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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上季度销售数据。王强站在投影仪前,厚厚一沓报表翻了又翻,最后停在其中一页。

“上季度部门业绩创了新高,这个要表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有些问题也得说清楚。”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李芳,你上季度有几个大单跟进不力,导致客户流失。公司决定扣你季度绩效百分之三十。”

张薇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在看手机,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没有说话。手指捏着笔杆,指甲有些发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身边的同事刘姐偷偷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芳,你有意见吗?”王强看着我,眉头皱着。

“没有。”我说。

他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拿下宏远那个项目,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几版方案。张薇只是最后一周加入的协同,名字却赫然出现在了项目组第一栏。

谁提交的业绩报告,系统里记得清清楚楚。但王强签字确认了。

散会后我走在走廊上,张薇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芳姐,别往心里去。王主管也是按规矩办事。”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工位上的人都听见。

我冲她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震了。是赵总的消息:李芳,来我办公室一下,带一下宏远项目的终版方案。

我回了条信息:好的赵总,马上到。

办公室里,赵总正对着电脑皱眉。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桌子上一个空白的PPT模板。

“宏远那个项目的方案,你那边有完整版吗?张薇之前交的那个版本后半部分数据对不上,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这个项目的。”

我把手里的U盘放在他桌上。

“赵总,这需要我给王主管说一声吗?毕竟他之前说,方案归属已经确认了。”

赵总愣了一下,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笑着打开手机,点了一下录音键,然后抬头看着他。

“赵总,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的所有版本,我都有记录。客户沟通邮件、需求变更确认、方案迭代的聊天记录、每个节点的汇报文件。”

赵总脸色变了。

“张薇说她单独完成的。”

“她参与了最后一周的落地执行。”我说,“但这个方案的所有架构、核心逻辑、客户需求分析,都是我做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里面是一段录音,两个月前,张薇在茶水间的声音:王哥,这次项目能不能署我的名?反正李芳那个老女人也不在意,她老公家里一直让她辞职呢。

王强的声音:“你确定她不会闹?”

“她敢吗?四十岁了,老公靠不住,公司再丢了工作,她妈谁养?”

录音结束。

赵总沉默了很久。

“这不一直是他的成果吗?”我说,“这几个月,王主管签发的所有文件上,都是张薇的名字。我以为这是公司的安排。”

赵总的脸色铁青。

“我让王强来对质。”

01

晚上七点半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一股中药味。李伟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米饭,一碗已经扒了一半。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妈今天又不舒服,说腿疼得下不了床。”

我换完鞋走进卧室,婆婆李秀英正半靠在床头,腿上搭着条毛毯。她见我进来,眉头皱了皱,嘴里哼哼了两声。

“公司这么忙啊?”

“嗯,今天开了个会,晚了点。”我把包放在柜子上,“妈,您腿怎么了?”

“老毛病了,医生说要有人伺候。你天天这样早出晚归的,我这病能有指望好吗?”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气。

李伟端着碗走进来:“妈,别说这些。”

他看着我:“晚饭在锅里,自己去盛吧。”

我走进厨房,闻到那股中药味,胃里翻了一下。锅盖揭开,是剩的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盘炒得发黑的肉丝。

没有我的碗筷。只有两副。

我端着饭碗走进卧室,李秀英已经在李伟的搀扶下坐到床沿上。她抬眼看了看我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我。

“李芳,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建议我卧床休养,身边离不了人。”

李伟接过话头:“医生说需要长期护理,如果没人照顾,情况会恶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手机,像是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那怎么办?”

