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我被一辆破卡车扔在了红旗林场。

场部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姑娘蹲在场院角落劈柴。

她右腿踩在地上时,身子明显往左边歪。

我下车时差点绊倒,她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干活。

那时候我压根想不到,三个月后她会拖着废了一条腿的代价,从山沟里把我背回来。我更想不到,那条腿,会变成我这辈子还不起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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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卡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六个小时,把我骨头都快颠散了。

司机姓啥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把我行李往地上一扔,说了句“到了”,就一脚油门跑了。

我站在林场门口,看着满山的枯树和灰蒙蒙的天,心里凉了半截。

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

红旗林场,说是林场,其实就是山沟里几排土坯房,围着个破破烂烂的场院。

场院那头堆着砍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蹲着个人,正挥着斧头劈柴。

我拎着行李走过去,想打个招呼。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

年纪不大,顶多十八九岁。

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右腿明显不对劲,每次用力劈柴时,左腿撑地,右腿只能轻轻挨着地面,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歪向一边。

“你好,我叫杨明远,新来的。”我说。

她头也没抬。

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我又说了一遍,她还是不理我。

这时王长河从场部里出来了。

他是林场主任,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说话嗓门大但没什么恶意。

他接过我的介绍信,看了一眼,指了指场院边上一间土坯房。

“你住那儿。条件差,凑合着吧。”

我点点头,拎着行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

“她是谁?”我问王长河。

王长河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村里来的,帮工。你少打听。

我住了下来。

那间土坯房也就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柜子,墙角还漏风。我铺好被子,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快黑了,山里起了风,呜呜地响。

我正想着怎么生火,门被人推开了。

那姑娘端着一个搪瓷碗站在门口,碗里冒着热气。她走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哎……”我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已经走到门外了,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董晓媛。”

就走了。

我端起碗看了看,是一碗稀粥,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粥还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说实话,不好喝。但热乎。

那天晚上,山里下起了雪。我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雪打窗户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就是董晓媛住的。她比我来得早,据王长河说,已经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了。我隔着墙,隐约能听到她那边翻书的声音。

大半夜的,她在看什么书?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到场院里打水洗脸。路过董晓媛门口时,门开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再仔细一看,不是书,是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

我正准备走开,她冷不丁把头抬起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你干嘛?”她问。

语气有点冷。

“没、没什么,路过。”我赶紧走开。

擦完脸回来,她已经锁上门走了。我站在她门口,看着那把铁锁,心里有点奇怪。

一个瘸腿姑娘,住在这种地方,有什么好锁的?

后来几天,我渐渐摸清了林场的规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过早饭就上山砍树,中午回来吃一顿,下午接着干,天黑收工。

董晓媛不在砍树的名单里。她的活儿就是劈柴、烧水、打扫场院,偶尔帮着做饭。

我上山砍树时,就看她一个人蹲在场院里,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柴。

有时候劈累了,她就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手里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我好奇了好几次,但没敢问。

有天傍晚收工回来,我坐在场院边上休息,她也刚劈完柴,坐在不远处喝水。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她:“你天天劈那么多柴,腿不疼吗?”

她没看我,淡淡地说:“习惯了。”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话一问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更像是……警惕。

“摔的。”她说。

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02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我慢慢适应了山里的生活,也跟场里的几个老工人混熟了。他们说王长河人不错,就是话少,不爱管闲事。至于董晓媛,他们都不太愿意提。

有次吃饭时,我问一个叫老张的工人:“那个董晓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老张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可别乱打听。那丫头命硬,爹妈都死了,是王场长收留了她。”

“她爹妈是怎么死的?”

“没人知道,也不敢问。反正听说她爹以前是当兵的,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

老张摇摇头,端起碗走了。

我越发觉得奇怪。

有天晚上,我在场院里乘凉,看到董晓媛坐在自己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在翻。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看什么呢?”我问。

她合上书,看着我。

“随便看看。”她说。

我瞄了一眼书的封面,是《赤脚医生手册》。但书脊露出来的纸页明显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

“你那书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自己屋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一个山沟里的瘸腿姑娘,大字都不一定认识几个,怎么会有手抄本?

