她戴着300度的散光去上班?”
魏华不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
“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说,“眼镜我来配。”
说完,我站起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病历本,静静躺在那儿。
就像是这丫头三年来的委屈,没人问她,没人管她,只能自己咽下去。
06
我找到叶晓悦的时候,她正蹲驾校训练场边的树荫底下。
天气很热,她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因为阳光直射,眯得更厉害了。
“晓悦。”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姨父,你怎么来了?”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我下午还练车呢……”
“请什么假,跟我走。”
我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低头蹭了蹭脚上的灰尘。
“姨父,是不是因为我补考费花了太多钱,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你别生气,我……”
“没有的事。”
我打断她。
“走。”
叶晓悦被我一头雾水地拉上了出租车。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把车开到了市中心那家眼镜店门口。
“到了,下车。”
叶晓悦愣住了。
“姨父……这……”
“下车。”
她迟疑着解开安全带,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一进店门,店员就迎上来:“两位需要什么帮助?”
“配眼镜,”我说,“给她验个光。”
叶晓悦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发抖。
“姨父,我……”
“你就别说了。”
我把她按在验光椅上。
验光师是个年轻小伙子,很专业地操作起来。
“看着这个房子。”
“能看到吗?”
“能。”
“能看到那个红点吗?”
“……能。”
“现在看左边。”
“右边呢?”
检查做了大概二十分钟。
验光师取下眼镜,对着报告看了半天,神色严肃。
“这位小姑娘,你的右眼散光275度,左眼散光300度,还有轻度近视。这个度数虽然不算特别高,但驾考肯定受影响,尤其是白天光线强的时候,散光看东西会有重影和模糊。”
“白天光线强的时候,会有重影和模糊……”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那晚上呢?”我问。
“晚上光线弱的时候,瞳孔会放大,进入眼睛的光线多了,看东西反而会清楚一些。但如果有夜盲症,那晚上开车也危险。”
我转头去看叶晓悦。
她已经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无声无息。
“这三年,”我压着嗓子,“你就一直这么看东西?”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站在那里,用手背使劲抹眼泪。
验光师看了我一眼,很识趣地走开了。
“丫头,”我上前一步,按着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我怕姨父笑我笨……怕你说我浪费钱……考一次补考费都要跟你借,我哪还敢让你给我配眼镜……”
我喉头发紧,眼睛酸得厉害。
“你不是笨,”我说,“你是被人耽误了。”
我把她拉到柜台前,对店员说:“给她配最好的镜片,薄一点,轻一点,戴着舒服。”
店员笑着点点头:“好的先生。”
叶晓悦使劲摇头:“姨父,不用最好的,普通的就行,太贵了……”
“别说了。”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发红。
“你以后要是成了司机,第一个带我去旅游。”
她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使劲点了点头。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一个小时后,她戴上了新眼镜。
第一次戴着眼镜走出眼镜店,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怎么了?”
“姨父……那个……”
她指着马路对面一家店:“那个店的招牌,上面的字,我以前从来没看清过。”
她又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路灯。
“路灯也是,我以前看灯光就是一个大光晕。现在……现在是圆的。”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光。
07
从眼镜店回来,叶晓悦变了个人。
以前她练车总是低着头,眼睛眯着,整个人缩在方向盘后面。
自从戴上眼镜,她练车时坐姿明显挺直了,偶尔还会抬起头看看四周。
张乐打电话来,语气很惊奇:“老冯,奇了怪了!你家那丫头今天倒库一把就进了!后视镜里的线,她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她总说看不清,我还以为她找借口偷懒呢!”
我没解释。
只是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
可光有眼镜还不够。
戴眼镜跟开车是两码事。
叶晓悦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全新的、看得见的世界。
我拿出我跑了十几年出租车的经验,趁着凌晨收车以后,带她到城郊那块空地上,用我的出租车练倒库。
第一次带她练倒库的时候,她坐进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调过后视镜?”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调。”
我愣了。
“教练没教过你?”
“教过,但我看不清后视镜里的线,调了也没用。”
我沉默了。
这丫头,开了一个多月的车,居然从来不知道后视镜是可以调到自己看得清的位置的。
“看好了,”我钻进车里,指着后视镜的调节钮,“这个,往左是调左边,往右是调右边。你调到能看见后轮的位置就行了。”
叶晓悦睁大眼睛,凑过去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还可以这样。”
我笑了一声,拍了拍她肩膀。
“行了,现在从头开始。”
凌晨的空地,黑黢黢的,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叶晓悦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一次一次倒进去。
第一次,进去了,停歪了。
第二次,进去了,位置对了。
第三次,一把进,分毫不差。
她自己都愣住了。
“姨父……我……我进去了?”
“嗯,”我点点头,“你进去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后视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傻呵呵地笑起来。
那笑容,是我大半年没见过的。
笑完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姨父,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你说。”
“以后你别给我转补考费了。”
“因为我这次一定过。”
她的声音很坚定。
“要是我再考不过,我就不考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鼻梁上那副新眼镜,看着她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说,“考不过就再考一次,补考费姨父出得起。”
她摇摇头:“姨父,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让你把钱省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叶娉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去哪儿了?”
“带晓悦练车去了。”
“练车?”她愣了一下,“大半夜的练什么车?”
“她白天看不清,”我说,“那丫头白天有散光,看东西重影。晚上光线暗了,反而能看清楚一些。”
叶娉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命苦。”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命苦不苦,要看遇到什么人。”
“她遇到了我,就命不苦了。”
叶娉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老冯,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叶晓悦刚才倒库的画面。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从来没有那么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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