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蓝白色的房间里。
何冬梅躺在病床上,左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扎进去,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很空,什么也没想。
门忽然被推开。
“停下!”
护士肖晓燕冲进来,手上举着一个文件夹,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把按住注射器,声音发抖:“何老师,您必须先看看这个。”
何冬梅睁开眼,看见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病理报告单,上面的编号被红笔圈了出来。编号是:1998XYLC0032。
她愣住。
因为这个编号,她见过。在二十五年前,她亲手写给赵学兰的死亡证明上。
01
何冬梅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十六号。
县医院的体检报告单打印出来的时候,护士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接过报告单,看见第一行诊断意见写着“胰腺癌晚期”,后面还跟着一连串她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护士说,医生在办公室等她。
何冬梅拿着报告单走进医生办公室,看见杨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一份报告。
杨斌是她前夫,离婚十五年,在县城医院当外科主任。
两人平时没什么往来,除了每年清明扫墓时偶遇。
“你跟我直说,还能活多久?”何冬梅坐下就问。
杨斌沉默了一会儿,说,“三个月到半年。”
“有没有可能是误诊?”
“已经做了两次穿刺,结果一样。”
何冬梅点了点头。她没哭,也没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把报告单折好装进包里,站起来说了句“谢谢”,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喊她,她没回头。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晃眼。
何冬梅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觉得今天天气真好,好得有点讽刺。
她在县城一中当了二十八年语文老师,每年带毕业班,去年刚退休。
退休金四千多块钱,存折上攒了不到十万。
女儿杨晓晓在省城读博,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说是还要读两年才能毕业。
何冬梅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声一声一声传进来。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可翻了两遍也没想好打给谁。
最后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女儿回了条微信:“妈,我在实验室呢,咋了?”
何冬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没事,就是想你了。”
女儿回了个笑脸表情。
何冬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放在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但她没松手,就那么端着。
当天晚上,何冬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考上师范,毕业后分到县城一中当了老师,一当就是二十八年。
她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两千多个,有的考上名校当了医生律师,有的嫁人生子守在县城,还有的进了监狱。
她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离婚,杨斌说他受不了她太要强,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做主。
她想起女儿杨晓晓考上省城大学那天,她高兴得哭了一整夜。
这些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她脑子里过。
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给杨斌打了个电话。
“我想去瑞士安乐死,帮我办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杨斌说:“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
“我把房子卖了。”
“那是你住了一辈子的房子!”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留着给谁住?给我弟弟何涛?他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继承这套房子呢。”
杨斌没说话。
“你帮不帮我?”何冬梅问。
“帮你就是害你。”
“那你别管了,我自己搞定。”
何冬梅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查瑞士安乐死的相关信息。
她查了一上午,发现流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需要提交病历、心理评估报告、国内公证文件,还得提前预约机构。
她一个快退休的中学老师,哪懂这些。
但她没放弃。
她给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打电话,那学生在省城当律师。
学生听她说要去瑞士安乐死,愣了半晌,说了句“何老师,你这是何苦呢”。
何冬梅说你别劝我,就告诉我怎么搞。
学生叹了一口气,给了她一个联系方式,说是专门做涉外医疗的中介。
何冬梅打通了那个电话。
02
中介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声音甜,办事却很利落。
她让何冬梅先把病历、体检报告、身份证复印件寄过去,说这些材料要先进瑞士那边审核,审核通过后才能预约时间。
何冬梅把材料整理好寄出去,等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等到回复。
那边审核通过了。
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
瑞士安乐死机构的费用加中介费、机票、住宿,加起来要五十多万人民币。
何冬梅的存折上只有十万出头,差得远。
她决定卖房。
那套房子在县城中心,老小区,两室一厅,八十平米。二十年前她跟杨斌离婚的时候,法院把房子判给了她。她一直住着,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根。
她挂了中介,当天就有好几个人来看房。
何涛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当天晚上就跑到她家来了。
何涛是她亲弟弟,比她小五岁,从小就不务正业,年轻时在工厂当工人,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就到处打零工,没正经干过什么。
前几年迷上赌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三天两头来找她借钱。
“姐,你真要把房子卖了?”何涛一进门就问。
“卖。”
“卖了你去哪儿住?”
“不用你管。”
“那钱呢?钱你打算怎么办?”
何冬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姐,我是你亲弟弟,你可不能把房子卖给外人。这房子好歹是咱家的,你卖给外人,以后咱妈知道了得气死。”何涛搓着手,眼睛滴溜溜转,“要不这样,你把房子便宜点卖给我,我出一半的钱,剩下的一半你留着,以后你走了,这钱我再给咱妈养老。”
何冬梅冷笑了一声,“你买房?你拿什么买?你欠的债还清了吗?”