她每天翻的那本旧笔记本,到底写了什么?

又过了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上山砍树时,不小心被树枝刮破了手,流血不止。回来时,董晓媛看到了,放下斧头走过来。

“把手伸出来。”她说。

我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草药,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敷在我手指的伤口上。那股味道又苦又涩,但很快血就止住了。

“你还会这个?”我问。

山上长大的,都懂。”她淡淡地说。

“那你教教我呗,万一以后受伤了也好自己处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从那天起,她开始教我认草药。

每天早上,她上山摘草药时,就带上我。

她指着一棵树说“这是杜仲”,指着地上一片叶子说“这是车前草”。

她说每种草药的名字、功效、怎么用。

我记性一般,但她教得很仔细。

有一次,她指着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说:“这是七叶一枝花,治蛇毒的。”

“这东西很珍贵吧?”我问。

“嗯,难找。”

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来,放进篮子里。

“你懂这么多,是跟谁学的?”我问。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你爹?”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别问。”她说。

然后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山上。

那天下山后,我坐在门口,想着白天的事。她不肯说她爹的事,但她的反应告诉我,她爹一定不简单。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动静。我贴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在灯下翻那本旧笔记本。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她哭了。

我赶紧走开,不敢再看。

第二天,她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劈柴、烧水。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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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冬天来了。

山里的冬天冷得刺骨。护林棚的墙是土坯砌的,四处漏风。我每天晚上缩在被子里,还是冻得直哆嗦。

董晓媛比我扛冻。她穿得比我少,但从来没说过冷。

有天晚上,她端了一碗姜汤过来给我。

“喝了,防风寒。”她说。

我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辣得我直咧嘴。

“这是什么姜?这么辣。”

“山里的老姜,比城里的辣。”她说着,在我床边坐下,“你们城里人,身子骨就是弱。”

“不弱能让我到这儿来吗?”我苦笑。

她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你在这儿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我这腿,能去哪儿?”

我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腿疼不疼?我给你弄个热水袋?”

“不用。”她站起来,“你早点睡。”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她说。

然后关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回味着她那句“你是个好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春节前,林场放了两天假。老工人都回家过年了,场里就剩下我和董晓媛。

除夕那天晚上,山里下着大雪。我生了一堆火,坐在火边发呆。董晓媛端了一锅菜过来,还有几个硬邦邦的馒头。

“凑合吃吧。”她说。

我们俩围着火堆吃饭,谁也没说话。

火光映在她脸上,我发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眉眼清秀,鼻梁很挺,就是太瘦了,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

“新年快乐。”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

“新年快乐。”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年后开工,陈志刚从别的林场调过来了。

他是跟我一批下放的知青,但不是分到红旗林场,是在隔壁的青山林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申请调了过来。

陈志刚这人,圆滑,嘴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一来就主动跟所有人套近乎,还帮王长河干了不少活。

“明远,咱俩一个地方来的,以后互相照应。”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来之后,董晓媛就变了。

以前她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会出现在场院里。陈志刚来了之后,她开始躲。吃饭时也不跟大家一桌,一个人端了碗到屋里吃。

有次我跟她说话,她也是三句就打发我走。

“你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说。

是因为陈志刚吗?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你别管。”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天后,我在后山砍树时,陈志刚也跟了上来。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我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董晓媛。

“那个瘸腿姑娘,长得还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正经。

我手一紧。

“你别乱说。”我说。

“怎么了?你喜欢她?”他笑嘻嘻地看着我。

“跟你没关系。”

“行,不说了不说了。”

他嘴上说不说了,但眼睛还在往场院的方向瞟。

晚上收工回来,我看到董晓媛坐在门口发呆。她手里攥着那枚旧勋章,借着月光在端详。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是什么?”我问。

