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任免文件,我已经看了整整五分钟。
第三次了。
连续三个月的销售冠军,带出八千万的盘子,换来的就是纸上那个名字——张明辉。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我爸接起来。
我说:“爸,第三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闺女,有些亏能吃,有些亏不能吃。吃了,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挂了电话,拉开抽屉,拿出辞职信。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老马的脚步声,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没多想,把辞职信放进人事部的信箱。
转身时,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走下来。
董事长蔡蕾,穿着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香寒,你先别走,那个位置他干不了几天,我再给你换回来。”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01
我叫梁香寒,今年二十八岁,在品胜电子干了五年销售。
五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西南片区还是个烂摊子。
前任主管跑路了,客户资源乱成一锅粥,当年业绩倒数第一。
我接手后花了三年时间,一家一家跑客户,一个一个理顺关系。
到去年年底,西南片区成了公司业绩增长最快的区域,全年销售额八千万。
公司里的人都叫我“铁娘子”,说我能扛能拼。
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扛就能扛过去的。
三个月前,公司传出消息,说销售部主管要换人。
按照业绩和资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非我莫属。
我也这么觉得。
那段时间我加了好多个班,把所有客户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还专门写了份“西南片区未来三年发展规划”,提前交给了何波。
何波是常务副总,分管销售部,在公司待了十几年,算是老人了。
他把我的报告收下,笑着说:“香寒,你做事我放心。这个位置,你肯定是第一人选。”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努力没白费。
结果一周后任免文件发下来,主管的位置给了张明辉。
张明辉是谁?
来公司还不到三个月的新人。
听说他是某个大客户的侄子,关系硬得很。
上班第一天就配了新车,办公室比主管的还大。
业务能力基本为零,连最基本的客户报价表都看不懂。
我一开始还不信,以为哪里搞错了。结果开会的时候,何波亲自宣布了这个消息。
他说:“张明辉虽然年轻,但冲劲足、有想法,能给销售部带来新气象。”
我当时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里攥着笔,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散会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关上门,一个人在里头待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
想起爸妈当初为了供我上学,在工厂里起早贪黑的样子。
想起我接手西南片区时一个人扛着行李箱出差,半夜在火车站等车的日子。
我想告诉自己,没事,还能忍。
我把洗手间的门推开,洗了把脸,继续工作。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公司内部评选“最佳管理岗”。
我业绩第一,公示名单上写的却是张明辉。
何波在会上说了一大堆理由,什么“张明辉虽然年轻,但协调能力强”、“管理不仅要看业绩,还要看综合能力”。
我坐在位置上,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把所有客户的回款情况又过了一遍。数据很漂亮,全公司第一。但有啥用呢?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最近工作咋样?”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说:“挺好的,爸。”
“你别骗我,”他说,“你妈昨天看电视,说你们公司评了什么奖,她问你怎么不是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爸,那些事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一年到头不在家,连过年都在出差,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出头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行了,不说了,”我爸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记住,有些亏能吃,有些亏不能吃。”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那晚我没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02
第三次,就是今天。
上个月公司发了个通知,说总公司要搞“年度销售运营主管”评选,名额有限,业绩排名前三的才有资格。
我连续三个月拿了全部门业绩冠军,数据漂亮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这一次总该稳了。
结果今天早上一到公司,就看见办公桌上摆着那份任免文件。
张明辉的名字又印在上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感觉眼睛有点发酸。我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雪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香寒姐,你是不是……”她欲言又止,把奶茶放在我桌上,“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生疼。
小雪是我们部门的新人,去年才毕业进来的,平时跟我关系不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被我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没事,”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小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香寒姐,你别冲动。这个位置以后还有机会。”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机会?这个词我已经不相信了。
小雪走后,我坐在位置上,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业绩?我是全公司第一。能力?我带出来的团队,客户满意度最高。勤快?我五年没请过一天病假,年假都没休完。
但有什么用呢?人家有关系,一个电话就搞定了所有。
我想起老马。
老马是上一任销售主管,在公司干了八年,业绩也是拔尖的。
后来张明辉来了,他跟我一样,被挤走了。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站在公司门口,抽了根烟,说:“香寒,你比我强,年轻,还有机会。但你要记住,这里头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只是发发牢骚。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看出什么了。
我把抽屉拉开,拿出那份我准备了很久的年度业绩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一年的数据,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封面写了几个字:换个人来,你试试看。
写完之后,我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这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梁香寒吧?我是张明辉的大舅,听说你对我们家明辉有点意见?我跟你说,这个圈子很小的,有些事情你别太较真,该是你的早晚会给你,不是你的你再争也没有用。”
我拿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您是谁?我认识您吗?”我平静地问。
电话那头笑了笑:“你不用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位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么一种人,他能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别人的努力踩在脚底下。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五分钟,总共四百多个字。写完之后我检查了一遍,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抱怨,就是简单的“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保存,打印,签字。
我把辞职信拿在手里,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手里的信封,都愣了一下。有人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走到人事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人事经理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眼神有些闪烁。我直接把辞职信放进信箱,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是老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饭盒,看起来像是刚吃完饭回来。他看见我手里的纸箱,冲我笑了笑。
“香寒,”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终于想通了?”