“姐,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你要是有钱,也不会天天来找我借了。”
何涛脸色沉下来,咬了半天牙根,说了句“你等着”,摔门就走了。
何冬梅没理他,继续跟中介谈。
三天后,她签了购房合同,房子卖了两百万出头。
中介扣了一部分手续费,剩下的钱到她账户上,一百九十万。
她转了一百五十万给瑞士那边的机构,剩下的四十万留着自己用。
签完合同的当天晚上,她妈薛春花从乡下赶来了。
薛春花今年七十八岁,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她一进门就哭,拽着何冬梅的手不放,“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姐弟俩容易吗?你倒好,把房子卖了你住哪儿去?那钱你留着,以后还不是便宜外人?”
何冬梅扶着她坐下,“妈,我要去瑞士了。”
“去瑞士干嘛?”
“治病。”
“治病用得着跑那么远?县医院不行吗?”
“县医院治不好。”
薛春花愣了一下,终于听懂了大半。她颤着声音问,“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你别问了。”
“我问你到底是什么病!”
“癌。”
薛春花的手一抖,松开了何冬梅的胳膊。
她坐在沙发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何冬梅看着她妈的侧脸,忽然有点后悔告诉她。
但她还是硬着心肠说了句:“妈,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有困难,就跟晓晓说。”
薛春花没说话。
何冬梅起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她翻出一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和信件。
她坐在床边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到一张照片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她班上的学生,站在学校门口的大槐树下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学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笑得青涩又灿烂。
她看着照片,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赵学兰。
赵学兰是她二十五年前教过的学生,成绩很好,年纪比同班同学大两岁,家里条件很差,父亲早逝,母亲靠种地养活三个孩子。
赵学兰是家里的大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那年中考,赵学兰考了全县第一,但家里不让她继续读了,逼她嫁人。
何冬梅去家访,想劝赵学兰的母亲让孩子继续上学。
赵学兰的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何冬梅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确实也是,嫁得好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赵学兰跳井了。
那时候是夏天,村里的井打了很深的水,赵学兰跳下去的时候没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她的尸体才被捞上来,脸已经发白,身体泡得不成样子。
村里的人都说是何冬梅害死了赵学兰,说她作为老师不但不鼓励学生,还说了那样的话,就是把人往绝路上推。
何冬梅那时候年轻,受不了这种压力,请了病假在家里躲了三个月。
后来她回到学校,发现学生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把这件事慢慢淡忘,但赵学兰的名字和那张照片里的脸,她怎么也忘不掉。
她盯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赵学兰的脸。
“何老师,对不起。”她低声说了句。
03
一个月后,何冬梅到了瑞士苏黎世。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出国,更没想到第一次出国是为了去死。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蓝天白云,心想这儿的天空也没比县城好看到哪儿去。
中介安排好的司机接了她,把她送到一家环境很好的疗养机构。
机构坐落在苏黎世郊区,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周围种满了鲜花。
接待她的工作人员很友善,用英语跟她交流了几句,确认了她的身份和预约信息,然后带她去了一间房间。
房间很干净,蓝白色调,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窗外能看到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房间里有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桌,桌上放着一盆绿植。
何冬梅把行李放下,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地方挺适合养老的,可惜她等不到老的那一天了。
当天下午,机构安排她做了全身检查和心理评估。
心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问她为什么要选择安乐死。
何冬梅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我得了癌症,不想被化疗折磨。”医生又问了她一些心理状况的问题,她都一一回答了。
最后医生说她的心理状况符合要求,可以继续走程序。
第二天,她见到了负责她的护士。
护士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的长相很亚洲,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自我介绍说叫肖晓燕,是瑞士华人。
“何老师,您好。”肖晓燕伸出手,微笑着说,“接下来您在这边的生活起居由我负责,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何冬梅跟她握了手,觉得这个女孩子的手很凉。
接下来的几天,肖晓燕每天都会来何冬梅的房间,跟她聊聊天,问问她的身体状况。
何冬梅发现这姑娘是个挺聊得来的人,说话温柔,态度也诚恳。
肖晓燕问何冬梅以前是做什么的,何冬梅说她是中学语文老师。
肖晓燕愣了一下,说:“我妈以前也是老师。”
“是吗?”何冬梅笑了,“她教哪科?”
“她是教数学的。”
“数学好啊,数学老师脑子好使。”
肖晓燕没接话,低头整理病历。
何冬梅注意到她的眼眶好像有点红,但也没多想。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机构通知何冬梅,注射日期定在下周一。
何冬梅算了算,还有五天。
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杨晓晓知道她来了瑞士,但不知道她是来安乐死的。
何冬梅只说是来旅行散心,女儿还问她玩得开不开心,她说开心。
挂了电话,何冬梅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最后一天晚上,肖晓燕来何冬梅的房间送安眠药。
“何老师,明早九点注射,您今晚早点休息。”肖晓燕把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又站住了。
“还有什么事吗?”何冬梅问。
“何老师,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问吧。”
“您为什么要选择安乐死?我是说……您不害怕吗?”