她没藏着,直接把勋章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枚旧勋章,锈迹斑斑的,但能看出原来挺精致。上面刻着一排小字,但因为锈得太厉害,看不清楚。

“你爹的?”我问。

她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

她沉默了很久。

“死了。”她说。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把勋章拿回去,握在手心里。

“你回去吧。”她说。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显得特别孤单。

04

春天来了。

山上的雪化了,树木开始冒新芽。我把场院旁边一块荒地开出来,种了点青菜和萝卜。

董晓媛帮我一起种。

她干活比我能耐多了。翻地、撒种、浇水,样样干得比我好。我就负责挑水。

“你以前种过地?”我问她。

“在老家种过几年。”

“你老家在哪?”

她的手停了一下。

“很远。”

又是这样。每次问到她的过去,她就回避。

但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菜地很快就绿了一片。我每天收工回来,都要到地里看看,浇水拔草。

有一次,我在地里浇水时,董晓媛也过来了。她蹲在地边,看着那些菜叶子,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你看,长得多好。”她说。

“那也是你教得好。”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乘凉,她端了一碗茶过来。是我们自己种的薄荷泡的,喝起来清凉凉。

“杨明远。”她叫我。

“嗯?”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想回去吗?

我想了一下。

“想。谁不想?”

她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呢?”我问她。

“我不想。”她说,“我宁愿一辈子待在山里。”

“为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外面没人要我。”

我心里一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会的。”我说,“你这么好,怎么会没人要?”

她愣住了。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星星。

气氛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陈志刚从外面回来了。他看到我们坐在一起,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哟,你们俩挺有闲情逸致的。”

我没理他。

董晓媛站起来,端着碗回了屋。

陈志刚也不在意,自己回了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在意董晓媛了。但这在意让我很矛盾。我自己的前途都不知道在哪儿,哪有资格去想别的?

而且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她爹是谁?她为什么躲在这儿?她每天翻的那本旧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

但我知道,急不来的。

秋天到了。

菜地里的萝卜和白菜都收了。董晓媛把它们腌成了咸菜,吃了整整一个冬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平淡,但安稳。

直到1976年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我干活回来,衣服都湿透了,晚上就开始发高烧。

烧了两天,一点好转都没有。

王长河下山买药,雪太大,路不好走,迟迟没回来。

我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一片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是董晓媛。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皱起眉头。

“很烫。”

她转身出去了。

没多久她又回来了。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她手里握着一把草药。

“我去煮药,你等着。”她说。

然后她又走了。

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端了一碗药进来,把我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我喝。

“你上哪儿弄的草药?”我问,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山上的。”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上的山?”

“爬上去的。”

我心里一酸,眼眶湿了。

“谢谢你。”我说。

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直迷迷糊糊的,烧反反复复。她守在床边,时不时给我换冷毛巾。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又上山了。

这次她去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脑子清醒了一些,心想她怎么还没回来。

等到中午,她还是没回来。

我有点急了,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

刚推开门,就看到她回来了。

她满身是雪,头发、眉毛全白了。右腿裤子上沾满了泥,脚上的布鞋也湿透了。

看到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

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找药,山那边的药多。”

她说着,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我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腿更瘸了,步子一深一浅,像是使不上力。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没事,扭了一下。”

她说得很随意,但我发现她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她又熬了药给我喝。我喝完药,靠在床上,看到她坐在火堆边,低着头在揉自己的右腿。

“让我看看。”我说。

她摇头。

“我看看。”我坚持。

她犹豫了一下,把裤腿撩起来。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淤青,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整条腿又肿又紫,看着就疼。

“这是怎么弄的?”

“下山时滑了一跤,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就能摔成这样?”

她不说话。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你给我背草药时,摔进山沟里了?”