我点了点头。
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比我有骨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里面有我想给你看到东西。你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我接过U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他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香寒,不管去哪儿,混到饭吃,不丢人。”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头突然酸了一下。
03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纸箱不大,能装的东西也不多。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一个相框,还有我爸去年给我寄来的一个钥匙扣。
抽屉里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懒得翻,直接一把抓出来扔进垃圾桶。
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我没喝的那杯奶茶。
“香寒姐,你真的要走啊?”
我点了点头,没抬头看她。我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那你以后咋办?”小雪的声音有点哽咽。
“找工作啊,”我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公司。”
小雪沉默了一会儿:“香寒姐,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何波他……”
“行了,”我打断她,“别说那些了,传出去对你不好。”
小雪咬着嘴唇,眼眶里的泪光更明显了。
我收拾好最后一样东西,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小雪侧身让开,然后突然拉住我的袖子:“香寒姐,你会找到更好的地方的。”
我冲她笑了笑:“借你吉言。”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房间我待了五年,五年前刚搬进来时,里面空空荡荡,墙角有一盆我从家里带来的绿萝。
后来绿萝长得越来越茂盛,爬满了整个书架。
我走的时候,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把门带上,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香寒,别走。你再考虑考虑,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相信我,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没有署名,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谁。蔡蕾。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我抱着纸箱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就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了进来,把门挡住了。
我一愣,抬头看见蔡蕾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香寒,”她说,“你先别走。”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何波的事情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她压低声音说,“我手上掌握了他的材料,只要再给我几天时间,他肯定跑不掉。张明辉那个位置是我故意给他的,就是为了引何波上钩。”
我的手指在纸箱上抠了一下。
“香寒,你相信我,”蔡蕾的目光很真诚,“这件事我一直知道,但我需要时间。我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我……”
“蔡总,”我打断她,“您说的这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蔡蕾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您有您的难处,”我继续说,“但您有没有想过,您的一个计划拖了三个月,我在这里面受了多少委屈?”
蔡蕾的眼睛闪了闪,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香寒,我……”
“行了,”我笑了一下,“我也不怪您。但您的好意我领了,这个公司,我不会再待下去了。”
蔡蕾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香寒,你先别急着辞职。那个位置让他先干两天,我再给你换回来。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看着她,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我笑了笑:“蔡总,公司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我的路,我想自己走。”
说完,我把电梯门按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缝隙看见蔡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蔡蕾发来的短信,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深圳号码。
“梁香寒你好,我是李志强,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高中同学。听说你辞职了,我这边现在缺一个销售总监,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才想起李志强是谁。高中时候坐我后排的男生,成绩一般,但脑子活得很。毕业后听说他去了深圳,自己开了家公司。
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条:“可以聊聊。”
刚才的阴霾一下子淡了不少。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我抱着纸箱走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品胜电子的大楼。
十四层,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多少个夜晚从这栋楼里走出来,抬头看见万家灯火,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现在,我终于离开了。
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车还没开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马打来的。
“香寒,你走了吗?”
