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

董飞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笑着说:“各位,从明天开始,咱们公司也搞末位淘汰。”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发冷,但我忍着没动。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他盯上我不是因为我业绩差,是因为我手里那批客户。

他让我背的锅,比他说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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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飞是三月中旬来的。

那天我正蹲在茶水间接水,听见外面有人喊“新经理来了”。

我端着杯子走出去,看见一个四十出头、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前台,正对着我们部门的人笑。

那笑看着挺客气,但眼睛是冷的。

“大家好,我叫董飞,以后就是销售部经理了。”

他说完还鞠了个躬。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个人太会做表面功夫了,笑得跟贴上去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公司副总裁李总亲自挖来的人。说是要搞什么改革,具体我也不懂,反正上面的人拍板了,我们下面的人只能听着。

头一个星期,董飞什么也没干,就挨个找人谈话。

他先找的是几个年轻的,谈完以后那几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说新经理很随和。轮到我,已经是周五下午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看见我进去,也没站起来,就抬了抬手:“坐吧。”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他翻了几页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许睿渊,干五年了吧?”

“嗯。”

五年业绩都不错,去年还是销冠是吧?

“凑合。”

他笑了笑,把文件合上:“那咱们公司搞末位淘汰制,你应该没问题吧?”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末位淘汰?

董飞像是看穿了我的惊讶,笑着说:“新制度,下个月开始执行。连续三个月业绩垫底,自动走人。你放心,有本事的肯定不会被淘汰。”

他把“有本事”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就出来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按说我是老员工,业绩一直在前三,他新来的应该拉拢我才对。但他那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敲打我。

后来我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跟师傅沈义说起这事。

沈义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比我稳得多。

他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别想太多。”

“可他那语气不对。”

“不对也得先忍着。”沈义放下筷子看我,“先看看他要干嘛。”

我觉得师傅说得有理。可我心里还是发毛。

果然,第二周周一的例会上,董飞就宣布了新的考核制度。

以前是季度考核,现在改成月度考核。每个月最后一名直接通报批评,连续三个月最后一名的人,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他还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指着说:“咱们销售部十七个人,每个月都要排名。排最后的人,下个月的底薪降到最低档,提成也降百分之二十。”

当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旁边的同事孙强小声说:“这不是逼人走嘛。”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也这么想。

董飞却像是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笑着说:“大家别紧张,优胜劣汰嘛,很正常的。有能力的,自然能留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被他盯上了。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盯上我的真正原因。我以为他就是想清除老人,换自己的人上台。

后来我才明白,我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02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董飞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比一把旺。他不仅改了考核制度,还把客户分配也重新洗牌了。

以前我们销售部每个人都有固定负责的片区,虽然竞争多,但至少是老客户,知根知底。

董飞一来,把这些全打乱了。

他搞了个“轮换制”,说每个月重新分一次,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不同类型的客户。

听起来挺公平的。

可实际操作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一个月,我被分到的片区是所有区域里最差的,全都是小型个体户,一年到头也签不了几个大单。

我心里有气,但忍了。

我想着也许下个月就好了。

果然,第二个月我分到的片区稍微好了一点。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公司又出了个新规定:所有客户回访必须填写电子表格,少填一条扣一分。

说起来这可能不算什么大事。

但我们行业的老客户,大部分都是靠电话和微信联系的,很少走系统。

以前我们签单靠的是人情,现在改了规矩,一切都得走流程。

我有个老客户叫马土生,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跟我关系很好。

他知道我要填电子表,打电话来说:“小许,你那个表太麻烦了,我不填了行不?”

我说:“马叔,不填的话我这单提成没了。”

马土生哼了一声:“你们公司搞什么名堂,规规矩矩做生意不好吗?