她别过脸,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抓住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她说,“你都快烧死了,我说了又能怎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她抽回手,把裤腿放了下去。

“你自己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她说。

然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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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病好了,但她的腿落下毛病了。

从那以后,她走路时更瘸了。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往左边歪一下,像是右腿使不上劲。

我问她要不要去看医生,她说不用。

但我知道,那次的伤,远比她说的严重。

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

我继续砍树、种地。她继续劈柴、烧水,偶尔上山上摘草药。

日子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1977年秋天,一个消息打破了平静。

林场分到了一个返城名额。

谁拿到这个名额,谁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城工作。

消息传开那天,所有人都炸了锅。

陈志刚第一个找到王长河,说自己家里有老母要照顾,必须回去。他还走了乡里的关系,让人给王长河带话。

我也去找了王长河。

王长河坐在场部的办公室里,翻着我的档案。

“你在这儿几年了?”他问。

“四年了。”

“表现不错。”

他合上档案,看着我。

“这事儿,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几天后,陈志良捷足先登。他拿着乡里开的介绍信来,说名额已经定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但王长河看了那介绍信,往回一推。

“这事情,还得林场说了算。”

他当场宣布,名额给我。

陈志刚气得脸都绿了,但又不敢发作。

我拿到名额那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回到屋里,我看到董晓媛坐在门口,低着头。

我拿到名额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恭喜你。”她说。

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恭喜我。

“没事。”

她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你能不能……”

她欲言又止。

“能不能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内心有些不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白天的事。

她为什么欲言又止?她想让我帮她?

但帮她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场院打水,看到她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昨天想跟我说什么?”

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回城?”

她手一抖。

“你想把名额给你?”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这个。你的名额是你自己挣来的。但……”

她说不下去了。

“但你什么?”

“但我必须回去。”

她说了这句话后,声音有些哽咽。

“为什么必须回去?”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有点生气。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天都黑了,她一直没有出现。我有点担心去敲了她的门,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看到屋里面没有人。

她不见了。

我满山去找她,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最后,我在后山上找到了她。她跪在一座土坟前,手扶着坟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她没有回头,但我能听到她在哭。

“那是你爹的坟?”我问。

“你每年都来?”

“就这几次。”

我蹲下去,看着她。

告诉我吧,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里面装满了悲伤。

“我爹叫董家兴,”她说,“他以前是当兵的。打过仗。”

“然后呢?”

“然后他被人冤枉了,说他是特务。1968年,他死了。”

她低下头。

“自杀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为什么会被冤枉?”

因为他保护了一份东西。那东西很重要,他不肯交出去。别人就说他是特务,说他要造反。

“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临终前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别查了,等我死透了再说。”

我听得心里发酸。

“所以你想回去,是想给你爹翻案?”

“你觉得能翻得过来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不试,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她说完,又低下了头。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座土坟,心里翻江倒海。

四年了。

四年前,我被扔到这个深山沟里,遇到一个瘸腿姑娘。我以为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儿。但现在,我发现她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重。

我想起那年冬天,她为了救我,冒雪上山,摔进山沟,右腿差点废掉。而我,却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差点忘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敢求我。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她觉得自己一个瘸腿姑娘,有什么资格让我把名额让给她呢?

可我有资格欠着她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王长河。

“名额我不要了。”

王长河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说什么?”

“名额我不要了,给董晓媛。”

王长河盯着我看了好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回城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你留在这儿,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王长河看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把这个名额让给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就当是我欠她的吧。”我说。

王长河没有再说什么。

名额给了董晓媛。

消息传开那天,陈志刚气得砸了碗。他找到我,质问我为什么把名额给一个瘸腿姑娘。我没有理他。

董晓媛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站在我面前,深深地看着我。

“谢谢。”她说。

“不用谢。”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安顿好了,我会来找你的。”

“好。”

她走了。

走的那天,她背着一个小包袱,一瘸一拐地上了那辆破卡车。

我站在场院里,看着她上车。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卡车发动了,轰鸣声盖住了她的话。

她就这么走了。

我站在场院里,看着卡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