“刚走。”
“你找个地方停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车靠在路边,熄了火。电话那头,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
“香寒,我给你的那个U盘里,有张明辉和何波勾结的证据。包括他们怎么套取公司回扣,怎么把老客户的返点变成私人收入。这些东西我跟了半年才凑齐,本来想着自己用,但后来想想,我一个退休的人,拿这东西也没啥用了。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马,谢谢你。”
“不客气,”老马笑了笑,“香寒,好好干。你是个好苗子,别让别人把你糟蹋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车来车往的街道,心里头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我停下来,看着前方的红灯发呆。旁边车道的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妈妈正给后座的小孩系安全带,嘴里念叨着“别乱动”。
我突然想起我妈。当年她也是这样,送我去上学的路上,总是念叨个不停,什么“好好学习”、“别跟同学打架”、“放学早点回来”。
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我想了想,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那……那你接下来打算咋办?”
“我想去深圳,有个同学在那开了家公司,让我去做销售总监。”
“深圳啊……”我妈的语气有些担忧,“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行吗?”
“行的,妈,”我说,“我能行的。”
“行就好,行就好,”我妈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钱不够用就跟你爸说,别硬撑。”
我鼻子一酸,赶紧挂了电话。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朝前开去。
04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剩几个鸡蛋和一袋挂面。我煮了碗面条,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深圳那家公司的老板李志强给我发了条微信:“香寒,明天有空聊聊不?我正好回老家这边办点事,要不晚上见个面?”
我回:“行,你说地方。”
他发了个定位:“明天晚上七点,城南的星巴克。”
我回了个“OK”,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吃过面,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时不时响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空了很多,明明什么都没变,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能是那盆绿萝吧。在公司养了五年,天天浇水,看着它从一小株慢慢长大,叶子绿得发亮。现在我走了,不知道小雪会不会记得给它浇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透了透气。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亮起一盏盏灯火。
这个城市我待了十年,从大学到工作,所有青春都耗在这里了。
现在要走,还是有一点舍不得。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蔡蕾打来的。我想了想,没接。
电话挂断后,她又发了条短信:“香寒,你考虑一下。我这边有你的离职手续可以先压着,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我没回。
不是我不领她的情,而是我觉得,有些路既然决定走了,就别回头了。
回头有什么用呢?
回去之后,张明辉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何波还是在那里潇洒。
就算蔡蕾真的把何波处理了,又怎么样?
这中间浪费的时间,谁给我补回来?
我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查深圳那边的招聘信息。
正看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李志强发来的:“香寒,我查了一下你的简历,很漂亮啊。你在品胜的业绩我都听说了,西南片区被你一个人盘活,这本事不服不行。”
我回:“别抬举我了,就是个普通人,做了点本职工作。”
李志强回:“那就行。明天晚上见面聊,我这边待遇肯定比你之前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总算有了一点落脚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开车出去办了点事。
先去银行办了个账户,为新的工作做准备。
然后又去邮局,把公司的门禁卡、钥匙和工牌一起寄了回去。
卡和钥匙可以重新办,工牌我也不想留着了,看着闹心。
办完这些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在路边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开车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傍晚六点半,我提前到了星巴克。
李志强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他看见我,站起来招了招手:“香寒,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来。他打量了我一眼:“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你也没变,”我说,“就是黑了点。”
他笑了:“深圳那边太阳大,晒的。”
说笑几句之后,李志强开门见山:“香寒,我跟你说实话,公司是我自己开的,做的是智能家居方向,去年刚拿到一轮融资,现在正在招兵买马。销售这块我想找个靠谱的人来管,你在我脑子里是第一人选。”
“你为什么不找猎头?”我问。
他耸了耸肩:“猎头找来的我也不放心。还是老同学靠谱些。”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待遇方面呢?”