“你辞职吧。”李伟终于抬起头,“妈这病不知道要拖多久,你在公司干得也不开心,不如回来照顾妈。”

我看着他。

结婚十五年,他从来没关心过我在公司开不开心。

“我上季度绩效被扣了。”我说,“现在辞职,公司那边不好交代。”

李秀英啪地拍了一下床沿:“我养你这个媳妇是干嘛的?嫁到我家这么多年,孩子不生,天天忙那个破公司的事。你妈在老家靠你养活,你怎么不辞职去照顾她?”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李伟拦了一句,“别说这些。”

他转头看着我:“李芳,我不是逼你,但你现在这个工作确实没什么奔头。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如在家把妈照顾好。家里也不缺你这点。”

我放下筷子。

“让我想想。”

李秀英哼了一声:“想什么想,你那个工作不就是为了给你妈攒养老钱吗?你妈那边我们也不管,你辞了职,我每月给你两千块零花。”

两千块。

我笑了笑:“好,明天我给公司回话。”

李伟看着我,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那行,你自己说清楚,别拖。”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把剩下的饭倒进垃圾桶。

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结婚时的照片,十五年了,相框已经有些发黄。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赵总的未接来电三条。我点了回拨。

“赵总,不好意思,刚才家里有点事。录音的事情您看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赵总的声音很沉:“李芳,这件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王强那边我已经通知他了。”

“好。”

挂完电话,我走到阳台。楼下的小区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远处是城市的霓虹,亮的暗的,层层叠叠。

李伟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公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提?”

“明天。”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四十岁,眼角的纹路已经遮不住了。

手心里是下午在茶水间录下的那段对话,李秀英和李伟的。

“她再不辞职我就装病到底。”

“行行行,妈,我听你的。”

02

三个月的记忆从脑子里翻上来。

那天下班后,我还在办公室改方案。张薇从我身后走过,瞟了一眼我的屏幕。

“芳姐,宏远那个项目你做到哪儿了?”

“架构基本定了,还有几个需求细节需要跟客户确认。”

“那挺快的。”她笑了笑,“王主管说让你这周交终版,别耽误了。”

张薇来公司两年,嘴甜,会来事。王强对她也格外照顾,都是公开的秘密。

我那时候没多想。公司里谁跟谁关系好,轮不到我操心。

那周我加了四天班,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李伟打过几次电话,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你一个干销售的,天天加班有什么用?妈的腿又疼了,你早点回来。”

我应付着,挂了电话继续改方案。

五天后的下午,方案定稿。我发给王强,抄送了张薇。王强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早上开会,王强站在台前,拿着投影笔。

“宏远这个项目,张薇做得很不错。方案完整,需求清晰,客户那边非常满意。”

张薇站起来,冲大家笑了笑:“谢谢王主管的指导,这个项目还有几位同事协作,大家辛苦了。”

她没看我。

我盯着她,她眼神闪了一下,又恢复了镇定。

会后我打开系统,项目提交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张薇的名字。我的方案文件被替换了,最后提交版本的修改记录里,只有张薇一个人的名字。

我找到王强。

“王主管,宏远项目的方案是我做的。”

他坐在椅子上,没抬头。

“李芳,系统上的记录是张薇提交的,也是她最后签收的。你说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初稿,有邮件记录,有客户沟通记录。”

“那些记录能证明是你做的吗?张薇也能拿出她修改的记录。公司认定的是最后提交的人。”

王强抬起头,看着我。

“李芳,你四十岁了,这个行业你做了十几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吗?”

我愣在原地。

“张薇年轻,做事利索,公司需要培养新人。”他说得很慢,“你的业绩我会在其他地方补给你,这件事就别追究了。”

我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保留一切。

邮件截屏,聊天记录,方案修改的每个版本,包括张薇替换前我备份的文件。还有每次王强跟我谈话时的录音。

我把这些整理好,存在U盘里,放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

不为了什么。

就是一个习惯。

有一次刘姐看到我在整理,问我在干嘛。

“清理垃圾文件。”我说。

她没再问。

公司里的人都以为我好说话。李芳脾气好,从来不争不抢,什么都忍得住。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只是在等。

等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那一天,等到有人来找我要答案。

周五下午,张薇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一单搞定了,也是拼出来的。配图是宏远项目的中标函,她的名字放在第一栏。

我点了个赞。

三分钟后,李伟打电话过来。

“妈说腿又疼了,你能不能请两天假?”

“不行,下周有项目总结会。”

“你那个破会比我妈的命还重要?”

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响了。是赵总的留言:李芳,我这边收到一个匿名反馈,说宏远项目的方案是你做的。你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终于来了。

03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张薇已经坐在工位上喝咖啡了。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芳姐,早啊。”

我没理她,放下包,打开电脑。

她端着杯子走到我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听说昨天赵总找你谈话了?没事吧?”