我没办法,只能笑着解释,说新制度新规矩。

马土生最后说:“行吧看在你面子上,我填。

挂了电话我长叹了口气。我心里清楚,这事不怪马土生,怪就怪公司现在变了规矩。

但更让我憋屈的还不是这个。

第三个月,董飞搞了个“回扣清零”的政策。

说是公司为了规范管理,所有老客户的提成统一扣掉百分之三十,归公司统一支配。

这个政策一出来,我们所有老员工都炸了。

沈义找到我,脸色很难看:“小许,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们干销售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老客户。

老客户是靠时间慢慢养起来的,现在公司一句话,就把我们辛辛苦苦维系的关系打折了。

我心里窝火,但还是劝沈义:“师傅,先别急,再看看。”

沈义苦笑:“再等等?我怕等到年底,我就直接回家了。”

他说的“回家”,意思是退休。但我知道,他不想这么走。

可董飞不管这些。

他在一次例会上说:“老员工嘛,适当地改变一下习惯,对大家都有好处。公司要往前走,不能老停留在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看了我一眼。

我没吭声。

但那一刻我心里已经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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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从第三个月开始,就不怎么主动找客户了。

不是摆烂,是真没办法。董飞给我的片区越来越差,老客户的提成又被清零了一大半。我辛辛苦苦跑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以前半个月多。

苏梦洁问我:“你最近怎么总加班?”

我说:“公司搞末位淘汰,我得保住饭碗。”

苏梦洁是市场部的主管,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做事利索,眼睛也毒。

她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董飞为难你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就说:“没有的事,就是业绩压力大。”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说:“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但记住,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

但那段时间我确实扛得很累。

白天在公司,我要面对董飞那张虚伪的笑脸。晚上回到家,还要想着第二天的业绩怎么凑。连续两个月没开单,董飞每次例会上都点名批评我。

“许睿渊,你这个月又是零蛋。”

“许睿渊,你是不是对工作有意见?”

“许睿渊,你要是真不行,就别硬撑了。”

他的话说得一次比一次难听。

有几次我真想站起来说:你给我换好片区试试。

但我忍了。

因为我发现董飞不只是针对我,他也在针对沈义。

沈义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是这个部门的老人了。他带出来的客户不计其数,业内口碑也好。可董飞的狼性文化,偏偏拿他第一个开刀。

“沈义,”董飞在例会上说,“你的考勤记录不太好看啊,迟到三次了。”

沈义涨红了脸:“我那几天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但你不能迟到。制度就是制度。”

沈义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约沈义吃饭,他喝了三瓶啤酒。平时他最多喝一瓶。

“小许,”他端着酒杯,“我在这公司二十年了,没想过到头来是这个结局。”

“师傅……”

“你别劝我,我知道。”他摆摆手,“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得罪谁了?我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活,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我没说话,给他倒满酒。

沈义喝了一口又说:“我下个月就退休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还有半年吗?”

“董飞让我签了协议,提前退休。退休金还是原来的数,我不干也得干。”

我心里一沉:“你签了?”

“签了。”

我看着沈义的白头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白天董飞在办公室里对我说的话:“许睿渊,你的业绩这样不行啊。你要是不行,就别拖累公司了。”

当时他笑着说这话,旁边还有几个同事。

我知道他想让我主动走。

但我许睿渊活了三十多年,最讨厌被人当傻子耍。

我决定了,我不走。

我要让他董飞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有本事的那个。

04

第二个月底,我的业绩还是垫底。

董飞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很平静:“小许,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连续三个月没开单了,按照公司规定,你应该自己离开。”

我看着他:“董经理,这不是你给我分的片区不行?”

怎么不行?”他靠在椅子上,“大家分的都是同一个池子,别人能开单,你开不了,说明问题在你自己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又说:“我也不想搞得大家都难看。你自己辞职吧,我尽量帮你争取点补偿金。”

“补偿金多少?”

“三个月工资。”

我心里冷笑。

三个月工资,够干嘛的?