“底薪翻倍,跟业绩挂钩拿提成。另外给你配三个点的股份,干满三年解锁。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这个待遇比我之前在品胜高了不是一点点。
“我没问题,”我说,“但我得先看看公司的具体情况。”
李志强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公司的介绍和财务报表,你拿回去看看。你要是感兴趣,下周就可以过去入职。”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公司规模不大,二十几个人,但账面很干净。我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行,”我说,“我下周过去。”
李志强端着咖啡杯,冲我笑了笑:“香寒,欢迎加入。”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他把公司现状和规划都给我详细说了一遍。聊完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当初坐在我后排的男生,如今已经干得很像样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心里是热的。
回到家,我把李志强给我的资料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后,给李志强发了条微信:“没问题,下周入职。”
发完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脑子里突然冒出蔡蕾那句话:“让他先干两天,我再给你换回来。”
我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新的路了。
05
周一早上六点,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说实话,心里有点舍不得这个家。住了好几年,每一寸地方都有我的记忆。但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该走就得走。
高铁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市区。阳光很好,田野一片绿油油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出发了。”
她很快回:“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别太拼,注意身体。”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三个半小时后,我到了深圳北站。
李志强开车来接我,说要先带我去公司看看。
公司开在南山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层,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深圳湾。
我一进大门就愣住了。公司虽然不大,但装修得很漂亮,前台摆了一排绿萝,跟我之前办公室那盆差不多。
李志强带我把公司转了一圈,然后把我领到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口:“这是你的办公室。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跟我说。”
我走进去,办公桌很大,靠窗的位置放了一盆绿萝。跟我在品胜养的那盆一模一样。我摸了摸叶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李志强问。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这盆绿萝挺好的。”
李志强笑了笑:“我知道你喜欢绿萝,专门让人去买的。”
我心里头一暖:“谢谢你,志强。”
“不客气,”他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我再跟销售部的同事开个会,介绍一下你。”
那天下午,我在新公司开了第一个会。
销售部的同事没什么架子,跟我相处融洽。
我讲了一下之前在品胜带团队的经验,还分享了一些做业务的技巧。
大家听得很认真,结束后还有几个人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头一周,我基本上是在熟悉公司业务和客户情况。
李志强的公司做的是智能家居,虽然盘子没品胜那么大,但市场潜力不错。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所有客户资料翻了一遍,又去拜访了几家老客户。
半个月下来,我慢慢进入了状态。
中间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响了。我看了看屏幕,是蔡蕾打来的。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香寒,”蔡蕾的声音有点疲惫,“听说你去深圳了?”
“嗯,”我说,“现在在一家智能家居公司做销售总监。”
“那挺好,”她顿了顿,“公司这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何波被调离了,张明辉也在上周被开除了。你要是想回来,我这里的位置还空着。”
“蔡总,”我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找好工作了,不会再回去了。”
蔡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香寒,你是个能干的人。说实话,我真的很可惜。”
“蔡总,”我说,“您在商界都很有手腕,我佩服您。但那个位置,我不想了。”
蔡蕾叹了口气:“那行,你好好干。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深圳湾的阳光,心里头很平静。
说不恨蔡蕾是假的,但我也知道,她也有她的难处。
商场上的人,谁不是一边算计一边往前走呢?
只是我选择了另谋出路,而她还留在原来的局里。
我打开电脑,把心思收回到工作上。
下午的时候,李志强敲了敲我的门:“香寒,出来吃饭吧,我们跟几个客户一起,也叫上了几个同事。”
我关了电脑,跟他一起走出办公室。餐厅不远,隔着一条街。路上李志强问我:“怎么样,适应了没?”
“挺好的,”我说,“比你想象的还好。”
他笑了笑:“那就好。”
吃饭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小雪发来的微信:“香寒姐,听说何波和张明辉都走了。公司里都在说,是你把证据交上去的。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回了条:“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经不在那了。”
小雪回:“香寒姐,你真厉害。”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新公司慢慢站稳了脚跟。
销售部的同事们刚开始还有点生疏,两个月下来大家熟悉了不少。北方的同事性格豪爽,南方的同事做事利索,团队磨合得不错。
李志强对我很放心,该有的决策权都给了。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在品胜那几年,我从来没感受过。
可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某个周一上午,我正准备开周会,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来电。我没多想就接了。
电话那头的人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张明辉。
“香寒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帮帮我。我被公司开除了,何波也被抓进去了。他们说是因为我入职时造假,把我以前的履历查了个遍,说我伪造证书,要追究我的责任。我爸也被查了,家里的生意都停了……香寒姐,我真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让我回公司上班?”