“没什么。”我看着屏幕,点开邮件。

“那宏远项目的终版方案,总监管你拿,对吧?”她靠在我的隔板上,“芳姐,我这边有个小客户也在催方案,要不你给我参考参考?”

我转过头看她。

她长得不算好看,胜在嘴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看着都觉得讨喜。

我刚进公司那年,她还叫我“李姐”,后来升了经理,就改口叫“芳姐”了。

“你的客户,你自己做。”我说。

“哎呀,我就是问问。”她摆摆手,回到自己位置上。

我盯着屏幕上的邮件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热饭。

“芳芳啊,最近忙不忙?”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老家那头的嘈杂。

“还行,妈。”

“你要是太累就别干了,我和你爸这边你不用操心,我退休金够花的。”

我笑了一下:“没事,工作挺好的。”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母亲顿了顿,“上次给你寄的腊肉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还没舍得吃。”

“有什么舍不得的,吃完了妈再给你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茶水间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车流堵成一条长龙。

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十五年,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换来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我妈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我读书上。

现在她老了,轮到我来养她。

我不能辞职。

下午开会的时候,王强把月度绩效表投在屏幕上。

“这个月业绩最好的,是张薇。”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宏远项目虽然签下来很艰难,但张薇在最后的商务谈判上起了关键作用。所以按照公司规定,这个项目的提成和绩效,归属到张薇名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张薇坐在王强左手边,低着头,像是在谦虚,嘴角却抿着一丝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

“李芳,”王强喊我,“你对这个有什么意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大,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没有。”我说。

王强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我收拾本子,站起来往外走。

张薇追上来:“芳姐,你别生气,以后有项目咱们一起做。”

我说:“不用,你自己做就行。”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手机亮了。

李伟发来一条微信:“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妈说她腿又疼了,我明天要出差。”

我没回。

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空气混着汗味和香水味。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却全是下午那个会。

手里的本子,夹层里还放着宏远项目所有的往来邮件打印件。

还有手机里的录音文件,从茶水间到会议室,我录了不下十段。

我能说什么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

04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门一开,一股药味冲出来。

李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回来了,头都没抬:“妈今天又疼了一下午,你去给妈揉揉腿。”

我换了鞋,走进婆婆的房间。

李秀英半靠在床上,腿上盖着毯子,看见我进来,脸一耷拉:“回来了?”

“妈,腿还疼吗?”

“疼,怎么不疼?”她拍着床沿,“你说我这一把年纪了,腿疼也没人照顾,你倒是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影。”

我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掀她的毯子。

她一下把腿缩回去:“别动!疼!”

我缩回手。

“你那个工作,到底有什么好做的?”她看着我,“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天天加班。隔壁老刘家儿媳妇,在老家镇上找了个活,清闲,还能照顾老人。”

“妈,我这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声音尖了起来,“李伟跟我说了,你们公司还扣你钱了对吧?干得不好还扣钱,这叫什么好工作?”

我没说话。

“你也四十了,别把自己当小姑娘。”她叹了口气,“趁我还能动,你赶紧辞了,回家照顾我。等以后我走了,你爱干嘛干嘛。”

我低着头,盯着她毯子下面露出的脚踝。

“妈,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她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李伟这时候走进来:“怎么样?妈跟你说了没?”

“说了。”

“那你什么态度?”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很随意,“我下个礼拜出差,家里就你一个人,你能照顾妈吗?”

“我可以请护工。”

“护工?”李伟笑了,“妈又不是外人,你花钱请个外人来照顾,你觉得合适吗?”