但我没发作。

我说:“董经理,我再考虑考虑。”

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年轻人嘛,想开点。”

走在走廊上,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里的客户资料。

五年了,我手上积攒的客户名单不下两百个。

这些客户里,有的是靠我签的单子养起来的,有的是靠我免费跑的关系维护下来的。

我手里的资源,比董飞想象的多得多。

但我没打算走。

因为沈义告诉我一件事。

“小许,”那天沈义把我拉到茶水间,压低声音说,“我发现董飞那个考核方案,有猫腻。”

“什么猫腻?”

“他签的那些新人的客户,都是他以前在别的公司带过来的。你说,一个新来的销售,怎么可能一上来就签这么多大单?”

我一听,心里就有数了。

董飞根本不是来搞改革的,他是来安插自己人的。

他推行末位淘汰制,就是想逼走我们这些老人,然后把自己的嫡系塞进来。这样他就能完全掌控销售部,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我把这个发现跟苏梦洁说了。

苏梦洁皱着眉头问:“你想怎么办?

“我不走。”

“可你不走又能干嘛?”

“我要让他把自己人带进来之前,先把我的客户资源转移走。”

苏梦洁看了我一眼:“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说,“我不是要报复谁,我只想带着我的客户离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确定你走得了?”

“走不走得了,走着看。”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慢慢转移客户资料。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只联系三个老客户。

有的客户已经跟我合作三四年了,关系很好。

我就跟他们说:“公司可能要改革,以后对接方式会变,你先把我的私人微信存一下,到时候好联系。”

老客户们都没当回事,有人说行。

就这样,我把一百多个客户的资料慢慢转移到了自己的私号上。

这个过程用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董飞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不耐烦。每次例会他都要点名批评我几句,有时候还拿我跟新来的销售比。

“你看人家小王,刚来一个月就签了三个单。你在公司五年了,一个单都没有。”

那些新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怜悯。

但我心里有底。

我知道这些新人签的单子,都是董飞私下安排的。那些客户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己开发的,是董飞从别的地方搞来的。

董飞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嫡系,想让他们上位。可惜他忘了,我们的客户是长脚的,不是他想截就能截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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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底,我已经彻底没有业绩了。

董飞最后一次约谈我的时候,脸色也不装了:“许睿渊,你现在走,我还能给你两个月的补偿金。你要是不走,我就让公司直接辞退你,到时候你什么都拿不到。”

“好,我走。”

我答应得很干脆,出乎他的意料。

他愣了一会儿才说:“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我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辞职信,推到桌上。

董飞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你明天就可以不用来了。”

“好。”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沈义站在走廊尽头。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和沈义在烧烤摊上见面。

“师傅,我明天走人。”

“想好了?”

“想好了。”

他倒了一杯酒给我:“你手里那些客户,转移了多少?

“一百多个。”

沈义点点头:“够了。”

“你呢?”

“我也快了。”他说,“董飞让我下个月走人,我答应了。”

“那他给你什么条件?”

我心里一酸:“师傅,你二十年就值三个月?”

沈义苦笑:“算了吧,能走就行。我也不想跟这种人耗下去了。”

我们碰了一杯。

那晚的月亮很圆,空气里有烤肉的香味。但我心里很平静,像是个做完功课的人在等成绩。

第二天一早,我把工位收拾干净,把电脑里的客户资料都删了。我不留痕迹,让董飞以为我什么也没带走。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说实话,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进进出出几千次。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不舍,只有轻松。

苏梦洁在楼下等我。

“走吧。”

“去哪?”

“先回家,然后等电话。”

“等谁的?”

“等那些想挖我的人的。”

她笑了,没再追问。

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机关机了。我需要安静一天,让自己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而这个时候,董飞正在办公室里开香槟庆祝。

他不知道,他自以为赶走了一个没用的人,其实他把公司最值钱的资源亲手送走了。

他更不知道,三天后,他的脸会绿成什么样。

06

第三天早上,我刚打开手机,电话就炸了。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一家叫“华鑫”的公司的销售总监,姓郑。他开口就笑:“是许睿渊许总吗?”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