我拿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凉。
“张明辉,”我说,“你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香寒姐,求求你了,”他开始抽泣,“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但我也没办法,是何波逼我的。他说只要我配合他,他就能……”
“行了,”我打断他,“你是成年人,有些事情该自己负责。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像是堵了团东西。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电话里哭天喊泪的,说自己被逼无奈,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这种人,就算帮了他,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还会是一样的结局。
下午,李志强来找我:“香寒,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下个月我们在深圳有个行业展会,我想让你带队去参加。这是个好机会,能认识不少潜在客户。”
我点了点头:“行,我来安排。”
接下去的两周,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展会的筹备里。从展台设计到宣传资料准备,从客户名单筛选到现场活动方案,所有细节我都亲自过了一遍。
展会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在酒店房间修改PPT,手机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她的声音有些惴惴不安,“你爸昨天摔了一跤,腿受伤了,现在在医院里。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心里一惊:“怎么回事?”
“就是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下。人没事,就是腿上打了石膏,得养一段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别急。我这边展会结束就回去。”
“你忙你的,不用急着回来,”我妈说,“医院里有我就行了。你爸说让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空。深圳的夜景很漂亮,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但我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我拿起手机,给李志强发了条消息:“志强,展会的事情我可能去不了了。我爸摔伤了,我得回去一趟。”
李志强很快回了:“没事,家里的事要紧。展会这边我来安排,你安心回去。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给我爸打了通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闺女,”我爸的声音有点虚弱,“咋了?你妈不是说了没事吗,你还打电话干嘛?”
“爸,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我说,“你好好养着,我后天就回去。”
“回啥回,你工作要紧,”我爸嘟囔了一句,“我没事,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钟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一早,我跟李志强打了个招呼,就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车开了四个小时,我到了市人民医院,在住院部的三楼找到了我爸的病房。
推开门,我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右腿上打着石膏,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削皮。
“爸,”我喊了一句。
我爸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又惊喜又责怪:“你这孩子,让你别回来你非要回来。”
“我回来看看你,”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有点痒,”他说,“医生说两周就能拆石膏。”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头酸了一下。我爸今年六十八了,干了一辈子钳工,腰不好腿也不好,老了老了还摔了一跤。
我在医院里待了两天,陪我爸说说话。第三天晚上,我接到李志强的电话。
“香寒,跟你说个事,”他的语气有点低沉,“公司在深圳那场展会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个客户对我们的产品有意见,说我们展出的样品有严重的质量问题。我查了一下,是生产那边的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客户那边很生气,说要退货。这事影响到我们接下来几个月跟其他客户的合作。”
我眉头皱了起来:“严重吗?”
“有点麻烦,我已经让技术部去处理了,但这几天最好有人能回深圳来盯着。”
我想了想:“那行,我明天就回去。你先稳住客户,我到了再处理。”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好像有人在背后搞鬼似的。
07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深圳。
一进公司,我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前台的小刘看见我,表情不太自然。
我走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沓文件,是展会那边的反馈报告。
我翻了翻,越看越心惊。
问题不止客户说的那些,还有几单早就谈好的合作,突然都说不签了。
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公司内部调整”,有的是“预算不够”,还有几个干脆不接电话了。
李志强敲了敲门走进来,脸色不太好:“香寒,情况比你看到的还严重。我刚才接了几个客户的电话,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咱们公司的资质是不是有问题?”
我一愣:“资质?咱们公司有什么资质问题?”
“我也不知道,”李志强说,“今天早上,有个客户发了一封邮件,说收到匿名举报,说我们公司涉嫌虚假宣传,产品质量不达标。邮件内容很详细,连我们之前做过的几个项目都被翻了出来。”
“匿名举报?”我心里一沉。
李志强点了点头:“内容里还提到你在品胜电子的事情,说你是因为业绩造假被开除的。”
我愣了。
“香寒,”李志强看着我,“你在品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老马给我的那个U盘拿了出来。
“志强,我跟你说实话。在品胜的时候,我是被顶替了三次才走的。我没做过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我的业绩都是实实在在的。这个U盘里有一些证据,能证明何波和张明辉是怎么套取公司回扣的。我走的时候,老马把它给了我。”
李志强接过U盘,看了我一眼:“你想让我看这个?”