婆婆在旁边附和:“就是,让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家怎么回事呢。”

我从房间里退出来,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洗了根黄瓜咬了一口。

凉丝丝的,有点涩。

卧室里传来李伟和婆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断断续续的。

我没在意。

洗完澡出来,李伟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宏远项目的组长群里,张薇发了条消息:“感谢王主管的支持,项目才能顺利结项。”

后面跟了一排点赞的表情。

我翻到和赵总的聊天记录。

昨天他走后,给我发了条微信:“你那个方案我重新看了一遍,有几处细节想问问你。”

我回了个“好的”。

他一直没再发。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暗,嗡嗡响着。

第二天早上,我请假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出来的时候路过骨科门诊,看见一个老太太正扶着墙慢慢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闪了一下,但没抓住。

晚上回到家,李伟出差去了。

婆婆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难得没说什么。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总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宏远项目复盘,你来一下。”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翻身起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的文件夹里,存着宏远项目从头到尾所有的记录。

第一封邮件是去年十二月份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方案初稿。

往后的每一版修改,每一个批注,都有时间戳。

还有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张薇当时求我帮忙的话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翻了翻,关上电脑。

躺下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以为婆婆起来上厕所,没在意。

后来声音大了些。

是说话声。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婆婆房间的门没关严。

李伟不是出差了吗?

我凑近了一点。

“你就装到底,她再不辞职,我这把老骨头就真撑不住了。”是婆婆的声音。

“妈,你小声点。”李伟的声音。

“怕什么,她睡着了。”

“行行行,我再跟她说说。”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开。

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咚咚的。

我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05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出门的时候婆婆还没醒,厨房里热着粥。

我没吃,直接去了公司。

八点四十,办公室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

九点整,赵总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看见我,招了招手:“李芳,来我办公室。”

我站起来,拿上手机,把文件夹备份在U盘里装进口袋。

路过张薇工位的时候,她的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

人还没来。

赵总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有点冷。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U盘插在电脑上:“宏远项目的终版方案,我打印出来看了一下,有几处数据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数据?”

“第三页的预算拆分,我记得最早不是你写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找IT调出来的文档修改记录,第一版的预算拆分是张薇的笔迹。”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页纸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那时候张薇还没调进我们组。

“赵总,那版方案我没看。”我说。

“我知道。”他把纸收回去,“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赵总接了,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看着我:“李芳,你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足以让一个人把公司当作家。”他靠在椅背上,“但是家出了问题,你得告诉我。”

我攥着手机。

手心有点汗。

“方案是我做的。”我说,“张薇冒领了我的业绩,王主管知道,但是没追究。”

“证据呢?”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

第一个文件,是茶水间里张薇和王强的对话。

张薇说:“王哥,宏远那单我想单独走,李芳那边你别管。”

王强说:“你这样不好吧?”

张薇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好的,她一个四十岁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二个文件,是项目评审会前一天晚上,张薇在电话里求我把方案初稿发给她。

她说:“芳姐,我这边客户急着要看,你先把这个版本给我,后面再改好不好?”

第三个文件,是赵总找我谈话之前的那个下午,王强在办公室训另一个新人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李芳那个事你别管,她有数。”

赵总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这些录音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张薇调进我们组那天开始。”我说,“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不会连这点警觉都没有。”

赵总站起来,背对着我,看向窗外。

又转过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机会。”我说,“王主管是她的直接上级,你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我先找你告状,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做得对。”

他拨了个电话:“让张薇和王强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张薇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消的笑容。

看见我坐在赵总对面,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王强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总把手机放在桌上,扬声器开着。

第一个录音放完,张薇的脸白了。

第二个录音放到一半,王强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等录音放完了,赵总看着张薇:“这个项目,是你做的吗?”

张薇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问你,是你做的吗?”

“不是。”两个字,说完她就哭了。

赵总转向王强:“你知道这件事,对吧?”

王强低着头:“知道。”

“为什么不处理?”

“我……我为公司考虑,张薇后期在商务上确实出力了,我想着……”

“你想着什么?”赵总声音沉下来,“想着一个干了七年的老员工不值得公平对待?”

王强没说话。

赵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让秘书拿去给人力。

“张薇,你收拾东西,今天办离职。”

张薇哭着站起来:“赵总,我……”

“别说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恨意。

我没说话。

王强也被通报批评,扣除三个月绩效,降为销售主管见习期。

赵总对我说:“公司的流程还要走几天,但这笔提成会补发给你。”

我说:“谢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空的。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

李伟发微信:“今天早点回来,妈说有事跟你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没动。

下班后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芳芳,你坐。”

我在对面坐下。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辞职协议”四个字。

“签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