何冬梅笑了笑,“怕,当然怕。谁不怕死啊。但我更怕生不如死。我见过很多人被癌症折磨到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不想那样。我想走得体面一点。”
肖晓燕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何老师,您是个勇敢的人。”
“不是勇敢,是没得选。”
肖晓燕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回过头看着何冬梅,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轻轻关上门走了。
何冬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心想,明天就是解脱了。
04
那天晚上,何冬梅睡得很不安稳。
她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赵学兰站在学校门口的大槐树下,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两条辫子,冲她笑。
她走过去想跟赵学兰说话,赵学兰却转身跑了。
她追上去,追着追着就掉进了一口井,井水冰凉刺骨,她拼命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何冬梅坐起身,摸了摸额头,一手的汗。
她看了看手机,六点三十七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床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很深。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扯了皱皮肤,有点疼。
换好衣服,工作人员送来了早餐。
何冬梅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把餐盘推到一边。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打发最后这点时间。
八点半,肖晓燕来了。
她没有穿平时的护士服,而是一件白大褂,外面套着一层防菌衣。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严肃。
“何老师,这是最终的注射同意书,请您签一下。”肖晓燕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平静。
何冬梅拿起笔,看都没看内容就签了。
“您……要不要通知您的家人?”肖晓燕问。
“不用了,我女儿不知道我来瑞士是干嘛的。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拦着我。”何冬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她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您说。”
“帮我写一封遗书,寄给我女儿。就说我是病死的,别告诉她我来瑞士的事。”
肖晓燕点了点头。
签完文件,肖晓燕带着何冬梅走进了注射室。
注射室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蓝色的病床。
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光线有些暗。
墙壁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下面是瑞士安乐死机构的标志。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注射泵,管子连着输液架,上面挂着一袋透明液体。
何冬梅脱掉鞋,躺上病床,感觉床垫软软的,很像她小时候睡的那张老木床。她把手放在身体两侧,闭上眼睛,等着。
“何老师,我给您扎针了。”肖晓燕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似的。
何冬梅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她感觉左手背凉了一下,针头刺破了皮肤,带点刺痛。
然后注射泵开始工作了,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
药液顺着血管往上走,臂弯处有种说不出的冰凉感。
“何老师,您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肖晓燕问。
何冬梅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关掉了?”
“关吧。”
肖晓燕伸手去够注射泵的按钮,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盯着何冬梅的病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转身跑出了注射室。
何冬梅感觉奇怪,睁开眼睛看了看,发现肖晓燕不在了。
她正纳闷,注射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肖晓燕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地说:“何老师,您不能死!”
何冬梅愣住了。
“您看看这个!”肖晓燕把文件夹摊开,放在何冬梅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说,“您这份病理报告的编号,跟我妈妈的一模一样!”
何冬梅低头去看,看见了那行编号:1998XYLC0032。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她太熟悉这个编号了,因为二十五年前,她亲手在赵学兰的死亡证明上填过这个编号。
“你妈妈是谁?”何冬梅的声音在发抖。
肖晓燕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妈叫赵学兰。二十五年前,您在县城一中教过她。”
05
注射泵还在嗡嗡地响,药液还在往血管里流。
何冬梅猛地坐起来,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
药液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湿痕。
她顾不上疼,盯着肖晓燕的脸,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赵学兰的影子。
“你妈是赵学兰?”何冬梅重复了一遍,声音是抖的。
“是。”肖晓燕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我妈死了二十五年了,她自杀那年,我才三岁。我外公外婆把我养大,后来我考了护理专业,去了瑞士工作。我选择做这行,就是想弄清楚我妈当年到底得了什么病。”
何冬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入职那天,在档案库里发现了您的病历。”肖晓燕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上面的名字写的是赵学兰,死亡原因是“胰腺癌晚期”。
“我妈的病历被人动了手脚。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她当年的病理样本编号被人改过,改成了您这份。”
何冬梅的脑袋越来越乱,“你说清楚点,我没懂。”
“您这份病理报告单上的样本,不是您的。”肖晓燕指着报告单说,“这份样本是我妈的。”
“怎么可能?”
“您看这里。”肖晓燕指着报告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样本采集日期是1998年5月12日。那一年,您才二十七岁,刚从师范毕业,还没来县城一中教书。您怎么可能在1998年就去医院做穿刺活检?”
她回忆了一下,1998年,她确实还在师范学校读书,根本不可能在县医院做检查。
而这份报告单上的采集日期,确实是1998年5月12日。
那天,赵学兰刚跳井。
“也就是说……我根本就没有癌症?”
“您有没有癌症我不知道,但这份报告单上的样本,肯定不是您的。”肖晓燕语气笃定,“我怀疑,您是被误诊了。”
何冬梅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用劲攥着床单,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没有癌症?
她卖了房子、折腾了这么远、躺上这张病床准备去死,结果告诉她她根本没有癌?
“那……那杨斌为什么要给我这份报告?”何冬梅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是我前夫,他为什么要害我?”
肖晓燕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说:“何老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你说。”
“我查过我妈当年的主治医生,叫杨斌。他在县医院当过外科主任,后来调到省里去了。”
何冬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杨斌。二十五年前,赵学兰的主治医生是杨斌。
“您的意思是……杨斌当年给我妈的误诊,又用同样的手段给我制造了这份假病历?”肖晓燕说,“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的病历档案里有很多漏洞。我还有证据,但我需要一个帮手。”
何冬梅沉默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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