“你看看吧,”我说,“看完你就知道了。”
李志强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里面的文件。文件很多,有截图、有财务报表、还有一些录音。李志强一页一页翻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一个小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香寒,这些东西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但我从来没拿出来过。我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追究。”
“那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人搞的鬼?”李志强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如果真是他们做的,我们光靠解释没用,得拿出证据来。”
李志强沉默了。他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然后说:“香寒,你有什么办法?”
我想了想:“办法不是没有。那些举报信的内容,很可能是何波或者张明辉的人写的。如果他们真的能伪造材料,我们就拿出真正的材料来。”
“可我们拿什么证明?”
“我能证明我的业绩是真的,”我说,“你们公司的产品有没有问题,技术部最清楚。至于资质方面,你把公司所有的资质证书都拍照存档,我可以发给那几个客户,让他们自己去核实。”
李志强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天天加班。
白天跟客户沟通解释,晚上整理资料写邮件。
李志强也豁出去了,亲自飞到几个重要客户那里当面解释了情况。
事情慢慢有了转机。
有些客户看了我们提供的资料后,打消了疑虑。
还有一些客户根本没当回事,说“市场上的闲言碎语多了去了,我们只信自己看到的”。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我以前在品胜时认识的一个客户,虽然没怎么打照面,但彼此印象还可以。
他在电话里说:“香寒,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个人觉得,你不是那种搞虚假业绩的人。你离开品胜后,我这边正好缺一个靠谱的人,想请你来当顾问。待遇方面不会让你吃亏。”
我愣了一下:“您说的是哪个公司?”
“冠恒电子,”他说,“做智能家电的,跟你们现在做的有重叠,但不是直接竞争。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
我心里头有些犹豫。刚到一个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跳槽?
但转念一想,这个事情也不是不可以谈。冠恒电子在行业里也算有些名气,能做顾问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回了句:“成,我考虑一下,改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深圳湾,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从一个被顶替的打工仔,变成了一个被别人认可的人。
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真好。
晚上下班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今天那些事。
电话又响了,是我妈。
“闺女,你爸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休养几天就可以下地走动了。你在深圳那边咋样?”
“挺好的,”我说,“工作也挺顺的。”
“那就好,”我妈说,“你爸让我告诉你,好好干,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我笑了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深圳的夜空。星星很少,灯火很多,但心里是亮堂的。
08
就在我觉得一切都稳定下来的时候,一连串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平常很热闹的茶水间,今天安安静静的。
几个同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我进来,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我心里头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直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走到门口,前台的小刘叫住了我:“香寒姐,你有空吗?”
“什么事?”
小刘犹豫了一下:“刚才总经办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举报公司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今天一早来查账了。”
我眉头一皱:“偷税漏税?谁举报的?”
“不知道,”小刘压低声音,“但听说举报材料写得很详细,连公司几笔大额交易的金额都写得很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情跟之前的匿名举报太像了,简直如出一辙。
我快步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给李志强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李志强的声音有些疲惫:“香寒,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怎么回事?”
“税务局的人还在查,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他说,“材料是匿名举报的,内容很详细,包括我们公司去年几笔大的订单和账目往来。”
“那些账目有问题吗?”
“账面本身没问题,但举报材料里把一些交易时间点、金额都写得很具体,连我当时跟谁对接的都说得很清楚。这肯定是我们内部的人干的。”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动。内部的人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举报自己的公司?
“志强,你先稳住税务局那边。我这边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挂了电话,我去技术部找了个做数据分析的同事小王,请他帮忙查一下最近公司哪台电脑有没有异常的文件访问记录。
小王是个老实人,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帮我查了。
结果很快出来了。有一个人最近频繁打开公司的机密文件夹,而且还在非工作时间从服务器上拷贝了大量的交易记录资料。
那个人是李志强的助理,陈小凯。
我找到陈小凯的时候,他正在茶水间里泡咖啡,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陈小凯,”我开门见山,“公司的举报材料,是你写的吧?”
陈小凯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咖啡溅到了桌上。
“香寒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
“你最近频繁打开公司机密文件夹,还拷贝了交易记录。技术部那边有记录。”
陈小凯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放下咖啡杯,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是谁指使你的?”我问。
陈小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何波。”
我愣住了:“何波?他不是被关进去了吗?”
“他有关系,”陈小凯说,“他没亲自来,是让人传话过来的。他说只要我把公司的材料偷出来,给他寄过去,就给我五十万。还说……还说如果不干,他会把我之前受贿的事情捅出去。”
“你受贿?”
陈小凯点了点头:“他抓住我把柄了。我之前帮他处理过一笔外账,拿了两万块钱好处费。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证据交给经侦。”
我靠在墙上,心里头一团乱麻。何波这个人,真的是阴魂不散。人都进去了还能动这些手脚。
“陈小凯,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公司的?”我问他。
陈小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但香寒姐,我没办法。我有个孩子要养,还有房贷要还……”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公司垮了,你连饭都吃不上?”
陈小凯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李志强。
李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何波的事,我早就听说过。但他现在人在里面,还能指挥外面的人做这种事,说明背后还有人在帮他。”
“会是张明辉吗?”我问。
“有可能,也可能是我们公司内部还有他的人。”李志强说,“这个圈子很乱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头乱糟糟的。何波这个人,就像一颗毒瘤,即使拔掉了,根还在。
09
税务局查了整整三天,最后确认公司的账目没问题。
但这件事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很难挽回了。
客户那边又有几个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公司税务都有问题,合作的事情再议吧”。
还有一些合作伙伴直接解约了。
李志强一下子愁白了头发。我很少见他这么憔悴,但这次他真的是撑不住了。
“香寒,”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阳台,点了根烟,“我可能要去跑路了。”
我一愣:“跑路?”
“公司账上没多少钱了,接下去的订单也少了,下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他苦笑了一下,“我要是不跑,债主能把我吃了。”
“你别冲动,”我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香寒,我不是冲动,”他说,“我查过了,何波在背后还有一个联系人,是我的一个客户。”
“谁?”
“王卫东,做房地产的。他跟我合作过几个项目,每年都有数百万的订单。这次税务局的事,就是他让人查的。”
我眉头一皱:“他为什么要帮何波?”
李志强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或许是有什么交易,或许是被抓了把柄。这个圈子,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深圳的夜景还是那么美,灯火璀璨,像一颗镶满宝石的皇冠。但我现在没心情欣赏。
“志强,你别急着跑,”我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什么想法?”
我拿出手机,给李志强看了我收藏的一个联系方式。那个名字是“王卫东的秘书”。
“这是我在品胜时一个客户给我的,说是王卫东的私人秘书的联系方式。他们说,这个秘书知道王卫东很多秘密,包括他帮何波搞的那些事情。”
李志强眼睛一亮:“你打算找这个秘书?”
“我想试试,”我说,“如果能把王卫东拉下水,何波那边就没有帮手了。”
李志强犹豫了一下:“可你这么做太冒险了。你又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万一……”
“不行也得试一试,”我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完蛋。”
李志强看着我,沉默了好久:“香寒,你不是个普通人。”
我笑了笑:“我只是个被逼上绝路的人。”
第二天,我联系了王卫东的秘书,找了个理由约她出来吃饭。
她叫小刘,跟我差不多大,但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好几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很大。
我们在一家西餐厅碰了头。小刘很漂亮,穿一件黑色的职业装,坐在那里端着一杯红酒,看起来很有派头。
“听说你是做智能家居的?”小刘问我。
“对,”我说,“想跟王总合作,但一直找不到机会。不知道刘姐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小刘笑了笑:“王总这个人,不是那么好接触的。他做事很谨慎,不熟悉的人,一般不轻易合作。”
“我知道,”我说,“但我这边有一些项目,利润空间很大。如果王总能看上,对双方都有好处。”
小刘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你是哪家公司的?”
“品胜电子。”
小刘愣了一下:“品胜?我听说品胜最近出了点事,一个叫何波的副总被抓了,是吧?”
我点了点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品胜现在换了一拨人,正在重新发力。”
小刘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叫梁香寒?”
“对。”
“我听说过你,”她说,“你的名声在这个圈子里不算小。有人说你是因为被何波挤走了才离的职,还有人说你把何波的材料交给了董事长,搞得他身败名裂。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笑了笑:“刘姐,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再多说。我现在只需要一个机会,帮王总多赚几个钱就够了。”
小刘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看得出你是个聪明人。我帮你去问问。”
当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心情有些忐忑。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三天后,小刘给我发了条微信:“香寒姐,王总说想见见你。下周一晚上七点,在罗湖的辉耀酒店餐厅。”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10
周一晚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辉耀酒店餐厅。
王卫东比我年长十几岁,五十出头的样子,但保养得不错。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个做生意的老油条。
“梁香寒?”他站起来,伸出手,“久仰大名。”
“王总客气了,”我跟握了握手,“您才是这个圈子里的大佬。”
他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们面对面坐下,服务员端来两杯茶。
“小刘说你对合作有兴趣,说说你的想法。”王卫东开门见山。
“王总,我们公司现在做智能家居,市场前景很不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定,“如果王总愿意投资或者合作,我们有信心在一年内把这行做大。”
王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公司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主要是李志强在搞。他这个人有点本事,但不太会经营。前阵子,税务局去查了他一次。”
“那次的事,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说,“王总应该清楚。”
王卫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拐弯抹角了,”我直勾勾地看着他,“王总,我知道您跟何波有关系,也知道他指使您的人在背后搞李志强。但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跟您谈合作。”
王卫东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你知道多少?”
“够多,”我说,“但我也不是来掀你老底的。我是来谈合作的。如果王总愿意,我们可以在智能家居领域联手。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王卫东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梁香寒,你胆子很大。”
“王总,做生意的谁胆子不大?”
他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成,合作就合作。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发现你耍花样,后果你懂的。”
我笑了笑:“王总放心,我这人最讨厌耍花样。”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我们聊了很多,从智能家居的市场前景到彼此的人脉资源,最后敲定了一个初步的合作框架。
王卫东答应注资五百万,帮李志强的公司渡过难关,我则帮他开拓南方市场。
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我心里头却热烘烘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事情搞定了。”
“什么搞定了?”我妈问。
“工作上的事,”我说,“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那就好,”我妈说,“你爸在旁边呢,想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边传来我爸的声音:“闺女,在外头别太拼。天大的事,家里有你爸妈呢。”
我鼻子一酸,忍着没哭:“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深圳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霓虹灯闪烁,街上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这么热闹,好像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谁也顾不上谁。
但我不一样了。我在这个城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几个月后,公司慢慢恢复了正常,订单陆陆续续回来了,合作伙伴也重新建立了信任。李志强每次见到我,都要说一句“香寒,你是我的贵人”。
我每次都回:“别客气,干一行就爱一行呗。”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香寒,过得好吗?”
是蔡蕾。
“挺好的,”我说,“蔡总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她说,“听说你在深圳那边做得不错?”
“还可以,”我说,“您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换了个新总经理,年轻能干,我轻松多了。”
“那就好。”
蔡蕾沉默了一下:“香寒,上次的事情,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蔡总,事情都过去了,不用了。”
“不,得说,”她说,“当初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了委屈。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我笑了笑:“蔡总,您不用愧疚。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充实的。那件事,反而让我找到了更好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蔡蕾的声音:“那你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我说,“您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圳湾的阳光。水面波光粼粼,远处有几艘船在航行。
我想起当初在品胜的日子,想起那个被三次顶替的自己。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看来,当初觉得天大的事,其实也没那么大。
我打开电脑,继续看报表。
明天还有一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后天要飞去北京谈合作。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我不怕。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志强发来的消息:“香寒,明天一早的飞机,别忘了。”
我回了个“OK”,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深圳湾。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孤单;但这座城市也很好,好到只要你不放弃,总会有一条路给你走。
我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的,但心里是热的。就像当初我爸说的那句话:天不管多暗,自己心里亮堂就行。
现在,我心里亮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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